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门房老太太的声音。
“我在执行公务,你应当配合,而不是试图阻拦!我警告你,如果你依旧拒绝让我进入电梯的话,我将要依法以妨害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这是……一个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何长宜屏气凝神地听着,同时示意一旁的巴恰不要发声。
话筒中,门房老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只是一个退休后还需要挣钱养家的老人,您没有必要对我这样威胁……好吧,好吧,如果是作为警察的要求,我服从您的指示……来吧,请进电梯……”
随着电梯开门的一声“叮”,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
何长宜放下话筒,快步走到门口,果不其然,门外已经有声音传来。
“这是谁把电闸拉了下来?糟糕,这会损坏公寓的电路的……”
陌生男声不耐烦地打断门房老太太的絮叨,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打开房门!”
门房老太太犹豫道:
“但这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理论上未经租客的允许,我们是不能随便开门的……”
依旧是陌生男声。
“我知道你有这栋楼每一间房间的钥匙,别废话了,开门!”
外面又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争执声,接着似乎是门房老太太被迫妥协,拿出了圆盘钥匙,将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逐个打开。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钥匙开门声,以及被突袭住客的抱怨,即使再慢再拖延,开门声也渐渐靠近了何长宜所在的房间。
莫名有种鬼子进村扫荡前的紧绷气氛。
眼见前面只剩下两个房间还没检查,外面又传来声音,似乎是陌生警察嫌门房老太太的开门速度太慢,自己抢过了钥匙开门。
将要面临一场硬仗,何长宜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巴恰看了她一眼。
声音越来越近,钥匙插进房门的声音像是末日审判。
就在门要被打开的当口,巴恰忽然挤开何长宜,上前主动拉开了房门。
“你们在干什么?难道我每月付出三百美元房租就是为了让人随便进入我的房间吗?!”
门内外的三人皆是一愣。
陌生警察看巴恰有些眼熟,狐疑道:
“你是这间房子的租客?”
巴恰一挺胸脯,西服笔挺,颇有些成功商人的模样。
“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能出得起这样昂贵的租金?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我宁愿去住豪华酒店,至少不用担心有陌生人突然闯进来!”
门房老太太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抱歉,但这是警察要求的检查,希望这不会给您带来太多不快……”
巴恰喋喋不休地用带口音的峨语抱怨:
“这已经足够让人不愉快了!你的上级是谁?我的老朋友勃洛克局长吗?我要将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和不当行为告诉他!”
听到勃洛克局长的名号,陌生警察显然有些退缩。
巴恰堵在门口,咄咄逼人地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警号是多少?是谁派你来公寓搜查的,你有搜查文件吗?”
陌生警察被问得节节败退,狼狈道:
“这是公务,与你无关……好了,我的检查已经结束了,我要离开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甚至忘记要求门房老太太替他开电梯,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巴恰追出去,站在走廊大喊:
“我记住你的长相了,你最好小心一点!”
门房老太太惊疑不定地看向巴恰,藏在门后的何长宜转出来,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
门房老太太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便去追陌生警察。
“请等等我,您不能就这么走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关上门后,何长宜好奇地问巴恰:
“你怎么知道警察局长的名字?”
巴恰骄傲地说:
“我已经在火车站搬了三年的货,这里的每一个警察我都认识!”
对于警察们来说,这些贫穷而卑微的搬运工像是游戏中面目模糊的NPC,没有结交的意义,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必要。
而对于搬运工来说,在火车站这块舞台上,警察是聚光灯下高高在上的执法者,可以轻易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就像草原上的麻雀会关注狮群的动向,搬运工们闲暇时也会聊起警察的八卦。
谁说小人物一无是处?
至少他们比警察更了解火车站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情。
对于陌生警察来说,即使觉得巴恰看起来有些脸熟,但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功商人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搬运工,即使是联想能力再丰富的人,也不会立刻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听完巴恰的解释后,何长宜眼睛一亮。
她知道要怎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虽然这一次虚张声势用警察局长的名号吓跑了来收保护费的黑警,但难保对方不会回过味儿来,改天卷土重来。
陌生警察先是拉闸断电,想要诈出何长宜;之后又是挨家挨户地开门检查,动作之熟练让人很难不怀疑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而对方那个巨大的鹰钩鼻和秃鹫般的长相,让何长宜想起曾经在火车站遇到的中年警察。
当时她的峨语还不熟练,还要靠安德烈帮忙解围。
不过如今,她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告诉我这位勃洛克局长的一切,我可以给你的订单免单。”
巴恰高兴地端起加了蜂蜜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那可要花很长的时间!”
何长宜将冰箱里的切片蛋糕和图拉姜饼端出来,放到巴恰面前。
“正好我有的是时间。”
在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在火车站见到何长宜后,安德烈在巡逻时惊喜地发现了她。
何长宜没有上前打扰他执勤,而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挥了挥手。
幸好很快就到换班时间,安德烈与同事交班后,迫不及待地朝何长宜走过去,却又在距离她不到十米时慢下脚步。
“嗨,好久不见。”
何长宜一点也不见外地走上前,打破了安德烈为自己划下的安全距离。
“安德烈,我们需要找个能够安静谈话的地方。”
两人来到何长宜的办公室。
“安德烈,我需要你的帮助,有警察来到我的办公室要求收取额外居住费用……”
落座后没有寒暄,何长宜开门见山地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安德烈露出愤懑的表情,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是违法的!请告诉我他是谁,我会向上级举报,莫斯克不应该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何长宜却说:
“不,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发生在每个钟国商人的身上,没有人能够例外。即使是你的上级,难道他就不是受益的一员吗?”
安德烈愣住,他没有想到何长宜会将现实直白地揭露出来。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尖锐而不留情面。
“在我来到峨罗斯后的每一天,我都需要忍耐来自警察和黑|帮的双重勒索——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认识的原因,你救了我,两次,从匈族黑|帮手里,以及从你的同事手里。”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沉郁地说:
“那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
“我不是想为谁分辩,但……我知道现在我们的国家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但他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只是生病了,但总有一天会病好的。”
何长宜心硬如铁,毫不留情揭穿了惨淡的现实。
“这不是一场小感冒,这是一场延续了七十年、已经深入骨髓的癌症,没人能治好。”
安德烈的腮帮子露出一点紧绷的痕迹。
何长宜却不肯放过他,继续下猛药。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钟国商人,我在尽力将物美价廉的商品带到峨罗斯,让这变成一场双赢。但我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如果不断有黑警来上门骚扰的话……我很担心,如果我坚持不交保护费,总有一天我会被关进西伯利亚的集中营。”
安德烈急切道: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何长宜却冷酷地说:
“安德烈,你可以救我一次两次三次,但你没有办法每次都救下我,特别是对于那些与你有着同样权力的警察,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可以是合法的。”
“你知道的,你明明清楚得很。”
安德烈颓然地垂下头,一缕暗淡金发垂在额前。
何长宜几乎像个局外人,冷酷无情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安德烈是一位坚守原则的正直骑士,但在这座罪恶都市中,他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何长宜将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摆在他面前,逼着他去面对,去做出决定。
她对这一切感到很抱歉,但她必须要这样做。
为了生存。
良久之后,安德烈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何长宜轻柔地说:
“你可以为我引荐勃洛克局长吗?”
安德烈抬头看着何长宜,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不是活泼的林间小鹿,也不是可爱的麻烦精,更不是惹人怜惜的钟国姑娘。
——她是一位活在现实,活在当下的女战士。
“好。”
长久的沉默过后,安德烈轻声说道。
这一句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几乎无法再抬头去看何长宜。
安德烈坐在椅子上,窗外的暮光投射进来,勾勒出他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大理石雕像。
何长宜起身走过去,停在他的身边,顿了顿,附下|身轻轻抱住了他。
“对不起。”
她的下巴抵在安德烈的头顶,细密的热度从两人相接的位置传了过来,一并传来的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
安德烈闭上了眼。
慢慢的,他伸手环住了何长宜的腰。
在安德烈生涩的引荐下,何长宜认识了火车站警察局的勃洛克局长。
某种程度上,他就是这片领地的王。
何长宜从巴恰那儿得知这位勃洛克局长对钟国文化格外有兴趣,借口公务多次到访钟国,还从友谊商店买回来不少的文物。
何长宜第一次见到安德烈时,就是他以随员的身份陪勃洛克局长到京城出差——作为勃洛克局长全家旅游的遮羞布。
据说想要讨得勃洛克局长的欢心,一摞厚实的绿色钞票是一回事,而让他满意的钟国文物则是另一回事。
不过在从琉璃厂收集了各个朝代的钟国文物后,勃洛克局长的眼光也水涨船高,对一般二般的文物压根看不上。
最好是文物本身独一无二,再配上传承的收藏家名单,或是足够猎奇的来源,比方说军阀炮击帝王陵寝后从腐烂的太后嘴里掏出的夜明珠。
何长宜了然。
不过她不打算真的在国内淘出什么稀世奇珍,毕竟这是老祖宗传承下来的宝贝,就算是面对鬼子的屠刀,也有人选择将文物藏起来而不是任由他们掠夺。
何长宜回国后,先是去潘家园逛了一圈,然后拿着某位典当铺掌柜的名片,转而坐火车来到中州的某个偏远农村。
这里是文物造假的圣地,发展历史悠久,有着数不胜数的技术专家,其工艺严谨程度可以称得上是造假界的德国工厂。
一些看起来朴实的老农民,实际上可以被称为文物造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慕名而来的学徒数不胜数,自带干粮和学费,有着程门立雪的精神,只为求师父收下。
时间一长,这个村子成了文物造假的黄埔军校,培养出无数高素质造假团队,其作品在各大鉴宝节目上发光发亮,甚至一度被迎进博物馆内珍藏。
古代独家绝技配上现代先进科技,别说是普通收藏家认不出来,就算是专家也难以分辨。
何长宜在这个村子里买下一个造型夸张的青铜礼器,里面还附赠了一颗骨质疏松的骷髅头。
勃洛克局长在看到青铜器时表情平淡,但当他发现骷髅头时,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是……”
何长宜热情地说:
“是的,您没看错,这就是上古时期用于祭祀的青铜器!根据专家研究,这个骷髅来自一千公里外的地区,是一个倒霉的贵族俘虏。”
有传承的文物太容易露馅儿,何长宜参考后世的盗墓小说编了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
从曹魏的摸金校尉说起,到二战期间一家父子用洛阳铲寻宝,顶着炮火发现三千年前的祭祀遗址。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却像莫斯克地铁站一样深的狭小盗洞,儿子腰间拴着绳子被放下去,父亲身上绑着绳子的另一头。
勃洛克局长打断何长宜的话。
“我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地上的同伴在巨大的陵墓中迷失方向……天呐,真是无法想象,钟国人是怎么在奴隶社会时就建造出这样复杂而雄伟的地下工程!”
何长宜笑容不变,顺着他的话吹捧道:
“勃洛克局长,您真是我在峨国所见过的知识最渊博的人!要知道不少钟国人都从未听说过这些,您却像历史学家一样了解,真是让人佩服。”
一旁的安德烈心情复杂地看了何长宜一眼。
他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女人。
勃洛克局长被吹捧得很高兴,指着青铜器说:
“像这样的大家伙我还有很多,但里面装着祭祀品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你们上古时期的历史非常好奇,作为文明的幼年,如此的凶恶而血腥,就像任何一个用开水浇蚂蚁窝的儿童。”
何长宜平静地说:
“大概这就是人类的另一面,无论文明如何发展,都无法消灭本质的残忍。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成为了进化的胜利者,在铁王座上品尝所有生物的味道。”
勃洛克局长大笑道:
“我喜欢你的说法!是的,多么残酷而美妙的现实!只有不折手段的家伙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勃洛克局长和何长宜相谈甚欢,在何长宜含蓄表示想要向警察局,而不是某一个或某一些黑警交纳保护费时,勃洛克局长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当然,保护费的金额也是相当可观。
不过作为回报的是,何长宜以及她的下属和客户们不需要担心在火车站被敲诈。
何长宜是国王的贵宾,她的附庸也能够享受到她所带来的荣光。
在两人告辞的时候,勃洛克局长对安德烈意味深长地说道:
“安德烈,我原本以为你会一直坚持那些没用的过时的东西,但幸好你终于想通了。加入我们吧,你不会为此而后悔的。”
安德烈只是沉默。
他手上忽然感到一阵热度,是何长宜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在支撑他,让他免于坠入无光的深渊。
安德烈反手握住了何长宜,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却又在要弄痛她时,放弃般地松懈了力气。
但最终,他还是握着她的手。
勃洛克局长见状大笑。
“年轻人啊,多美好的爱情,愿主保佑你们!”
没了上门敲诈的黑警, 生活回到了正轨。
何长宜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峨罗斯商人主动上门求购,还有不少钟国倒爷愿意从她这里批发货物, 省下回国进货的时间。
虽然从“一倒”变“二倒”使得获利没有之前那般丰厚,但考虑到乘坐国际列车往返钟峨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以及高昂的交通成本, 从何长宜这里进货是更加经济实惠的选择。
毕竟不需要回国进货就不必担心买不到火车票, 也不用担心护照过期难以通过海关入境峨罗斯,还能加快资金流转速度,不知能省下多少事。
而且何长宜所提供的货物可以用物美价廉来形容,即使是他们自己回国进货,对于这种中高等质量的货物, 也不一定能拿到比她更低的价格。
时间一长,何长宜渐渐在倒爷圈打响了批发商的名号。
与此同时,一些倒爷无法忍受莫斯克的日益恶劣治安和警察的不作为, 不能为了钱不要命,最终决定回国。
临走前, 有人试探性地问何长宜收不收他们手上没卖出的货物。
何长宜在检查过货物质量后, 将其中质量较好的货物收了下来, 加价后卖出, 小赚一笔。
天气越来越寒冷,莫斯克下起了大雪。
当人在户外时,空气中像有隐形的冰刺,呼吸时扎进脆弱鼻腔, 每一次吸气变成不适的小折磨。
也就是这时, 峨式建筑过于厚实的墙体才展现出它的作用,将极寒的低温稍微隔绝在外,但也不能完全隔绝。
维塔里耶奶奶不肯收何长宜的房租和生活费, 何长宜便将日常的食物、日用品和柴火木炭都包圆儿,变相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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