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识丰厚,清廉刚正的汤斌,被康熙考偏僻典故,汤斌答不上来。康熙认为其沽名钓誉,将其羞辱斥责一番,责令其跪着授课。
汤斌体力不支,不久之后病逝。
翰林侍讲耿介,精通理学,上课时不许坐着。长时间站立,体力不支晕倒,因此被革职。
精通满蒙汉的上书房行走徐圆梦,他本是文臣,不擅长骑射,惹得康熙盛怒,当众责打,抄家,父母差点被流放。
所幸康熙被其他官员劝阻,徐元梦以及父母才逃过一劫,带伤继续教授太子。
太子因为是储君,他背书时,老师必须长跪不起,授课时也需要跪着。康熙经常会出其不意前来检查,一时间,太子的老师,成了官员的梦魇,生怕被康熙选上。
在以前,胤禛对这些并无感觉,与太子他们一样,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认为这些都理所当然。
与谷雨在一起时日久了,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下并无理所当然之事。
哪怕是贵为天子,也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何况,康熙的这些举动,皆在太子长大以后。前期太子还年幼时,天家父子还有些温情在,太子的先生有熊赐履,张英,李光地等官员。康熙待他们的态度完全不同,当时也并未要他们跪着教授太子。
后来,太子长大了。
这时候的康熙,只怕已经开始忌惮太子。对太子老师的态度,就是为了防止太子结交朝臣,势力做大。
太子身边的哈哈珠子德住,膳房茶房花喇,雅头一并被砍了头。另一膳房当差的额楚,其父为前锋参领,舅父为刑部尚书,康熙免了其一死,下令将其圈禁家中,敲山震虎。
毓庆宫一众伺候的宫女太监嬷嬷,侍卫,皆是康熙亲自挑选。
如今太子奉命祭天,康熙不仅将胤禔放了出来,又派了胤禛与其共领差使。
他们都是大清的阿哥,康熙的亲生骨肉,又都是康熙手上的棋子。
大殿散发着一股酒味,看情形,太子已经吃得半醉。
胤禛回完差使,没再多言,道:“太子爷,我先告退了。”
太子微闭着眼睛,许久都没做声,胤禛只能等着。
过了一会,太子终于睁开眼,眼神癫狂,嘴角浮起阴森森的笑意,道:“老四,你莫得意。”
胤禛觉着意兴阑珊,任何的言语,皆是徒劳。他神色平静,重复道:“太子爷若没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太子死死盯着胤禛,神色渐渐变得茫然,喉咙咕隆了下,朝他摆了摆手。
胤禛施礼告退,走出大殿,冬日的毓庆宫,到处一片冬日的萧瑟。太阳照耀下,黄瓦红墙泛着冰冷的光芒。
空气寒凉彻骨,却让人浑身一震,一扫大殿的沉重阴霾。
胤禛自小就不喜欢紫禁城,这里太过逼仄,到处都是规制。他也不喜欢京城的府邸。要是可能,他宁愿一年到头都住在西郊的庄子。
想到西郊,胤禛思念起了谷雨。这时的她,肯定又在为了水磨与大炮奔波忙碌。
等到水结冰之后,她应该就能清闲些。不过,改进大炮之事一日未完,她便一直要留在西郊。
胤禛一边期待谷雨能早日成功改进大炮,一边期待日子过得快一些,待到夏日来临,就能去西郊陪伴她了。
出宫经长安左门,往东前去礼部衙门,在官廨门口,胤禔不知从何处晃悠出来,他袖手站在那里,拿眼角上下打量着胤禛,哟了声,阴阳怪气道:“老四忙着呐!”
被康熙责令在府中反省这段时日,胤禔长胖了不少,像是发面的馒头一样浮肿。以前领着内务府的差使,现在自然也就没了,成日进宫点下卯,就四处闲晃。
阿哥们包括太子在内,差使都由康熙派下来。他属意某个儿子,或者要抬举某人,就将差使派给谁。
胤禛想起谷雨提到赵昌与海青,他们一个是太监,一个是侍卫。两人都是奴才,因为是心腹,都领了最最重要的差使。
而他们这些亲生儿子,还没两个奴才得康熙信任。
胤禔虽在出言嘲讽,心情看上去颇好。胤禛心下了然,他是因为索额图一事在高兴,当年康熙借索额图打压明珠,让胤禔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现在索额图死了,胤禔如何能不高兴。胤禛觉着没劲极了,他抬手拱了拱,叫了声大哥后便离开。
胤禔脸色一变,不悦道:“老四,你这着急忙慌的,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这差使就那般重要,还是你对我这个大哥看不上眼?”
胤禛清楚胤禔的性情,看来他关了这些时日,只长了肉,并未长记性。
对胤禔的鸡蛋里挑骨头,胤禛不喜不怒道:“大哥,我真有事。外面冷,要是大哥不忙,不如与我一道前去官廨坐一会。”
胤禔哼了声,道:“罢了罢了,你是大忙人,我别前去碍事,惹人嫌。”说着,大步离去。
这时,戴铎急急走了进来,遇到胤禔,忙朝他请安。
胤禛看到戴铎,眉头微皱,问道:“何事?”
戴铎压低声音道:“爷,姑娘被皇上召回宫了,派了青兰与陈婆子回府找我,说是来给爷说一声。”
胤禛昨日随着康熙前去了西郊,谷雨突然被召回京,肯定是有事。他脸色一变,当即大步朝皇宫方向奔去。
“哎哎哎,老四,出何事了,你这般急迫?”站在那里探究打量的胤禔,忙问道。
胤禛没搭理他,几乎小跑起来。胤禔心下愈发好奇,跟着朝宫中走去。
乾清宫。
谷雨被宫女搀扶着来到了南书房,她的腿不便,只能由宫女扶着请了安。
康熙面无表情坐在御案后,审视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转,半晌后道:“坐吧。”
宫女搀扶着谷雨在椅子里坐下,躬身退了出屋。梁九功低头肃立在角落,康熙一言不发坐着,南书房的地龙烧得旺,谷雨进来不过片刻,就感到又热又干燥。
康熙并未赐茶,谷雨见这架势,断定大事不妙。她虽问心无愧,只是,紫禁城不是讲道理之处,她愈发警惕起来。
过了一会,康熙厉声道:“火器齿轮,皆为大清机密。你却故意将图纸,计算的方式,随意摆放,工匠可随意得到,居心何在!”
谷雨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赵昌或者海青向康熙告了状。海青为人还算端方,且他在西郊,这人只能是赵昌了。
按照规矩,谷雨要下跪请罪。她不想请罪,也没有罪,正好借由腿脚不便,坐着颔首道:“回皇上,工匠们要照着图纸做事,奴婢必须给他们。至于计算的方式,弹道炮膛方面的计算,奴婢的计算步骤,一直在奴婢手上。其余的部分,奴婢就是给他们,他们也看不懂。休说他们看不懂,奴婢敢断定,全大清能看懂之人,估计只有奴婢了。”
康熙一听,谷雨连他都没算在里面,不由得更加怒不可遏,道:“大胆!莫要以为你有些小聪明,朕就能由着你去!”
“奴婢不敢。”谷雨缓缓抬起头,道:“皇上懂数学,清楚这些并非九章算术那般简单,哪怕是科举状元,也可能看得一头雾水。”
康熙哼了声,冷冷道:“无论如何,这些都是朕大清的机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将这些随意传散出去,就是砍头的大罪!”
“皇上,应该是赵管事不满奴婢,在背后挑拨离间,状告奴婢。”
谷雨不想纠缠下去,直言不讳道:“皇上,奴婢死了也就死了。奴婢还是要说一声,南怀仁先生当年为何做不出来威远将军炮,戴梓费尽心思做了出来,却被流放,就因为有赵昌之流。权势容不下真才实学,奴婢早就想过,可能会有今日的结果。”
康熙气得仰倒,脸阴沉得几欲滴水。梁九功立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他与谷雨接触虽不多,却对这个聪慧又沉静的姑娘颇有好感。他不禁替谷雨着急起来。暗自使眼色提醒她,让她赶紧赔罪,别再说下去。否则,就是胤禛来了,也救不了她!
谷雨虽木讷不善言辞,但她极为沉得住气。这次却打算豁出去了,她已经烦透了康熙,烦透了权谋,帝王手腕。
工匠都是康熙亲自挑选的旗匠,旗匠在康熙眼里,同样是低贱的奴才。
盛夏时,作坊炎热,坐着都汗流浃背。谷雨找胤禛给他们弄了冰来,日子才好过一些。
不过,铸铁的工匠,在熊熊炉火前,冰鉴就不管用了。
今年夏日,有两个工匠,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
天冷时,这些工匠仍然不好过。滴水成冰的京城,造办处的作坊只给了些黑炭,点上一会就熏得受不住,必须开窗透气,好些工匠手脚都涨了冻疮。
谷雨如今的身份不一样,算得上是半个主子。
有些奴才一朝得势,早已忘了自己的根。欺负起与自己一样的人,比谁都要心狠手辣。
谷雨却做不到,她始终忘不了,那两个热死工匠的尸首。他们瘦得像是干掉的枯树枝,黑得如烧焦的炭。
护卫抬走尸首,送回他们的家中去,给上几两银子,再派了新的工匠来。
一切都无声无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造办处的册子上,会在他们的名字后,添上个“卒”字。
大清的江山社稷,南书房的暖和,不知背后有多少无声无息的“卒”字。
包括谷雨这世的父亲谷阿根。
以前她不理解,谷阿根吃的酒又酸又涩,他却成日抱着酒囊不放。
谷雨如今能理解他了,在永远灰暗,看不到任何期盼的日子里,醉着比清醒好过些。
“奴婢就是会些奇淫巧技,在皇上眼里算不得什么。奴婢死了,皇上还有无数的奴才可用。”
谷雨动了动手脚,感慨地道:“奴婢每天都很认真,摔断了手脚,也一天都没曾歇息过。赵昌却厚颜无耻站出来抢占功劳。奴婢没想过要赏赐,迄今为止,奴婢连一个工钱都没从造办处领过,从未有任何的怨言。因为这些功劳,并不只属于奴婢,没有工匠们的辛苦干活,奴婢根本做不到这些。赵昌穿着绫罗绸缎,冬有炭盆,夏有冰鉴,他对大炮一窍不通,还在一边添乱,胡乱指挥,他何德何能呢?没抢到功劳,就心生歹意,陷害奴婢。偏生,皇上信他,让他奸计得逞。”
“好个伶牙俐齿的奴婢!”康熙从未被这般顶撞过,脸都扭曲了。他猛地一拍御案,正要下旨将谷雨拖下去,屋外传来一阵动静。
“四阿哥止步,请容奴才进去回禀。”魏珠的声音传了进屋,梁九功见状,赶忙走了出去。
“四阿哥来了。”梁九功抹着额头上的细汗,向来四平八稳的脸,难得浮起担忧。他朝门方向望了一眼,神情犹豫起来:“谷姑娘在里面,皇上心情不好,四阿哥,请容奴才前去回禀过皇上。”
梁九功说得含糊,胤禛却听明白了,心彻底沉了下去。他这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大步进了屋。
康熙看到胤禛进来,大骂道:“老四,你个混账东西,连个后宅的妾室都管不好,竟然敢顶撞朕!既然你来了,将她带回去处置了,以后朕再也不要见到她!”
“汗阿玛。”胤禛跪了下来,恭敬地磕了个头,仰起头,平静地道:“汗阿玛,恕儿子不能从命了。汗阿玛要处置谷雨,将儿子一并处置了吧。我就两个女儿,她们长大之后,汗阿玛将她们送去抚蒙,请汗阿玛看在她们幼年丧父,无依无靠的份上,替她们选个稍微忠厚之人,让她们能多活几年。”
“你!”康熙眼前阵阵发黑,吼道:“你个不孝子,竟然威胁起老子来。你要随她去死,老子就成全你!”
“汗阿玛,儿子不孝,以后不能服侍汗阿玛,儿子还请汗阿玛保重。”
胤禛又磕了个头,往前挪了两步,眼里隐隐浮起泪光,动情地道:“汗阿玛,儿子还有几句话要说。大清以后,必须广开西学。等到三五十年之后,这些人成长起来,他们会成为大清的顶梁柱,大清才有可能跟上西洋的发展啊!”
康熙盯着胤禛,怒道:“西洋算得甚,起源于上古的算术,不过是“器”而已!你也是猪油蒙了心,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竟将西洋学问奉为奎臬!”
“汗阿玛,儿子虽不懂深奥的数学,却万万不敢自傲。”
胤禛苦笑了声,诚挚地道:“儿子时常听谷雨提及流数术,微积分,胡克的定律。儿子也曾试着学习,却像是看天书一般,门都摸不着。儿子却能理解,这些演算之精妙。因着,谷雨通过这些演算,做出了水磨,打造出了精准的齿轮,打磨出了光滑的炮膛,算出了炮弹射出去的轨迹,何种角度杀伤力最大。”
康熙脸色依旧阴沉,却没有再做声了。
他学过西洋数学,南怀仁建造的天文台仍然在,他给大清造了五百多门炮仗。西洋的传教士,测绘出了《康熙皇舆全览图》,做出了精妙的怀表。
能来大清的传教士,他们在西洋的学问,肯定算不得顶级。西洋诸国哪舍得将真正厉害之人,让他们远渡重阳,派遣到大清来。
胤禛道:“汗阿玛,天下不止大清,大清亦不止噶尔丹这个威胁。甚至,噶尔丹算不得什么威胁,与罗刹国勾结,得了些大炮火枪,才能与大清勉强一战。”
康熙听到噶尔丹,忍不住朝谷雨看去。她坐在椅子里,右腿绑着纱布,左手臂掉在身前。穿着半旧的衣衫,梳着两条辫子,脂粉不施,身上亦不见半点饰物,神色与胤禛一样沉静。
上次与噶尔丹之战,大清出动十万大军,耗费近五十万担粮草。噶尔丹联合喀尔喀蒙古叛军,共计三万骑兵。最后,大清只杀敌千余噶尔丹的兵将。
苦于炮仗笨重不易运送,无法迅速攻破驼城。后来改用火器攻击,方击溃噶尔丹的防线。
裕亲王福全不敢乘胜追击,让噶尔丹得以率兵西逃。康熙最后只责备了福全几句。
漠北地势复杂,占地宽广,后勤补给跟不上,大炮更难以运去,火器亦不足。噶尔丹要是埋伏,大清的追兵,只怕会有去无回。
这一战大清虽算得胜,康熙心里有数,这是堵住那些反对作战朝臣,称他“穷兵赎武”朝臣的嘴。
胜,也只是惨胜。
谷雨所改进的大炮,建造的水磨,打造的齿轮,与以前完全不同。
她通过精准的计算,称得上精妙绝伦,康熙迄今忘不了,昨日见到水磨时的震撼。
“西洋的数学发展,大清岂止落后两百年。”谷雨这时静静开了口,康熙脸色又难看起来。
“真话总是难听,反正奴婢要死了,不死也会被流放。有些话,奴婢不得不说。”
谷雨神色与胤禛一样严肃,诚恳,道:“奴婢学得的这点东西,只是拾人牙慧而已。西洋有科学院,所有的学问都公开,供给大家一起交流学习,讨论。西洋将会涌出无数的学问大家。奴婢能做出这些,西洋肯定也做得出来。而大清,无人在意,也无人能领会到这些学问的厉害。老子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流数术,微积分,胡克定律,便是“道”。”
康熙看过谷雨所算的炮弹路径,没能看懂。他忍着怒气,问道:“胡克定律又是甚?”
“弹性的物体,所受到的外力增加一分,形变跟着增加一分。与好比是拉弓。”谷雨将胡克定律的定义,跟向胤禛解释的那般,再对康熙说了一遍。
看康熙听得一头雾水,谷雨笑了笑,道:“奴婢根据胡克的定律,做了螺旋状,能伸缩的铸铁丝,用在了推椅上,推椅远比以前要平稳、用在推椅上,只是胡克定律最微不足道的运用,螺旋状能伸缩的铸铁丝,其弹性变形,才是胡克定律的核心所在。”
康熙的心情很是复杂,听到谷雨又做了新东西,不知是该生气,还是高兴。
他的数学,早已被谷雨远远甩在身后,西洋传教士亦是如此。
且他学过数学,深知数学并非想学,就能学好。大多数人只能学到个皮毛,像是胡克,牛顿,莱布尼茨这些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天资聪颖。放眼天下,也没几人能达到他们的水平。
他能左右大清,却无法左右西洋。大清地大物博,是一块上好的肥肉,罗刹国对大清虎视眈眈,噶尔丹贼心不死,伺机而动。
西洋送给大清的火器,大炮。终究有一天,会变成炮火火器对大清的轰击。
杀了谷雨,无人看得懂她那些计算,威武将军炮的改进就彻底搁置了。
且大清就她一个非但精通西洋数学,还通晓拉丁文之人。要学到她的成就地步,以他现有的根基来算,不理朝政潜心学习,估计也要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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