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嘟囔道:
“换换换,换什么换……难不成这么多人都没你一个人聪明吗?”
何长宜不耐烦地屈指敲敲桌子。
“老吴,你做还是不做,给个痛快话。”
老吴虽然脾气差,但也晓得这段时间如果不是何长宜一直在他家订货,他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从村里生意最差的加工户摇身一变成为中等人家,缝纫机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电费都涨了好几倍。
他叫屈道:“我屋头就那么几个人,一天累死了才能做几十件皮夹克,再去做你新定的衣服,光是打版都要花好久,哪里做得过来嘛……”
何长宜既要和之前相同数量的皮夹克,又要增加新款服装,偏偏老吴又是个精益求精的手艺人,除非他变成八爪鱼,不然就算不睡觉都做不完。
何长宜和老吴熟了,对他家的情况清楚得很,闻言就吐槽道:
“你不肯招工,也不肯外包,就带着老婆和弟弟妹妹吭哧吭哧地苦干,就连打包都要自己来,怎么可能做得过来。”
老吴心虚,小声为自己开脱:
“招来的工人学完手艺就跑,回头还要和我抢生意;从外面收回来的衣服大小样式也不统一,哪里比得上我做的……雇人打包,那不是要花钱吗?”
何长宜当场无语。
这就是为什么越州村里有的人家已经拿飞机运衣服、开始规模化生产,而老吴家还在守着家庭作坊,寥寥几个工人都是自家亲戚。
要不是遇到了对质量有要求的何长宜,老吴的生意就要从半死不活到彻底凉透。
丢西瓜捡芝麻,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不过虽然做生意不灵光,但老吴也有老吴的好处。
何长宜从他这儿进货不需要担心衣服质量,也不需要提防数量不对,更不会出现撕毁合约、把货物卖给出价更高者的情况。
只要她从峨罗斯回国,老吴这里就已经备好了充足的货物,她提货后转身就能上火车出发。
这就是为什么何长宜还愿意在老吴这里浪费时间,而不是直接换一个合作者。
“你不放心别人,就发包给亲眷来加工。你是村里数得上的大老司(指技术高超的手艺人),由你来把关,就算其他人做的衣服比不上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老吴迟疑道:
“那我得给他们多少加工钱啊?”
钱给多了他心疼,钱给少了他面子上过不去。
老吴的老婆听不下去,终于忍不住插入两人对话。
“难不成还要赚亲眷的钱不成?你自家都做不完何小姐的单子,分给亲眷一部分还能拉住生意,总想着赚钱要怎么做大?要我说,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少赚一点也亏不了我们的。”
何长宜由衷地说:
“还是嫂子脑子转得快。老吴,你啊,也就适合做做衣服。”
老吴不服气地嘀咕道:
“她还是我教会做衣服的呢……”
老吴的老婆霞姐不理他,直接对何长宜说:
“何小姐,你说要什么款式的衣服我们就做什么。打版很快的,你说个样式,我明天就拿过来给你看看。要是满意的话,你要多少我就做多少。”
何长宜笑着夸道:“还是霞姐痛快!”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合作。
何长宜将想要的衣服样式和颜色告知霞姐,霞姐虽然没有老吴手艺好,也不是科班出身,但到底做了多年衣服,何长宜一说她就明白了七八分,当场拿废料简单做了个样品。
何长宜一看就乐了。
“老吴我看你还是退居二线吧,霞姐才是你们家的顶梁柱。”
等何长宜再次回国,老吴和霞姐已经备好了全部货物,有皮夹克,也有何长宜指定的新款服装。
何长宜雇小工将货物运到火车站,一部分托运,一部分随身携带。
当火车开出国境、停靠在峨罗斯境内的站台时,对着车外蜂拥而上的峨罗斯人,何长宜拿出了新衣服。
在一众皮夹克和“阿迪达斯”之中,一条色彩鲜亮的长裙格外显眼。
“这个多少钱?”
在何长宜亮出长裙的一瞬间,立刻就有不少人挤上来问价。
“四千卢布。”
听到这个价格,问话的人吃惊道:
“四千?这太贵了!一件皮夹克才六千卢布!”
何长宜笑眯眯地用峨语说:
“可是街上到处都是穿皮夹克的人,但还没有人穿过这条裙子。”
问话的人连连摇头:
“那也太贵了,除非是两千卢布,不然我宁愿穿皮夹克。”
何长宜也不生气,指了指头顶明亮的太阳。
“马上就是夏天了,难道你要在美妙却短暂的夏天也穿皮夹克吗?”
对于峨罗斯人来说,一年中寒冷是主流,温暖是一闪而过的幻觉,让人忍不住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冻死前渴求一丝温暖。
正因如此,夏天才更显珍贵。
何长宜手中的长裙有着极为鲜艳亮眼的色彩,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有人将浓墨重彩的颜料泼洒在灰暗阴沉的画布上,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但……这也实在太贵了……”
当绝大多数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姑娘走了过来。
她涂着波兰生产的口红,踩着高跟鞋稳稳走过铁轨砾石,是个相当时尚的年轻人。
“给我一条裙子。”
何长宜收了钱,将长裙递过去,贴心提示道:
“这条裙子有三种尺码,你可以试一下尺寸,不合适的话现在就可以换。”
姑娘二话不说将长裙套在身上,虽然她在裙子下还穿着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有些鼓鼓囊囊,但周围的人还是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无他,这条长裙与圆领宽松的布拉吉完全不同,强调剪裁,凸显出穿着者修长挺拔的身姿。
方形的领口,将天鹅般的脖颈和美妙的锁骨一展无遗;立体剪裁的裙身,勾勒出纤细平坦的腰部;而过膝的裙长,既不会过于保守,也不会时髦得让老顽固背过气。
加之油画般绚烂的色彩,配上姑娘雪白的肤色和棕色的长发,看起来像是一副迷人的画。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给我来一条裙子,不,我要三条!”
“我要五条!”
“别管什么尺码,给我裙子就行!”
何长宜差点被人群淹没,而之前买了裙子的时髦姑娘此时也努力往人群中挤。
“我还要!请再给我来一条!”
何长宜带来的新裙子前所未有的受欢迎,直到火车开动,还不断有人追着车举着钱,不断朝她喊着,试图再买一条。
而这样的场景出现在了沿途的每一站。
所有人的第一选择是来买何长宜的裙子,除非实在买不到,才退而选择皮夹克和“阿迪达斯”。
车上的其他倒爷羡慕不已,连声地说:
“乖乖,我咋就没想到卖裙子呢?夏天谁买皮夹克,肯定是买裙子的更多啊。”
不过说归说,绝大部分人还是有路径依赖,能买皮夹克和运动衫挣钱,就懒得开发其他品类。
就像老吴说的,好不容易把路摸熟了,谁要还费事儿再去开辟一条新路呢。
当火车到达莫斯克,何长宜携带的长裙已经全部卖光。
她让多次合作的靠谱巴恰(搬运工)将托运的货物送到贝加尔旅馆,一切都安顿好后,她去探望维塔里耶奶奶。
在何长宜搬走后,维塔里耶奶奶的家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何长宜给她带来很多礼物,其中就包括一条老吴亲手制作的长裙。
维塔里耶奶奶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裙子,优雅而内敛的设计,明丽高贵的布料,看起来十分衬人。
维塔里耶奶奶在高兴之余,疑惑地问道:
“我亲爱的,我似乎从来没有见到你穿裙子。”
何长宜穿着衬衣吸烟裤,半长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起,看起来潇洒而肆意。
“我需要比男人更强悍,裙子只会影响我踢腿的速度。如果前路有墙,我更喜欢直接飞身跨过去,而不是要先挽起长裙。”
维塔里耶奶奶笑着说:
“你是个好姑娘,更是个铁姑娘。如果还是联盟的话,像你这样的姑娘会印在宣传画上。”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以来何长宜没有见到阿列克谢。
他像是在躲着她,但何长宜不知道有什么可躲的。
毕竟她不是西伯利亚虎,不会真的把一头熊列入日常食谱。
何长宜回到贝加尔旅馆时,有人酸溜溜地说:
“哎哟,何大老板来了。”
何长宜面不改色地怼回去:
“小碎催你好。”
那人在口头上没讨到便宜,反而被何长宜称为跑腿的小跟班,噎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何长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不干不净地啐了一口,小声哔哔:
“哼,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什么了不起!”
另一人劝道:
“你管人家是不是女人,你就说人家的生意是不是比你做得大?”
自从何长宜将活动地点改到贝加尔旅馆后,常驻旅馆的倒爷们就看到她那儿成天门庭若市,买货的、订货的在走廊上排起了长龙。
有人眼红,想挖走她的客户,结果被人家不留情面地当面拒绝。
“我不相信你,以前我就是在你们这样的人手上买到鸡毛羽绒服,现在我不会再上当了!我只相信何,她永远不会用劣质商品来骗走我的钱!”
“是的,虽然你们都是钟国人,但何是不一样的。”
撬墙角的倒爷丢了个大脸,不忿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倒爷,装什么装,我就不信她不想从老毛子身上赚钱。”
“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于是有人开始观察何长宜,当有客人上门的时候,就躲在一边偷听偷看。
时间长了,他们发现何长宜还真把物美价廉的商品卖给老毛子,这下就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了。
大家都在卖假冒伪劣、挣丧良心钱,凭什么你就不同流合污,挣的都是干干净净的钱?
合着我们出门被老毛子骂奸商,你就能和老毛子处成朋友,人家来买东西还要给你捎一束花。
就像一群黑羊里多了一只白羊,不少人看不惯何长宜,经常阴阳怪气,说她是来峨罗斯做慈善。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素质高,只会口头上表达不满,而是但凡敢于用实际行动表达意见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何长宜扔了出去。
——你别管扔出去的姿势是不是五体投地、四蹄朝天,被打得三荤五素,在脑子里开起了水陆道场,你就说最后是不是扔出去了。
三番五次后,没人再敢和何长宜比比拳头大小,转而变成长舌怨夫,嘀嘀咕咕地在背后嚼舌根。
但只要何长宜经过,怨夫们立刻作鸟兽状散,生怕被她抓现行。
何长宜没空和这帮小肚鸡肠的男人计较,她还忙着挣钱呢。
自从将新品长裙带到莫斯克,来找她买货的人可以从顶楼排到旅馆外。
由于裙子材质轻薄,原本只能一次托运只能带几十件皮夹克,现在足足带了几百上千件的裙子。
但即便如此,依旧供不应求。
何长宜数钱数到眼发晕,床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甚至还有一小袋的宝石原石。
在联盟体制下压抑了太久的人们,在此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仿佛穿上一条色彩绚烂的美丽裙子,就将自由也一并穿在了身上。
太多的卢布,即使何长宜已经尽量使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进行交易,但收到的卢布还是堆满了一个大号行李箱。
她时不时就要下楼叫门口换汇的家伙上来,将卢布换成美元。
对了,顺便说一句,之前切汇的那帮斯坦人已经彻底消失。
听旅馆前台说,这片区域收保护费的黑|帮换了一个,斯坦人未经允许私自在别人的地盘猎食,现在大概在莫斯克河里潜水呢。
何长宜将货卖得差不多,便打算买机票回国,她得赶紧让老吴做更多的裙子。
正当她在收拾随身行李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何长宜没开门,先将枕头下的刀握在手中,又拿了一件厚重的皮夹克挡在身前,这才走到门口,通过猫眼观察外面的来客。
来人长着一副标准的斯拉夫面孔,板着脸,不苟言笑。
何长宜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确定他没带武器,身后也没藏着同伙,这才挂着防盗链条,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有事?”
男人拿出一条眼熟的裙子,问道:
“这是你卖的吗?”
何长宜颔首,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男人开门见山地说:
“我要五千件这样的裙子。”
男人名叫瓦基姆,是一名峨罗斯本地商人。
他在街上看到姑娘们穿着前所未见的漂亮长裙,上前打听后得知这条裙子是在贝加尔旅馆的钟国倒爷那里买到的。
瓦基姆很有行动力,立刻就来到贝加尔旅馆,拿着裙子一层一层地问过来,直到找到何长宜。
何长宜把瓦基姆让进了房间,给他泡了一壶来自钟国的茶。
“五千件裙子,你打算花多少钱买呢?”
瓦基姆严肃地说:
“我认为两千卢布是一个合适的价格。”
何长宜收回了倒茶的手。
“那算了吧,我宁愿自己来卖,您还是回去吧。”
见何长宜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瓦基姆脸上露出些微紧张的神色。
“那您认为什么价格更合适?”
何长宜狡猾地笑了。
“四千卢布是一个很恰当的数字。”
瓦基姆:……
批发价与零售价相同,对于卖家来说确实很恰当。
接着就是一番极其艰难的讨价还价。
面对这个年轻的钟国女人时,瓦基姆感到兵临城下般的巨大压力,仿佛下一刻哲曼士兵就要冲进斯大林格勒。
最终两人敲定,以美元作为计价单位,每件裙子的售价为十三美元。
瓦基姆需要前期支付百分之二十的定金,共计一万三千美元,订单取消定金不退。
这简直是一次堪比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惨败,瓦基姆由衷表示:
“如果钟国人都是和你一样的话,那么不难理解为什么你们能够成为最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我们的红旗却已经落地。”
何长宜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
“别担心,至少旅馆里还有不少来自钟国的蠢货呢。”
何长宜带着巨大的订单回国,出了机场直奔越州村。
“老吴,我要一万条裙子!现在!”
何长宜临走前就下了两千条裙子的订单,老吴正没日没夜地赶工,踩着缝纫机直打瞌睡。
可当听到何长宜的话,他惊得眼睛瞪大,差点把手指送到机针下。
“什么,还要一万条?!你不如扒了我的皮去做裙子吧!”
霞姐路过拍了老吴一巴掌,骂道:
“瞎说什么,你的皮才值几个钱,就算拿去做裙子也没人要。”
接着她热情地迎向何长宜。
“何小姐,快坐快坐,吃饭了没?我现在就让人去村里饭店叫一桌菜!”
顺便转身再骂一句老吴:
“你哭丧个脸做什么,财神爷上门,还不快起来迎接何小姐!”
有霞姐坐镇指挥,自家做一部分,发包给亲眷一部分,加上之前做好的两千条,短短三天就加急赶制了五千条裙子。
何长宜则在这三天时间里买下整整一列车厢的车票,足足有十七个包厢,六十八个铺位。
与此同时,她雇佣了三名退伍军人同行。
包吃住,包来回车票,每人报酬三千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当国际列车行驶在西伯利亚平原上时,荒野尽是苍茫浓绿,乳白的雾气在寂静的白烨林中弥散。
铁轨穿过城市,火车呼啸而过。
街道上穿着长裙的姑娘一闪而过,绚烂的色彩久久停留在旅客的视网膜上。
车厢的首尾和中部各守了一个退伍军人,每个包厢都塞满了货物,只留下供四人休息的铺位。
何长宜坐在窗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从寒春到炎夏,她迈出的这一步终于踏实地落在地面。
新裙子占领了峨罗斯的夏天!
在莫斯克的街头, 到处都是穿着绚彩长裙的美丽姑娘,一头长发或披散,或编辫, 或挽成发髻,裙摆飘扬, 如同行走的油画。
就像二十年前美帝牛仔裤在峨罗斯的疯狂流行, 如今的新潮流是来自钟国的时髦裙子。
瞧那浓墨重彩的色泽,即使洗过几遍也依旧鲜亮如初;瞧那前所未见的立体剪裁,别管穿着者是胖是瘦,总能让人看起来修长挺拔。
更不用提丰富多样的花色,全联盟的纺织厂加起来都凑不出这么多花样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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