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只羽翼初丰的孔雀, 迫不及待地向异性展示华丽尾羽,转着圈地疯狂抖屁股开屏,求偶之心昭然若揭。
在“一山不容二虎”这句俗语中,谢迅看中的是后一句“除非一公一母”, 而何长宜看到的则是“一山二虎”。
二虎相争, 必有一伤。
要么谢迅发现何长宜不是他能掌控的对象, 两人彻底闹掰;要么何长宜保全情谊主动退出,自己再拉出一个新摊子。
可如果要在东欧重新开始的话,那何长宜为什么不选择留在更熟悉的莫斯克呢?
毕竟这里有合作过的客户, 有值得信赖的朋友,还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维塔里耶奶奶。
何长宜也只能对谢迅说一声抱歉。
谢迅只在莫斯克待了一夜,东欧那边的生意离不开人。
和何长宜见了一面后,第二天一大早谢迅便匆忙乘坐火车返回南联盟。
何长宜将他送到火车站,分别前,谢迅突然冒失地拉住了何长宜的手腕,直白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认真的……如果哪一天你在莫斯克待不下去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何长宜轻轻抽回手,没有回应他潜藏的渴盼,而是半开玩笑道:
“等什么时候你打扮得不像暴发户再说吧。”
谢迅:?
“等等,什么叫暴发户?”
何长宜欲言又止,看了又看他身上的貂皮大衣。
谢迅被看得如坐针毡。
“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何长宜轻叹一声。
“唉,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可……”
谢迅急切追问:“可什么?”
何长宜:“你穿这身实在太像狗熊了。”
谢迅:……
何长宜补了一句。
“就是问小白兔你掉不掉毛的那种。”
谢迅在火车上听何长宜说过这个笑话,狗熊问兔子你掉不掉毛,兔子说不掉,于是狗熊就愉快地拿起兔子擦屁股。
现在他是那头狗熊。
谢迅艰难开口:“……好,我知道了。”
何长宜体贴地安慰道:“别多想,你本人长相还是很标致的,一点也不像狗熊。”
谢迅:……
真的不用安慰了,他回去就把这件貂皮大衣卖掉!
难得来一趟火车站,何长宜送完了人便顺路去探望公寓的门房老太太。
在这里,她意外遇到了一个久不见的老熟人。
“彼什科夫?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的吗?”
彼什科夫是此前贝加尔旅馆枪击案时被何长宜顺手救下的娇花大汉,之后他不仅自己积极与何长宜合作,而且还向她介绍了不少的峨国客户。
在动乱爆发后,彼什科夫突然消失不见,不管是公司还是家宅都无人接听电话,即使何长宜亲自上门拜访,屋内依旧是空无一人。
当时社会环境极为混乱,报警后毫无反馈,何长宜只能祈祷彼什科夫一家人还平安活着。
如今再次见到完好无缺的彼什科夫,何长宜极为惊喜,上去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佯怒道:
“我以为你已经被丢进莫斯克河了!”
彼什科夫也很高兴,不熟练地露出笑容,但该说不说,着实有点像小狗呲牙。
“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真幸运,我们都是逃脱了死亡的人!原来你还在这里,我以为经过十月后,你会回到钟国,发誓再也不会迈出国境线一步!”
何长宜说:“那可不行,就算是扛着镰刀的死神也不能阻止我挣钱。”
彼什科夫生硬地哈哈大笑,像个程序出了bug的机器人。
“是的,你说得对,只要还能喘气,就要为了生存而不断奋斗!”
何长宜欲言又止。
呃,其实也不只是为了生存……
何长宜将带来的黄桃罐头拿给门房老太太,峨罗斯的冬天缺少新鲜水果,她特地从国内带了不少过来,见着关系好的就送几罐,至今全员好评。
门房老太太高兴地收下,珍惜地将黄桃罐头放到带锁的柜子里,背过身后悄悄地对何长宜说:
“这位先生已经来了三次了,何,他看起来有急事要找你,附近有一家安全的咖啡馆……”
她冲何长宜眨眨眼,意思是送上门的客户可千万别放过他。
何长宜心领神会地点头,转身对彼什科夫说:
“走,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正好聊一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彼什科夫高高兴兴地跟着何长宜走了,见目的地是咖啡馆,还有些遗憾地表示:
“这个时候更适合来一杯伏特加。”
何长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我可没把握能在冬天将一个醉酒的大家伙安全地送回家。”
两人在温暖的咖啡馆落座,这里的摆设有些年头了,胖乎乎的围裙老板娘端上两杯咖啡,以及一碟卖相不太好但吃起来还不错的姜饼。
何长宜和彼什科夫已经很熟了,没再搞寒暄那一套,开门见山地聊了起来。
何长宜问他怎么这么长时间消失不见,是不是偷偷摸摸在哪儿挖金矿了。
彼什科夫耿直地表示他没发现金矿,而是逃到了外地。
原来在九月末时,具有充足的斗争与被斗争经验的老莫斯克人彼什科夫见情况不对,二话不说给全公司放了假,自己带着老婆孩子以及家里的猫狗,开车回到距离莫斯克二百公里外的老家。
毕竟祖上出过好几个古拉格户口的猛人,还差点连累全家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挖土豆。因此别看彼什科夫这一代远离政治,可莫斯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们是跑得最快的一波人。
彼什科夫成功带领全家避开了十月的动乱,听说他邻居家的儿子死在了街垒的流弹下,而另一个朋友则在广场上被打成了重伤。
作为三代惊弓之鸟,彼什科夫在老家时刻通过电视、收音机和报纸了解时事新闻,直到确认尘埃完全落定,他才带着老婆孩子猫狗,包袱款款地回到了莫斯克。
何长宜不由得羡慕道:
“还是你跑得快啊,我看下届奥运会的长跑冠军非你莫属。”
彼什科夫含蓄而得意地表示:
“这是家族历史的功劳,毕竟我们家里已经有太多因为对政治不够敏感的教训。”
他在得知何长宜遭受惨痛损失后深表同情,并且热心地要全款向她订购货物,不限交付期,摆明了是要帮她回一波血。
何长宜却在他要采购的货物数量上打了个五折,直白地说道:
“现在莫斯克生意不好做,人们大概是还没有从这场人造灾难中缓过神,无法马上恢复到正常的生活节奏。如果不能很快出售,这些货物不仅会占据你仓库的大部分空间,还会占用你的流动资金。”
“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会想要帮助我。但也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才不能全部接受。”
彼什科夫却神秘地朝何长宜眨眨眼,这样可爱的表情在他那张毛茸茸的大脸盘子上看起来颇有反差感。
“我的朋友,你是一位真正的值得尊重的朋友,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担忧,事实上,只有值得信赖的朋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如果不是我在家乡发现了商机,我也无法大量采购货物,毕竟你说得对,卖不出去的货物就是负资产。”
听到彼什科夫的话,何长宜挑眉问道:
“有什么可以分享的新发现吗?”
彼什科夫嘿嘿一笑,说道:
“你听说过弗拉基米尔市吗?”
他提到的弗拉基米尔市是位于莫斯克东南方向二百公里的中型城市,该城市工业发达,拥有完备的重工业体系,能够制造拖拉机、内燃机、挖掘机、摩托等机械产品,以及更加精密的电子仪器。
作为联盟重工业城市,毫无疑问,弗拉基米尔市的轻工业发展如同中年谢顶的男人,即使每天珍惜地数一遍头发,也只有少没有多的。
如果说莫斯克的物资供应紧张程度还属于社会主义早期阶段,那么弗拉基米尔市则是直接回到农奴时代,死了儿子的母亲也要先把放了盐的白菜汤喝掉。
即使是求财的倒爷,也多是在莫斯克贩货,而不是去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城市。
弗拉基米尔市是一片亟待点亮的新地图。
而弗拉基米尔市的卫星城科夫罗夫市就更值得一提。
这里是二战后联盟的重要科研基地,据说慈父曾将这座城市视为“最后防线”,拥有众多的军工厂以及技术人才,还有专用的铁道线路,能够与贯通欧亚大陆的铁路相连接。
在联盟解体之前,这座城市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科夫罗夫市长期处于与世隔绝的半封闭状态,城里的居民甚至不在联盟人口的统计之内。对于这座城市的存在,长期以来只有极少数的国家才能掌握基本信息。
不过在联盟解体后,科夫罗夫市渐渐放松了管制,没有之前那么神秘莫测,普通人也能自由出入,参观曾经的神秘基地。
彼什科夫的老家正是弗拉基米尔市,他从小就对科夫罗夫市有所耳闻,更是在开放后好奇地进去逛了一圈。
“一座超越时代的先进城市,规划合理,没有过时的赫鲁晓夫楼,看起来非常美丽,也非常摩登。”
彼什科夫是这样形容这座曾经的军事重镇的。
“而且大部分人都是科研人员以及高级技工,平均收入高过莫斯克,购买力相当可观。”
在彼什科夫的讲述中,何长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弗拉基米尔市和科夫罗夫市对外国人开放吗?作为钟国人,我可以进入这些城市吗?”
彼什科夫说:“弗拉基米尔市当然可以,你甚至可以直接把货物卖过去!不过科夫罗夫市还不能确定,毕竟那曾经是保密的军事基地。”
何长宜放下咖啡杯,拉着彼什科夫就往外面走。
“这真是我最近听到的最好消息!我们必须为此要喝上一杯!”
两人来到最近的一家小酒馆,在碰杯前,彼什科夫拍胸脯保证道:
“放心吧,何,就算你喝醉了,我也会安全把你送回家!”
何长宜也端起了酒杯,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别担心,作为朋友,我不会让你变成莫斯克街头的醉汉冰雕。”
彼什科夫:?
为什么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何长宜重重将自己的酒杯撞上彼什科夫的酒杯,酒液微微洒出。
“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
彼什科夫忘了刚才担忧,立刻开怀畅饮,一仰脖灌完一整杯的伏特加。
“为了友谊!”
小酒馆的熟客对酒保说:“你猜他能坚持多久?”
酒保奇道:“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她’?”
他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何长宜和彼什科夫的体型差异。
“看起来那个年轻姑娘的酒量远比不过男人,真希望她已经成年,不然我只能祈祷今天警察不会来突袭检查。”
熟客很有经验地说:“不,相信我,任何一个出现在酒馆的女人都有深不见底的酒量,即使她是来拖走自己的醉鬼丈夫。”
酒保再次打量何长宜和彼什科夫。
“不,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一定是像柜子一样宽的峨国女人才能办到的事。”
熟客摇摇头。
“你不了解钟国,更不了解钟国人,他们其中一些有着极其恐怖的酒量。”
酒保好奇心起,趁着送酒的工夫,悄悄观察这一桌的客人。
黑发女人慢条斯理地一杯一杯喝着酒,眼神清明,肤色不变,甚至说话还很有条理。
而坐在她对面的峨国大汉此时整张脸涨得通红,说话颠来倒去,简直像个陀螺仪,一杯酒有一半喂了胡子。
酒保忍不住看向黑发女人手中的酒杯。
他记得没有这桌没有要冰水,所以杯子里应该是实打实的酒……吧?
黑发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眯眯地朝他举杯。
“很不错的伏特加,入口像吞了一口火焰,刺激极了。”
酒保:!!!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熟客所在的桌子。
“你说得对。”
酒保说:“钟国女人果然深不可测。”
熟客乐道:“年轻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酒保沉思一会儿。
“你说如果我问她会不会钟国功夫,她应该也是会的吧?”
熟客:?
等等,话题是怎么从喝酒转到了钟国功夫?
酒保热切地看向那边的黑发女人:“她一定会在空中飞来飞去,就像电影里拍的那样!”
熟客谨慎地问:“所以,你想要干什么?”
酒保:“我能不能让她带我在空中飞一圈?”
熟客:……
“来,你一定是喝得太少了,把这杯酒喝完你就清醒了。”
何长宜开新公司啦!
继开在莫斯克的外资公司后, 何长宜在弗拉基米尔市开了一家新公司,取名为寰宇国际贸易公司
——名字很响亮,而员工数量目前为0。
有了上次开办企业的经验, 这次就顺利多了, 何长宜熟练地向弗拉基米尔市的各个政府机关申请办理营业执照,并附以内容详实严谨且足有二寸厚的申请文件。
即使是以莫斯克官老爷们的苛刻眼光,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更何况是既非政治中心也非经济中心的弗拉基米尔市。
只花了不到一个多月的时间, 何长宜就顺利拿下新公司的营业执照,并在市区租了一间一百多平方米的小商铺, 将所有货物样品陈列其中。
作为新成立的公司, 刚开业时门庭冷清,少有客人到访。即使有人上门, 也大多是被店内何长宜的异国面孔所吸引, 而不是来采购商品。
要知道,这座重工业城市的钟国人数量甚至一只手都数不满。
不过,虽然弗拉基米尔市没有钟国人出没, 但钟国商品早已充斥了整个市场。
和其他地方一样, 大部分进口的钟国商品质量相当堪忧,掉色皮夹克,鸡毛羽绒服,长短腿运动裤……种类繁多到可以开一个低劣商品博览会。
这也就导致本地人对钟国的印象相当之差, 即使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来过钟国, 也没见过一个活着会喘气的钟国人。
低劣产品毁灭了钟国的名誉。
甚至弗拉基米尔市的一些商店门口挂出了“本店不售钟国商品”的牌子。
前人砍树, 后人暴晒。
何长宜的生意才刚起步,就已经有一座充斥着刻板印象的歧视巨石挡在她的前路了。
不过她并不气馁。
前方有障碍又如何,不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吗?
即使是有高山挡住了去路, 作为老钟人,愚公移山的故事总归是听过的。
印象可以扭转的。
迟早有一天,弗拉基米尔市的人在提到钟国货时,只会想到“质优价廉”这个词。
何长宜走在路上,本地人纷纷侧目,好奇的小孩子远远尾随着她,头一次见到黑发黑眼的东亚人。
何长宜拿出超大尺寸包装的大大泡泡糖,笑眯眯地冲着小孩们晃了晃,就像拿着猫条逗流浪猫,忍不住的小孩凑上前来,好奇发问:
“你是钟国人吗?”
“你为什么来这里,是来旅游的吗?”
“为什么你长得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你会说峨语吗?”
“你真漂亮,你是钟国的电影明星吗?”
何长宜一边给每个孩子嘴里塞了一块粉色的泡泡糖,一边耐心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我是钟国人,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旅游,我是商人,我这里许多物美价廉的钟国商品,你可以告诉家人,整个弗拉基米尔市都没有比我这里更优秀的商品。”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鲁莽地说:
“可是我爸爸说了,钟国商品糟糕极了!你们把垃圾和一次性商品卖给我们,偷走我们的外汇,你们是葛朗台和夏洛克的结合体!”
旁边的洋娃娃一般的小女孩试图制止他。
“你不能这样说话,没有礼貌!你甚至还吃了她给你的糖!”
小男孩脸有点红,但不舍得吐出口中甜蜜又好玩的泡泡糖,梗着脖子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糖是她要送给我的!”
小女孩尖声道:
“萨沙,这不是实话,你在试图掩盖你的粗鲁!我要告诉祖母!”
小男孩急了,用手去推小女孩。
“娜斯佳,你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告状!我们才是一国的!”
娜斯佳不甘示弱,气呼呼地伸手去抠萨沙的嘴,大声地说:
“吐出她给你的糖!”
萨沙紧紧闭着嘴,慌乱中,他一伸脖子,竟然将泡泡糖咽了下去。
眼见两个孩子要打起来,何长宜伸出手,拎着他们的后脖领子分开,一手一个,像是在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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