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不在乎仙凡之别了,放低姿态对王凌波道:“你我虽然见面开始就多有不快,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些口角之争。”
“你也明白,对你处处针对根本不是出自我本意,我不过是受处境裹挟,不得讨好宋檀音,按她心意行事罢了。”
“宋檀音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坚韧率直的小师妹?”说到这里玉素光脸上是真实的嘲弄:“不过是个恶毒虚伪的贱人。”
接着充满期待的看着王凌波:“我手里有她的把柄,她指使别人替她出头的那些脏事。”
“你放过我,我便将这些都交于你,她不是与你争夺大师兄吗?这些把柄定能让大师兄从此对她厌恶至极。”
王凌波问:“你手里的把柄能让宋姑娘落到你如今境地吗?”
玉素光喋喋不休的嘴闭上了。
王凌波叹气:“想来也是,宋姑娘做事可比你聪明多了,你便是有她把柄,拿出来顶多也是疑罪从无。”
玉素光:“将她定罪确实不易,可让大师兄相信却不难,大师兄本也不是对她本性全然不知,定会厌弃宋檀音的。”
王凌波:“可是我要赵离弦对宋檀因厌恶有什么用?他的心意是什么稀世珍宝吗?”
“连我都知道你大师兄没心没肺,玉姑娘该不会不知道吧?”
玉素光大惊,好似头次认识王凌波一般。
从一开始王凌波出现在此,不论中间的过程计谋,她都没怀疑过王凌波的目的。
不过是排除异己。
那些妨碍她与大师兄双宿双飞的人,这阴险毒辣的凡女都要剔除。
可此时王凌波提起大师兄的冷漠和客观让她意识到自己错了,没有哪个女人面对心悦的男子会这般清醒。
王凌波的态度让玉素光不安,她眼神乱瞟,落到了叶华浓身上。
在叶华浓显而易见的立场和动机中找到了安全感。
她转而对叶华浓哭惨道:“是因为你要报仇吗?”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遭到报应是应该的,如今我身败名裂,又断了一臂,这都是我咎由自取。”
“可我的罪孽,全跟玉家脱不了干系,是玉家把我养成这么个肮脏丑陋的怪物。”
“我一开始被接回玉家,连个名字都没有,那时我的好母亲养了一条灵犬,她便让我与一条狗同吃同住。”
“狗吃剩的东西才能轮到我,对外却说我顽劣,离不得宠物。”
“她时常假作玩笑,说我既与狗这般相好,以后便配给狗做媳妇罢了。”
“哈哈,她大可说是玩笑之语,下面的人又岂会听不懂?她就是想让人用最肮脏低贱的法子欺辱我。”
玉素光笑容越发癫狂:“可我又怎会如她意?她要我下下贱肮脏,我便把她夫君儿子都拖下来。”
“我就是得靠着这般讨好父兄,才能过得好,我是下作歹毒,可谁给过我机会长成一个好人?”
叶华浓性子本就老实良善,便是心中有恨,听了玉素光的遭遇也觉得唏嘘无措。
她有些不忍的别开眼睛,不让自己动摇。
可下一秒,玉素光的惨叫声又传入耳中。
叶华浓猛地看去,就发现玉素光剩下的另一只手臂也断了,再看王凌波,果然是她干的。
王凌波慢悠悠的扔掉撕下来的一截纸人手臂,而对应的玉素光那条掉落的手臂,细看下竟发现手里攥着一枚火灵石。
玉素光此时灵脉受制,无法随心施展术法,但属性灵石只消撞击就可生效的。
她怕是想掷出火灵石,放一场大火烧掉头顶的傀儡阵,顺便死两人,这样一来也就脱困了。
王凌波与叶华浓如今只是凡体,经不起上品火焰灵石的灼烧,玉素光即便受制,她元婴期的道体可不怕这等火焰。
在玉素光的惨嚎中,王凌波幽幽开口道:“玉姑娘将自己说得凄惨卑微,却也不妨碍你轻贱人命,赶尽杀绝。”
“你视人如蝼蚁,如今却指望蝼蚁的怜悯吗?”
玉素光逃命的打算被戳破, 还失去了仅剩的一臂,心中恨毒了王凌波。
可她也从王凌波的话里听出了不同。
分明叶华浓这般跟她有断仙之仇的人,都会对她示弱哭惨动摇一二。与她并不深仇大恨的王凌波竟是冷酷至极,看着倒像她才是主要寻仇那个。
见打动叶华浓无用, 玉素光不得不细思王凌波说过的每一句话。
若这凡女的讥嘲不是代叶华浓不平呢?
玉素光心下狂跳, 不愿处境滑向最坏的方向。
但她盯着王凌波,死活也想不出任何关联。
王凌波轻嘲一笑:“玉姑娘快歇息一会儿, 双臂断裂不宜劳神, 细数这数十年死在你手中的蝼蚁长相, 倒也不急于一时。”
玉素光一颗心跌落谷底,果然还是落到最坏境地了。
这凡女来到大师兄身边,有说她愚蠢痴恋, 有说她谄媚攀附, 有说她欲壑滔天。
可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竟是包藏杀心来复仇的。
如何会怀疑?这只是个凡人啊,她是如何敢想的?
她竟做到了?
一瞬间玉素光茅塞顿开, 近日以来发生在她身上所有的蹊跷事都有了解释。
她艰涩的开口:“青槐是你们杀的?”
王凌波:“不, 你杀的,你亲手用千丝将根须液注入青槐姑娘体内。”
玉素光饶是五官疼得扭曲,也被她这话骇得浑身冰凉。
她喃喃道:“那千丝是你入山次日扎入青槐体内的啊, 我为何会那么做, 只因你一路挑衅让我忍不住出手, 又在我出手偷袭后出言恐吓。”
玉素光眼神无光的看着王凌波:“所以大师兄根本不会每日查你护身法器有无受袭迹象?”
看到王凌波平淡无波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玉素光浑身颤抖,那只是她们第二次见面,从那时王凌波便已经替她布好死局了?
玉素光一生也在玩弄阴谋诡计,到此如何还想不通后面的事?
青槐死后,她因当众为难叶华浓, 正撞进王凌波的陷阱,让她不但被乌孟师姐斥责,还引火烧身遭人怀疑她与心术不正的弟子过从甚密。
为不受怀疑牵扯出以往的事,她自然得暂时对朱栾等人避而远之。
她的回避便给了王凌波二人私下挑唆谋害?
王凌波既然能在大师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让大师兄亲手将致命凶器交给她,操控两个筑基修士的生死何其简单。
整个饮羽峰皆在她掌控之间,甚至此次大赛实际也出自她手笔。
他们何其天真,竟以为这凡女不过是贪婪权势。
那么刀宗那个混入秘境,当众勒索朱栾二人的叛徒呢?
是否也有王凌波的手笔。
玉素光从未有哪刻像此时一般胆寒过,原来无形的蛛网早就将他们网罗,而他们一无所知。
无论修为,无论地位。
王凌波今日能这般算计她死,那么比之她更高修为的呢?
可以的,只要足够缜密。
玉素光生平头一次对修士的修为力量产生了动摇。
她心中万般思绪,现实中也不过一瞬,王凌波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意思。
开口道:“诸事不论,玉姑娘可否先将你盗走的宝物归还与我。”
玉素光仿佛是被惊醒,她看着王凌波,眼中再没了修士对凡人的高高在上,像是窥见深渊却不知其邃恐惧。
玉素光终究是软了膝盖,拼劲权利试图抓住一丝生机。
“我记起来了,我想起你是谁了,对不起,我该死,但我都是听命于大师兄,他才是祸首。”
“我的处境你们是知道的,我根本就没有在凡世肆意妄为的资格,你放过我一命,我助你杀掉大师兄如何?”
王凌波笑了笑:“那便谢过玉姑娘好意了,你的死,定能助我除掉你的师兄妹们。”
说着她一条条撕掉手中的纸人,边撕边道:“本是强迫之举,玉姑娘竟心甘情愿,倒舍了我一分业孽。”
随着纸人的撕裂,玉素光整个身体也骇人的条条分裂,先是臂膀,接着是双腿,然后是腹部。
玉素光眼睁睁看着自己逼近死亡之际,尖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王凌波手中一顿,森然一笑:“偏不!”
说着将剩下的纸人一分为二,身首分离。
玉素光的元婴还欲逃脱,可叶华浓岂能让她如意?她捏碎一颗丹药,青雾蔓延。
玉素光的元婴方一接触,便如冰雪融化,婴儿般的惨嚎持续片刻后戛然而止。
叶华浓看着地上那滩绿色浓液,心绪复杂,长吐一口气后,不再以德行压抑自己的天性。
她露出一个快意的笑。
王凌波提醒道:“你我时间不多了,赶紧收拾吧。”
叶华浓点头,二人根据一开始的分工忙了起来。
玉素光之死不会是小事,若不想败露,她们必须得抹去自己的痕迹,否则一个回溯法器,便能还原此间发生的事。
王凌波拿出一个扰乱灵子的法器,以灵石启动,一炷香的时间后,此间灵子便会失去活性,无法为回溯法器提取记忆。
又扔出食屑虫,示意叶华浓滴一滴血液在它嘴里,此虫便会自行寻找并吃掉脱离她们本体意外的一切痕迹。
发丝,皮屑,气味,甚至衣服上掉落的丝纤。
即便商量过,叶华浓还是看着惊奇:“你是如何想到这些法子的。”
修界毁尸灭迹惯来粗暴,而王凌波所谓简直精细缜密的让人自叹不如。
王凌波:“我就这一条小命,可不敢掉以轻心。”
除了抹去二人的痕迹,还得将玉素光道体上受丹药法阵控制的痕迹抹除,这便是叶华浓的事了。
她一边用丹融了玉素光残躯灵脉中残留的痕迹,一边继续问王凌波:“据我所知,修界以前没有出现过消除灵子活性的法器,你是如何找到的?”
王凌波:“不是找到的,是针对回溯法器设计出来了,当然我只是提了个思路,真正造出来的另有他人。”
叶华浓:“杂糅进丝线里的法阵,灭灵法器,食屑虫,你手里新奇的东西太多了。”
王凌波手里动作稍顿,看着她笑了:“你是想问,为了杀他们我到底准备了多少?”
叶华浓也注视着她:“对。”
王凌波想了想:“他们几人脾性不同,所练的功法不同,灵根的属性也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能够以我凡人之躯诛杀的办法,每人大概有两百多个吧?赵离弦的少一些,毕竟他修为太高,难度不能一概而论。”
“但这个数量,定会随着我对他的越发了解而增加。”
叶华浓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看着王凌波洒然自若的身影,不以为意的对话,突然就感到很难过。
没有人能在提起血海深仇时状若旁人,这般难以置信的布局与钻研,恐怕从她决定复仇的每一刻,内心都在筹谋。
而她所有筹谋的时间,都会撕开她的回忆,提醒那至暗时刻。
在从容平淡的表面下,恐怕人早就已经疯了。
叶华浓明白任仇恨宣泄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无边的愧悔不甘和痛苦会将人吞没,褪去世间颜色,遮尽一个人感受快乐的能力。
她号称跟着赵离弦是为了领略仙界精彩,何其讽刺,她根本无法再为任何风采而悦。
叶华浓双眼有些发酸,问王凌波道:“方才玉素光想做个明白鬼,你为何不告诉她?”
“也好叫她知道该冲谁忏悔。”
王凌波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中带了点对不谙世事的纯良之人的宠溺:“她怎可能对自己的恶行忏悔,便是忏悔,她的悔意又值几个钱?”
见叶华浓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王凌波只好又道:“我的族人死在她剑下时,也不知道除魔降妖的仙人为何要杀他们。”
那天正午艳阳,数位修士于芦苇村上空死斗,刚开始还有所顾及,后天不知因何,为首的修士竟主动降下法劫。
那一日,仿佛烈日坠落,巨大炎球顷刻吞没了整个村庄。
有当午还未归家,在外侍弄农田的村民,见到村子倾覆惨状拼命哭嚎着跑回来,被其余修士当场格杀。
为斩草除根,淹没真相,他们甚至进行搜寻,将方圆活人都灭了口。
唯有王凌波一人,在巧遇机缘下逃过一劫。
王凌波还清楚的记得,最先跑回来的几个村民,见到修士降临,还满以为是魔修作祟,欲求仙人做主。
而那仙人只是冷冷一瞥,数位村民身首异处。
那个仙人就是玉素光。
布置好一切,两人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王凌波没有动玉素光盗窃的宝物,只同叶华浓通过传送阵回到她在丹峰的房间。
待她们离开后,那展开的发带自燃,烧得不留灰烬,至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王凌波跟叶华浓足在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 才带着她赠予的一些灵香回了饮羽峰。
她回来时正看到宋檀音三人眼神涣散,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浑浑噩噩的矗立在亭中。
王凌波状作不知:“三位这是怎么了?找到玉姑娘了吗?”
三人都不耐烦搭理她,便是往日跟她面上客气的宋檀音此时也没个心情。
王凌波也不自讨没趣, 领着白羽便去了理事阁办自己的事。
她一走, 没了外人,荣端竟是哭了出来。
他破口大骂:“她怎么敢?她怎么配?”
“大师兄的宝库可是他百十年来出生入死积攒的, 里面的东西足够十个元婴修到化神后期了。”
“她玉素光的拙劣之资如何配得上这般消耗至宝, 这不是玉家的东西, 这可是大师兄的啊——”
“早知道她打这个歹毒主意,当初还不如我们出那三十万灵石,让她赶紧滚呢。”
大师兄遭窃, 他这般哭天抢地, 如同刀割了他身上的肉一般。
姜无瑕和宋檀音虽则也心中惶恐,却也被他哭得不耐烦起来。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还是想办法怎么跟大师兄交代吧?”
谁知这话一出, 又戳到荣端肺管子了, 他愤恨的盯着二人道:“我就知道你们满心只顾自己脱身,对饮羽峰的折损毫不在意,对大师兄的无妄之灾全无伤怀。”
说着目光落在宋檀音身上, 冷笑:“就你这等只只独善其身的人, 怎配得上大师兄。”
宋檀音也不是没脾气的, 只是她断不会为这等事与人难看撕扯,于是下意识想看向玉素光。
每每有人对她做出难堪之举,而她又不会立着受辱时,玉素光自会替她咬回去。
可脖子一转,才想起玉素光已然离开,今日狼狈皆因她而且。
这是被自己的狗反咬一口了。
宋檀音目光幽沉, 歇了与荣端这蠢货来回的心思,眼圈微红,又憋着一口气,看着倒是一如既往的讨喜。
既不软弱,也不跋扈,据理而容情,显得别人才是无理取闹那个。
荣端怄得要死,指着宋檀音:“装,继续装,我端看你这么装模作样的把大师兄蒙混过去。”
说曹操曹操到,荣端话音刚落赵离弦的身影便出现在几人面前。
他刚送走各宗各门,渊清真人欲叫他到主峰相商事宜,也被他以疲累不堪为由拒了。
渊清真人再是大骂懒徒,也只得延到明日。
一日之内与这么多人笑脸相迎,赵离弦早已是烦躁不堪。
才回到饮羽峰就看到三个蠢货,自然别指望他有好脸色。
才吵得热闹的荣端见了他,跟锯嘴一样,三人谨小慎微的站起来:“大师兄。”
赵离弦见三人倒霉样,讥笑道:“捉住玉师妹了吗?”
三人齐齐摇头:“没有。”
赵离弦:“那玉师妹如今人在何处,知道吗?”
三人头更低了几分:“方才跟执法堂的人打听了,他们已经降住了玉素廷,但玉素光的踪迹,无人得知。”
赵离弦:“也就是说,以你三人的聪明才智,想出来遮掩自己把柄的法子,就是让捏着你们把柄的人跑到我的饮羽峰鬼祟一番,而后彻底消匿无踪?”
此时王凌波从理事堂跑了过来,神色凝重道:“神君,藏库失窃。”
“库中灵石被席卷一空,大半法器灵宝也被盗走。”
赵离弦听完,又给三人加了一条:“还洗劫了饮羽峰。”
宋檀音咬唇,她倒也有担当,顶着难堪道:“大师兄,给我们一些时间,我定会找到玉师姐,追回饮羽峰失窃的东西。”
赵离弦戏谑一笑:“以什么名目去找?”
宋檀音这才意识到,如今赛事结束,宗门多的是人手精力来处理玉师姐的事。
玉素光所作所为犯了众怒,此时消失无踪,宗门必定会不计代价将人抓回。
本来玉素廷大闹丹峰放走玉素光就可疑,为了避嫌,师尊定然不会派遣他们去追踪玉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