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剑宗情报网络与能人尽出的前提下,倒是真让合欢宗扎根于人界的不少百年桩子浮出水面。
宋檀因仅作为一个化神期,在此事中能做的不过是一些打杂的事。
因此到了夜晚,大师兄仍在忙碌,他们三人倒是有空稍歇一阵。
宋檀因本想陪在大师兄左右,但储物镯内传来的动静让她脸色一变。
赵离弦也注意到了,不耐烦的挥挥手:“下去吧。”
他下意识猜测是师父传讯,并不愿搭理他们师徒二人是如何交代。
这误会倒是让宋檀因松了口气,赶紧寻到一隐蔽处, 又设下结界确认周围无人后, 方才掏出那块传讯玉简。
果然, 是林琅叫人交给她那块。
或许是知道自己处境, 对方并未选择传音,而是选择更为隐蔽的文字化显。
灵力波动更小, 更难关联本人,也更难以被察觉。
宋檀因看到玉简上显现出的一行小字——
【可是在找我】
宋檀因心中气恼, 贝齿紧咬下唇,用同样的文字传讯道:【为何要在此时寻我, 若叫人察觉, 你我二人都没有好下场。】
对方却好似对自己处境漫不经心:【我若再不开口, 恐怕过几日我魔界尊主便要与剑宗首徒成为道侣,共结天道之契了。】
宋檀因面对此质问并无心虚,反倒振振有词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人魔两界相争万年,有哪次魔界真正占据上风的。】
【人间界域从未被你们割走分毫, 反倒是隐蔽手段被逐个化解。】
【皆因魔界每每功成之际,人界总会出现强势大能力挽狂澜。如今的救世者是我师父,那么下一位必定是大师兄。】
【我与大师兄结契,非但能分享他的气运,真到图穷匕见之时也能利用天道之契无限牵制,更甚者若利用舆情得当,将他争取到魔界立场也并非不可能。】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向往之事?既如此因何不满?】
宋檀因自以为言之有理,岂料对面根本没给她自鸣得意的机会。
她仿佛能从对方的文字中,读到对自己异想天开的讥讽——
【算盘打得不错,但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赵离弦的修为远高于你,这还只是近百年来你俩拉开的差距,随着寿数增加,这个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你二人的天道契约,只可能以他为主。】
【你或许有机会趁他不防偷袭牵制,但他若识破你魔尊之身,却是随时可以利用你体内的圣令,强制号令整个魔族,便是我等可以不尊圣令,但混沌之根与圣令相生相灭,届时他利用这点,于我魔界可是灭顶之灾。】
宋檀因攥紧手里的玉简,对林琅的话全然不服——
【可若你不说,师兄怎会知晓我身份?】
那边看了这句话,沉默了半晌,像是无声的指责她的愚蠢。
宋檀因顿时联想到当初在淳京之时,对方得知自己身份,虽嘴上尊称为魔主,言语神色却是不掩藐视。
他鄙弃自己的天资,讥谑自己的能耐,从未真正将她当做未来魔主予以尊崇。
还有事后的胁迫和支使,宋檀因此时只觉一盆凉水浇下来。
在得知自己是圣令宿主,未来魔尊后的得意与恐惧中,清醒的认识到,即便她成为魔尊,若一成不变,恐怕也只会沦为魔界三大宗的傀儡。
果然此时对方直言道:【当初为免你不暴露于渊清眼下,淳京一别我将你灵根粉碎,灵台污染,还设下契法,不得高于我修为之人探寻你识海拔除魔气。】
【若你与赵离弦结契,便是他无法得知你心中所想,但天道之契成那刻,双方自会交付本我。】
【你觉得以赵离弦如今强压合体的能耐,会发现不了圣令的痕迹?】
【还是你想拿整个魔界的安危去涉险。】
宋檀因此时嘴唇出血,眼眶通红,隐隐有泪溢出眼眶又被强逼了回去。
她愤怒,不甘,羞耻,无力,屈辱,以及触手可得却乍然成空的失望。
若是不能与大师兄结契,那她不惜撕破脸皮让大师兄厌恶,拉出师父强行施压是为了什么?
这一瞬宋檀因好似福至心灵。
其实她从未想过师父为何执着于选定她为大师兄的道侣,正如大师兄那日的胁迫之语,为何大师兄言明他可接受除自己外的一切安排,师父却依旧没选择别的名门仙子,还是坚持要她。
宋檀因一直不愿细思这个原因,实际她也明白,师父的执拗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但她太想要与大师兄永结同契了,凡事与此不利的她都不愿看不愿听不愿想。
可如今被逼入绝境,很多事若有个假设便能串联起来了。
师父为何坚持选定她为师兄道侣,别人都不可,为何师兄与师父详谈过后,师兄的态度松动。
若是师父也知道呢?
如果师父早已知道她乃是圣令携带者,那么她的特别便说得通了。
于是宋檀因将此猜测传讯给了对方,想以此打消林琅对此事的阻挠——
【师父或许早已知道我真实身份。】
对方不客气道:【若是如此,剑宗只会所图更大。】
【若渊清真全然知晓,那么百年的培养与谋划,只会比你我能想象的最坏情况还凶险百倍。】
宋檀因脱力般跌坐在地,她于人界生养长大,虽自得于来历,但立场并不可能与林琅相同。
但她并不敢直言,因为那边林琅威胁道——
【自然,我知你与渊清师徒情深,你也尽可将自己处境与所知告诉他,寻求庇护。】
【但若尊主不顾魔界众生,那便休怪我将真相公之于众,届时渊清便是万般谋划,也抵不过人界各方芸芸众口。】
宋檀因心中绝望了,若真到那时候,对于她这个身负圣令者的处置,便是各方各有考量拉锯。在圣令失踪的这数百年,人界也耗费无数资源搜寻。
所做打算她并非不清楚,最大的声音还是在圣令携者未蜕变之前,将其幽禁封印,让魔尊之位永远悬空。
不管师父是作何打算,但总归与大多数理念相悖,便是以他之尊也不定能护自己自由安全。
那边接着加码了一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稻草——
【更莫说若渊清不知你真身,你开口只会自投罗网。】
宋檀因是过了许久才回应了那边:【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其一想办法拒绝结契,至少也要拖延到界域之战后。】
宋檀因:【我如何说服师父?】
【那便是你的事了。】
接着又道:【其二便是此次剑宗追踪,我恐怕没法活着离开人界了。】
宋檀因赶紧问:【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想借渊清之手杀我,灭掉隐患和被我胁迫的处境?】
宋檀因被这人气得发抖:【这么久过去了,我怎知道你准备了多少后手,又怎会报此期望。】
【我是怕你被师父抓到搜魂,那么也别做其他打算了,届时你我都都要完。】
那边道:【这便是要你做的第二桩事了,按我所言,你我自然都能渡过这劫。】
【以渊清的本事,我至多还能拖延七日,七日之后我便会落在他手里。但是不要忧虑,为守住秘密,我会在渊清搜魂之前自尽。】
【之后兔族会索要我的尸身,你只需在剑宗的人前往兔族之前,接触到我的尸首,将转神露滴在我尸首眉心便可。】
宋檀因没有多问那所谓的转神露是何物,总归多半是金蝉脱壳用来保命的东西:【转神露在哪儿?】
林琅:【就在你洞府内,等回到剑宗你仔细找找便能寻到。】
宋檀因闻言只觉得脊背生寒,连她的洞府都被对方摸进去过,早做了连番打算,甚至将师尊算计在内。
她如何才能摆脱这人的摆布?
结束了与对方的传讯,宋檀因撤掉结界,神思不属的回到了师兄们周围。
而远在饮羽峰的王凌波,也收回了玉简。
接下来数日,身处剑宗之内的她感受不到第一宗门强势翻遍五洲所造成的震荡。
果然数日之后,如‘林琅’所言,终是在雅洲境内,一个界域屏障隐蔽薄弱之地,发现了林琅的身影。
渊清几乎是在一息之间穿越万里,将林琅捉拿。
只是对方也只处境,不愿为质,便在渊清真人锁住他之前先一步自尽,留给剑宗一具空壳。
渊清真人确认过,此乃林琅无误,只可惜未能活捉下来,那么他杀卯综的方式和动机便无从得知。
一具尸体是无法将兔族的愤怒尽数压制的,因此渊清一众先将林琅的尸首带回了剑宗,再与兔族秘密交涉数日,最后方才达成共识。
便是由赵离弦携带林琅的尸体前往兔族请罪。
一开始渊清自然是不愿,说是请罪,谁知他大弟子不会如卯综一般‘意外’死在妖界。
但兔族族长与渊清签订天契,合体后期及以上修为修士不会在妖界对赵离弦出手,至于合体后期以下,先出手者生死勿论。
渊清考虑了一夜,终是同意了。
若有这两个条件,随着徒弟面临的必是接踵而至的陷阱和围攻,但会因卯综之死舍身忘死的高阶修士总有限。
况且赵离弦并非罪首,待损失惨重了,对方自然会收手。
赵离弦接到师命,自然没有异议,其实他也对妖族的高手颇有兴趣。
以往偶尔有交手机会也是点到为止,倒是从未真正领教过妖族的天赋血脉法相。
但临走之前,王凌波表示要同去,却让他有点头疼了。
王凌波提出一同前往妖族时, 赵离弦下意识就是反对的。
此次深入妖界与以往备受礼遇可不一样,不知道有多少杀机和陷阱等着他。
便是面上客观公正的五洲大比, 尚且有主场优势之说,更何况是与人界截然不同的妖界。
赵离弦对妖界了解浅显,仅限于两次随师父前往做客会友,便是有合体后期以上不得出手之约,赵离弦也不敢托大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活着回来。
就更不用说同时还护住一凡人。
他也不嫌气弱,直接拒绝:“此次我并无把握能护你性命,你还是留在剑宗吧。”
“我已与师父约定,若我无法回来,他自会放你归家,保证你性命无虞。”
王凌波摆摆手, 利落道:“这种保证与此次兔族之约是一样的, 凭理而论合体以下的妖修无法取你性命, 那你又为何忌惮至此?”
“你我都清楚, 宗主虽对我死活不甚在意,也可顺手相护。甚至哪怕你客死他乡, 你残留的影响力也可护我周全。但无论是宗主的保证还是你留的后路,与想取我性命之人的修为地位比起来, 只会此消彼长。”
“即便在我寿命终结的数十年内,对方无法冲破你的布置, 但我死了还有王氏全族。我不认为对方会善良到见我人死便债消, 正如我出手的时候也未顾忌对方全族。”
王凌波直视赵离弦的双眼, 笃定道:“我身家性命早已系于你一身,你若死去,我定不会有好下场。”
“神君知我为人的,关乎命运之事, 我绝不交于他人之手,是生是死必得我自己全力以博之后,方可甘心结局。”
“我一定拼尽全力助你活着回来,便是我亡于妖界,届时便恳求神君维护王氏。”
赵离弦看着她,恍惚时间退回他们初见那日。
王氏族长受妖邪残害殒命,整个雍城笼罩在邪修的阴影之中,人人自危。
邪修狡猾,术法路数诡奇,便是他也三番五次丢失踪迹,若非那时她用计设局,那邪修怕早已逃之夭夭,为祸一方。
那时的她也一如今日,迎难而上,于祸事之中有着近乎冷酷的冷静和勇气,坚韧得好似能支撑一切。
这段时日以来鲜花着锦的处境并未使她变得软弱,岌岌可危的立场也并未叫她瑟缩。
她仍旧能对着足以碾压她成蝼蚁的力量,迎难直上。
赵离弦感觉好似有什么流进自己体内,随着灵力流淌至身体的每个角落,烂泥一样瘫软懒散的内心像是被注入了一副骨架。
好似‘活着’这件事多了一丝意义,好似除了自尊与傲慢之外,多了种别的东西,可以充做他的支撑。
最终赵离弦还是答应了王凌波,只不过除此之外,他也叫上了小师妹与自己同行。
既然王凌波有此心意,他投桃报李自然也得更为计之深远。
若他能活着从妖界回来,那么一切皆大欢喜,若是客死妖乡,那在他死前会杀了小师妹,以杜绝王氏全族遭报复。
宋檀因并不知大师兄的缺德打算,被要求通往虽然心怀畏惧,但大体还是愿意随从前往的。
一来她是真心喜欢大师兄,无法坐视大师兄只身前往妖界应对重重危机。二来她深知林琅并没有死,对方躲在暗处必有别的谋划,她也不想躲在宗门一无所知的坐以待毙。
渊清得知此事,一猜就知道徒弟的打算,大骂他不是人。
但他的所作所为姑且还在预料之内,倒是宋檀因,近日却是突然出了变故。
竟是也极力拒绝在去妖界之前与她师兄结契,给的理由也是站不住脚。
两人都有意拖延,渊清再如何也没法强按他们。
如此一来,二人共赴妖界同舟共济,倒也有些必要。
姜无瑕和荣端得知宋檀因要去,自然不能落了后。
他们很清楚若大师兄死在妖界,自己绝无可能取代大师兄。反而会因为下任继承者的变更,失去预备权利中心的地位。
倒不如全员出动,一窝徒弟全部深入险境,师父总不会坐视他们全灭。
也不知师徒几人如何拉扯的,最终渊清还是同意了他们跟随。
又与兔族交涉了一番,兔族对几人如今的修为暂且看不上眼,以他们化神的实力,于卯综身死这件事中,还不配起到什么作用。
因此痛快的做出保证不会对三人出手,保证他们会活着离开妖界。
在离开那日,王凌淮和叶华浓等人来送了行。
王凌淮对王凌波的决定还是很不满,他也顾不得许多话其实不便放在明面。
直言道:“你虽有些机智,但那可是整个兔族的围剿,与雍城时三五散修岂可一概而论。再多的谋算在那等势力面前都不堪一击,你为何非要跟着前去。”
他目光扫过宋檀因,眼神不掩敌意:“是不是忧心家族?”
“我向你保证,五十——不,三十年内必会拉回修为差距,我会守护号王氏的。”
王凌波掏出一样法器,示意王凌淮催动,法器瞬间变大,是个一人高的金色鸟笼。
里面有所布置,不像是给鸟栖息的,倒像是可供人小歇的房间。
王凌波自己钻了进去,对王凌淮道:“行了,我自会千方百计保全性命,你好好修炼,不该你操心的事不要瞎操心。”
王凌淮气个半死,惊觉好像不知何时起,他们二人相处起来不像兄妹了,反倒像是姐弟。
“那你打算如何保全性命?”
王凌波观赏鸟笼门:“这不正在做吗?”
说罢那鸟笼便忽的变小,整个鸟笼粗细不过成年男子拇指一般。
而里面的王凌波,此时只有一粒瓜子大小,只是在场都是修士。
即便她这般大小,在众人眼里也是纤毫毕现。
赵离弦把那鸟笼拿到手里,王凌淮这才注意到,鸟笼下方坠着一串长长的流苏,整个看着精巧别致,如同饰物一般。
他顿时明白堂妹打算了,这是变小躲进防御法器内,让大师兄随身携带。
这倒是一个稳妥的保命法子,若遇到强敌,大师兄或许没法同时保护另一个人,但若携带于身,却是不用分神照顾的。
只要大师兄不死,便不至于护不住一个随身携带的配件。
王凌淮稍稍心安几分,问道:“大师兄打算将她放在何处?”
王凌波道:“只是佩戴不成,我需得与神君随时能够交流,便挂在耳下吧。”
众人不由自主看向赵离弦的耳朵,上面干净无暇,并没有耳洞。
但他却是全然忘记一般,拿着那鸟笼流苏耳坠,耳钉处对着耳垂,直接就生按了进去。
殷红的血珠溢了出来,但未汇集成珠伤口便已愈合,拇指擦过残血,顺着捋过流苏耳坠。
赵离弦心情颇为明媚。
甚至有那心情跟王凌淮保证道:“放心吧,除非有人能割断我头颅,否则不会让你妹妹先一步遇险的。”
王凌淮老对自己全家谋划堂妹引诱大师兄的事感觉对他不起,如今人还要舍命相互,更是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又交代了几句,赵离弦便携师弟妹离开了宗门,前往妖界。
妖界与人界交好,自然有不少明面上的界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