“你还真想打架不成?”胤禛听到她老实得一板一眼,又莫名地想笑。
只嘴角方才扬起,那点笑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对他的笑话毫无反应,却以为沈竹随口胡沁的话好笑!
胤禛暗自哼了声,偏生就不信这个邪!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将从字纸篓中捡起来的《笑府》递给她,“你拿回去好生学习。”
谷雨怔怔拿着书,本能地先谢恩。生怕自己学不好,惹得胤禛责罚,壮着胆子道:“回爷,奴婢没读过书,不识字。”
胤禛一时没想到这点,又暗暗责备提醒自己。怪不得康熙御笔亲书“戒急用忍”训诫,他属实太过急躁,有失周全。
“不识字的话,开始学习便是。”胤禛克制住情绪,伸出手来,“还我。”
谷雨呐呐将《笑府》还给胤禛,他放回书桌上,转身走到书架上,取出一本《千字文》。
“先从《千字文》学起,我先教你前两句,你且认真诵读,记牢,之后再描红写字。”
胤禛翻开书,走到谷雨身边,指着上面的字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前世谷雨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靠着死记硬背,记住了当差时要用到字的形状。
当她闲暇时,那些字总在她脑海中跳跃,将她带到奇妙的世界中去,那是她为数不多隐秘的快乐时光。
如今能学习识字,谷雨顿时将害怕抛在脑后,学得极为专注认真。
胤禛控制不住朝她看去,道:“别急,且慢慢来。待诵读到了熟于心,知晓其意,会写之后方算学会。你先熟读,之后再学其意。”
“是。”谷雨恭敬回答,眼神却没从书本上挪开,无声念念有词。
胤禛再教了两遍,问道:“你来读读看。”
谷雨熟练地读了下来,胤禛唔了声,满意地点头,道:“回去之后好生读。”
十六个字对谷雨来说,一遍就能记住。虽盼着胤禛多教一些,到底不敢僭越,只规矩应下。
胤禛放下书,从笔筒中取出一只毛笔,耐心地放慢动作,“像是这样握笔,你来试试看。”
谷雨仔细看着胤禛的动作,学着他那般握住了笔。
胤禛见谷雨学得又好又快,像是先生收到高徒般高兴,“对,就这般,你坐.....算了,你无法坐,还是先站着,写字的事先不急。”
谷雨被胤禛指出屁股疼,窘迫得手足无措,脸颊开始发烫。
胤禛拿起书,准备交给谷雨回去读。这时见到她雪白脸颊粉红菲菲,犹如山茶中的十八学士般。
原来,她不只在沈竹面前变得鲜活,心头萦绕的那股无名怒火,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谷雨小心翼翼,珍重无比地把《千字文》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回小跨院。
经过茶水房,博尔多钱三保他们都在。与以前不同,常明拿着账本在核计茶叶数量,博尔多神情萎靡,德昌不在,钱三保与孙多贵都低头耷脑,战战兢兢立着。
见到谷雨进屋,一直低着头的钱三保猛然朝她看来,神情怨毒到几近狰狞。
孙多贵与博尔多倒还好,掀起的眼皮又耷拉下去,像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放弃。
常明这时丢下他们几人走过来,不经意扫过谷雨怀里的书,笑容满面道:“谷雨姑娘,你受伤不方便,且先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当差呢。”
谷雨说是,离开茶水房转进夹道,双手将书在胸前按了按。
夹道两旁树荫的绿意映在青石地上,风穿堂而过,树荫随之摇曳。她的脚步跟着变得轻快,那些伤痛亦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看博尔多钱三保他们一眼。
她并非不在意,只在此刻,与读书识字相比,他们一文不值。
小跨院安安静静,粗使婆子不知去了何处。谷雨进屋,抱来布垫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摆好,再伸手折断一根树枝。
挪来挪去在布垫上坐舒服后,谷雨翻开书,用树枝在地上,专注认真地划着先前胤禛教的字。
“姑娘,姑娘!”突然,粗使婆子惊慌不定从院外跑进来,噗通一下跪在谷雨面前。
“姑娘,求姑娘饶恕啊!我并非有意害姑娘,都是没法子,是钱三保拿我儿的性命威胁啊!”
粗使婆子砰砰地磕头,眼泪鼻涕糊满了脸。谷雨怔怔望着她,半晌都没回过神。
马尔赛与苏培盛两人进来,见状苏培盛顿时懊恼地道:“带走!”
跟在他们身后的护卫,涌上前把粗使婆子往外拖去。谷雨定定她惊恐绝望的眼神,树枝几乎嵌进掌心中。
苏培盛笑着道:“姑娘可是吓着了?”
谷雨起身屈膝福了福身见礼,手下意识扯着衣领,低低问道:“苏爷爷,她可是要被处死了?”
苏培盛一愣,与马尔赛对视一眼,笑道:“谷雨姑娘,我们只管照着爷的吩咐办差,如何处置,还得爷说了算。不过,汪氏陷害姑娘,被姑娘抓了个正着,约莫是难逃惩治了。”
谷雨没再做声,是她自不量力了。
苏培盛他们忙着办差,从门房屋中搜走粗使婆子的东西后离开。
小院重新归于寂静,谷雨松开衣襟,仰头拼命喘息。
她仿佛看到前世的自己,无助,绝望。
苏培盛与马尔赛走出院子,商议几句后,各自前去忙碌。
已近午饭时辰,苏培盛赶回书房去伺候,他提着衣袍下摆跑上台阶,戴铎恰从抱厦出来。
“老戴,爷空着了?”苏培盛与他打着招呼问道。
“书房这会子没人。”戴铎手上拿着名册,心神一动,拉住苏培盛道:“皇上前去秋狝,眼见就要启程了。爷先前将我叫进去,说是这次随行人数多了些。除去太子爷,大阿哥三阿哥他们皆只带了三五人随行,让我也将人数比对着几位爷一并减少。”
苏培盛道:“三阿哥倒有可能,大阿哥身边的人指定少不了。”
戴铎道倒也是,愁眉苦脸道:“爷既然有令,肯定有爷的道理。且爷向来勤俭,不喜铺张排场,跟着皇上出行,身边有可靠的人听差跑腿就足矣。马尔赛是护卫总管,他必须得去。爷身边伺候的人,你与王管事必选其一。爷离不得你,我将你的名字放了进去。像是我们这些笔试贴,我起初是安排沈竹前去,傅鼐与我都嫌马颠簸,跟着跑马吃一嘴的土,只有他喜欢骑马赶路。”
苏培盛觑着戴铎的反应,道:“怎地,爷将沈先生的名字划去了?”
戴铎道:“爷说沈竹成日喜欢跑马,怕他到草原上忘乎所以,让他与我一并留在府中,换成傅鼐前去。加上禾穗青兰姑娘,差不多人手就够了。爷称人还是多了,让我再重新选过。唉,就这点人手,还能如何选呢?”
苏培盛笑眯眯道:“老戴你这就为难我了,爷的想法,我身为奴才也不敢随意揣摩呐!”
戴铎暗自骂了句老狐狸,茶水房与各处当差的下人奴才,被他们查了个底朝天。博尔多的位置换成了常明,茶水房就剩下德昌与谷雨。
见苏培盛嘴比蚌壳还严实,戴铎只能作罢,回去西厢值房重新拟名册。
苏培盛进去书房,胤禛正在认真描红,头也不抬问道:“都查清了?”
“回爷的话,博尔多钱三保他们都交代了,贪腐了不少东西,茶水房的茶叶,底下人的月例,吃食,连着不在爷跟前伺候的粗使奴才,他们四季衣衫的布料都要裁剪一截下去,好些人的衣衫都不合身。奴才与马尔赛先前刚从谷雨住着的小跨院出来,将陷害谷雨的汪氏带走。汪氏跑去谷雨面前磕头,谷雨真真心善,被哭得于心不忍,还打算替她求情来着。奴才哪敢擅自做主,谷雨听到是爷的旨意,才没做声了。”
胤禛缓缓抬起头看来,半晌后道:“你们一个个心眼子,比莲藕都多。汪氏一个粗使婆子,何处来的武夷岩茶。”
苏培盛头皮直发紧,忙赔罪道:“爷说得是,是奴才糊涂了。”
胤禛哼了声,道:“汪氏虽罪不至死,却到底做出陷害人之事,断不能留在府里,将她打发到庄子去就是。谷雨被人害了,反过来还替人说话,念在她心善的份上,你让汪氏去她面前磕个头,成了她这份善心。”
苏培盛暗自松了口气,赶忙应下:“爷,可要传饭了?”
胤禛点点头,“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你下去吧。”
苏培盛忙退出屋,先传了饭,飞快跑去找马尔赛,带着死里逃生的汪氏,前往小跨院。
谷雨一动不动坐在石榴树下发呆,汪氏痛哭流涕磕头谢恩后离开,她才回过神,呐呐问道:“苏爷爷,汪氏不用死了?”
“哎哟,我比姑娘大不了几岁,以后你叫我名字就是。”
苏培盛接连摆手,脸上堆满了笑,道:“姑娘放心,汪氏好好活着呢。爷看在姑娘心善的份上,饶了汪氏一条命,只打发了她去庄子当差。汪氏来给姑娘磕头谢恩,姑娘当去给爷磕个头才是。”
压在心头的石头被搬开,谷雨终于能顺畅呼吸了,嗯了声,“等爷歇息起来,得空时我就去。”
苏培盛撮着牙花子,望着天色道:“平时爷忙得不可开交,这时爷在用饭,饭后爷吃茶时倒有片刻的空闲。”
谷雨道好,苏培盛没再多言,与她告辞离开。
新来的粗使婆子送来饭食,谷雨顾不得吃,先去书房谢恩。
胤禛饭后正在吃茶,听谷雨是来磕头谢恩,眉头微蹙,抬手叫她起来,“别再跑来跑去,回去好生习字。”
谷雨恭敬应是退下,胤禛待她离开,脸色顿时一沉,喊道:“苏培盛!”
苏培盛忙进屋,胤禛冷着脸骂道:“狗东西,自己滚下去受罚!”
苏培盛大气都不敢出,恭敬地道:“是,奴才领命。”
退出书房,苏培盛懊恼不已,用力拍了下脑袋:“真是个猪脑子!”
这场罚他领得不冤,谷雨身上有伤,他却让她来回跑,不得安歇。
若谷雨养不好伤,戴铎的随行名册,只怕是永远拟不好了!
第15章
歇息了一晚,谷雨准备前往茶水房当差。洗漱完毕,粗使婆子提着食盒与新衫进屋,道:“姑娘,这是常管事送来的新衫,说是让姑娘换上。茶水房那边有人当差,姑娘不用急,待身子养好之后再去。”
新衫是青色绸衫,与茶水房当差的奴仆穿着一样。谷雨收起绸衫,既然不用去当差,饭后她就在屋中学字,将她原本认得的几个字,与胤禛所教的字认得滚瓜烂熟。
过了两天,谷雨回到茶水房当差。除去原来的德昌,新来的两人她都没见过。
常明也在,他已取代博尔多升为外院管事,看到谷雨进来,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谷雨来了,你的身子可还好?”
屁股已经不疼,磨破皮的地方也已经结痂,只还是要养一养,要是上马,估计又会裂开出血。
“已经大好了。”谷雨屈膝福了福,恭敬回答道。
常明笑道:“还是得小心些。德昌你认识,他们两人是新到茶水房当差的善德与额森。”
善得年纪与谷雨相仿,一双小眼睛转来转去,看上去很是机灵,热情地与谷雨打着招呼。额森二十五六岁左右,黑黑瘦瘦老实巴交的模样,拘束地与谷雨打着招呼。
茶水房四人,只善德比较活泼,谷雨德昌额森三人都沉默寡言,只管做着自己的差使。
胤禛不在,戴铎也去了畅春园,只沈竹傅鼐在值房。一天下来,谷雨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值时,谷雨走出茶水房,准备去校场看看马。进了校场门,沈竹刚好出来,看到她颔首招呼道:“你准备去跑马?”
“我去看看马,教我骑马的师傅没来,我不能骑。”谷雨答道。
沈竹一愣,没曾想到谷雨这般老实,也不好多说,道:“听说你骑马受了伤,是要再多养几天。不然去到草原上,你就无法骑马了。”
这下轮到谷雨发愣了,怔怔问道:“我要去草原?”
沈竹道:“戴先生将你提进了前往木兰围场秋狝的名册中,爷那边没再让戴先生修改,应当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车马颠簸,尤其是出门赶路,下人奴才要伺候主子,十足的苦差。何况,下人奴才哪能在草原上随便骑马。
不过既然点了她,她只会老实前往当差。谷雨没再多说,与沈竹道别后,前去马厩看她骑过的马。
马有专门的下人伺候,被刷得干干净净,正在吃着草料。谷雨按照达春所教的那样,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
马温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谷雨,亲昵地贴着她的掌心。
谷雨从未被这么依赖过,她高兴极了,一下一下抚摸着马脖颈,小声与它说着话:“你也要好好养着,等教骑马的师傅来了,我就骑着你跑。你要跑快些哦。”
马虽不会回答,谷雨还是絮絮叨叨与它说了好一阵。眼见夕阳快落下天际,她才依依不舍准备离开。
这时,门外一阵马蹄声,谷雨忙转头看去,戴铎的小厮与护卫牵着马走了进来。
谷雨估计是戴铎回了庄子,她赶忙回茶水房。德昌还在,看到她进来,点点头道:“你来了,爷与戴先生在书房,你与我一道送茶水进去。”
两人一起端着茶水热水帕子等送进书房,苏培盛上前伺候,谷雨看到他走路好似一瘸一拐,不禁愣了下。
博尔多他们犯了事,难道他也跟着受罚了?
思及此,谷雨变得愈发谨慎,眼观鼻鼻观心,低眉敛眼上前奉茶。
胤禛伸手端茶,不经意斜了谷雨一眼。她换上一身青衣,倒像是一株苍翠的孤松,沉静,安宁。
谷雨端着托盘退下,回到茶水房,与德昌一起继续当值。得待胤禛他们离开后,他们才能下值。
戴铎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就离开了,胤禛还在书房,苏培盛前来将谷雨叫了去。
谷雨进了书房恭敬见礼,胤禛摆了摆手,问道:“先前教你的字可都记住了?”
“回爷的话,都记住了。”谷雨规矩答道。
“真记住了?”胤禛随口问了句,提笔写了几个字,让谷雨上前辨认。
谷雨准确地答了出来,胤禛唔了声,道:“看来你真是记住了。我再教你认别的字......你的书呢?”
书在小跨院,谷雨答了,“奴婢这就去拿来。”
“算了,时辰不早,待以后再继续教你。这里有描红的字帖,你先拿去描红,学会写字。”
胤禛从笔筒里选了两只笔,一锭松烟墨,一叠纸。再将他用的砚台,并一本字帖,一并交给了谷雨。
谷雨双手拿得满满当当,腿一曲待谢恩,胤禛拦着了:“别摔碎了砚台。”
石青绿的砚台,抱在手中格外沉甸甸。谷雨虽不懂价钱几何,既然是胤禛所用,应当格外贵重。
谷雨一下紧张起来,忙小心翼翼站直了身子,生怕有半点闪失。
胤禛看得发笑,随口道:“骑马也不能落下。”
谷雨恭敬应是,心道明朝要赶紧去找常明,请他替自己选个师傅。
胤禛很快离开,谷雨与德昌跟着下值。回到小跨院,用过饭后,便坐下来练习描红。
谷雨写得极为认真,专注。开始时比较生疏,僵硬,因着这些字,她用树枝,在脑海中写过无数遍,很快就熟练起来,写得像模像样了。
明朝还要早起当差,谷雨恋恋不舍放下笔,清洗收拾后上床歇息。
翌日,谷雨到茶水房当差,常明过了一阵才来,她上前将骑马师傅的事说了。
常明迟疑着道:“骑马的师傅容易,只姑娘最好再养几天为好。”
谷雨道:“常管事是一片好意,只爷交代了下来,我若骑不好,恐无法交差。”
既然是胤禛交代下来的旨意,常明又知道她要随行前往木兰围场,就没有多劝。心道他自己的骑射好,不如亲自盯着免得出错,道:“也不用找别的师傅,我教姑娘就是。”
谷雨忙道谢,常明见茶水房这时清闲着,今朝天气阴沉不见太阳,正是骑马的好时候。交代了德昌他们三人几句,带着谷雨前去校场。
常明让人取来重新换过的马鞍,照着谷雨身量调好马镫高低,叮嘱道:“姑娘你先上去试试,要是身子不舒服,切莫逞强。”
谷雨一一应下,坐在马背上远眺,顿时觉着阴沉沉的天都变得澄澈起来。
起初,谷雨听从常明的要求,先绕着校场转圈。常明见她骑得稳当,允许她开始从慢到快跑马。
几圈之后,谷雨让马歇息饮水,她也跟着坐下来歇息。
常明笑道:“姑娘骑得不错,不过在校场骑,与在外面路上骑马不同,须得小心为上,莫要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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