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刷,就刷到了关于她在奥维隆星盗区做的集会的报道。
执微一连做了好几天的粉丝签售会,一对一,单独谈话,她听了满耳朵的八卦,还满足了作为爱豆对着粉丝的营业的瘾。
她觉得,这种见面会之类的东西,总比集会要好吧?
要知道,全程她基本都没怎么说话的。比起选民对着她倾诉的话,她能说到十分之一,都算是她话多了。
执微根本没有宣扬她的什么竞选纲领和主张倾向,几乎就是和选民聊天喝饮料。
她本来想的是,都这样了,星网上就不会解读她的什么互联网大厂黑话竞选纲领,和什么随口说的话了。
果然,和她想得差不多。这次,真的没有人在试图解读她了。
大家都发出了不理解,但叹服的声音。
【为什么在奥维隆听星盗的烦恼啊?啊?!】
【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就是执微竞选人,她的那个组织真的不提供什么高效的竞选建议……她总是做一些无用不讨好的事情。但这次,我说不出话来,我真的有些心动……】
【我主页存了好些这几天集会的照片视频,她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选民坐在她对面哭,她就很温柔地耐心地等着,还递纸巾帮着擦眼泪。】
【被这么认真地注视着,被仔细地凝望着,换作是我,我心都会融化掉的。】
【执微竞选人这次连着办了好几场集会,也没有新的竞选倾向可以分析。】
【是啊,都不知道她最新的主张倾向是什么。感觉减少了对她的竞选纲领的了解,但多读懂了一些她的性格。】
【她和我过往几届选神里支持的竞选人都不一样。我支持那些竞选人,可面对执微竞选人……】
执微盯着光脑屏幕,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读出了这条新闻报道下面的这条评论的后几个字。
“我,是,她,的,人。”
在以前的选神里,选民支持过往的一些竞选人。可轮到现在面对执微的时候,选民说,自己是她的人。
支持和从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执微喃喃自语:“完了,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她不可置信地在星网上乱翻,嘀咕着:“难道就没有人,因为一连等了好几天都没轮到自己,没和我说上话,从而粉转路,或者路转黑的吗?”
不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吗!
这都这么不均了,选民的逆反情绪在哪里?!
执微在各个新闻报道、竞选人实时更新资料库、社媒论坛的评论区狂翻。
她之前还关注了很多解读竞选人纲领的评论专家,在那些专家的专栏评论里,执微也到处翻翻找找。
找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原因。
——【换作是我,我也会去等的!我等几天都愿意等,她 多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
执微:……懂了。
竞选神明里的竞选人,看着似乎像是爱豆一样,她很多时候可以用爱豆的思维去处理选神的事情,大部分时候也行得通。
但,拿着握手会的票子,为了看爱豆连着排好几天的队,结果没轮到自己,这种会很难过。
可现在是,以前的竞选人站在高台上,能和你的可爱小孩合张影,后续都要出几百篇报道占领宣传阵地,而执微呢?她允许你坐在她对面,和她喝着同一个壶里面煮出来的饮料,压下她未表达的纲领主张,关心你的生活,倾听你的烦忧。
哪怕轮不到你,你只是站在一边看了一天又一天的旁观者,你也会觉得——
执微和那些往选民脑子里灌他们的纲领的竞选人,像是两种不同的树木,从根系种子上,就不一样。
执微不信邪,又在那里翻。
果然,还有惊喜等着她。
——【我去了两天。等也不是空等,因为不知道执微竞选人下面会选谁,所以一直很期待。而且后面几天,她的那位副官还给我们送饮料送水送营养液,特别关心我们。我看着她,就很想落眼泪。】
执微捕捉到了关键。
安德烈。执微都叫安德烈站在她的身后了,他还不消停,还努力想为她吸粉。
“好一个副官啊。”执微咬着牙,“我何其有幸,有这么漂亮的大胸副官呢。”
内容听着像是在夸安德烈。
但语气很危险,执微说完,自己听着都脊背发毛。发毛到她隐约觉得自己毛茸茸的。
她躺了一会儿,手搭在眼睛上,哀叹没有达成最开始的目的。
但好歹这次是没人在深度解读她的竞选纲领了,倒也不算完全亏本。执微这么想。
不过,接下来在奥维隆星盗区,执微是不打算办一对一的集会了。
她在纪蓝号里等了两天,布莱恩所在的舰艇,就停泊在纪蓝号的旁边。
执微每次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透过厨房的舷窗,就可以看见那艘舰艇。
自从纪蓝号和囚禁布莱恩的舰艇停泊在这里之后,第四天空岛的欧文家族已经发了好几封邀请函给执微了。
执微上次在天幕大厦见到的欧文先生,是欧文家族在奥维隆星盗区生意的执行人。他用家族的口吻,和私人的口吻,都联系了执微。
但执微没理他。她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距离那天布莱恩的“复活”已经过去两天了,鹑火看了她监测到的布莱恩的身体数据,判断布莱恩完全没有恢复。
不是没有完全恢复,是完全没有怎么恢复。休养了两天之后,而贪狼抬回来的那天相比,顶多就是嘴巴可以说话了。
人造的机械面板填补了他的胸腔腹腔,再生的内脏也开始复苏长好。
肉眼去看布莱恩,他的面色甚至褪去了一些惨白,脸颊带着红润。
但数值不会骗人。数值判定出来的结果,才是剖开假象,才是真正的结果。
鹑火直接和执微汇报:“就是在续命,恐怕……”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执微盯着虚拟屏上显示的数据。她对数据的敏感性判断不太足够用,但她能看出来哪些是数值异常。
喏,像布莱恩这样的,通篇都是示警的闪烁红色,这明显就是不正常。
她困惑又不解:“但他欺诈了神明。他明明躲过了神明的复仇,活了下来。”
鹑火沉默了一会儿,复述着她从安德烈和贪狼那里得知的当时的情况。
“维诺瓦的使者,在濒死的时刻祈求神明,得到膨胀臃肿的无意识身体。”
“布莱恩在濒死的时候欺诈神明,得到破烂的身躯。”
鹑火两相对比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意。
她想,这倒是很公平。
鹑火:“那么,神到底回应了他们两个谁呢?”
“大概都回应了。”鹑火说,“双方都回应,也就是没有回应。”
执微坐在鹑火的对面,靠在软椅上,用指甲划过自己的手背,看着肤色上面留下的一道道白线。
她努力忽视心里的异常,却还是咕哝着,对鹑火说:“我在全息竞技场的顶层,对那些人说,解除他的数据控制,看着他恢复正常。那时候,我真的想他活下来。”
“而不是,想他死。”
执微叩问她的心。她承认,哪怕此刻,她也不想布莱恩死。
她救了他,他的命的一部分,便融在了执微的眼里。
可时间不等人,执微明白这一点。她向来会控制她的情绪,尽量减少内耗,她的确会为了布莱恩而叹气,可和她自己的命比起来,她当然选择她自己的命。
哪怕不是她,是安德烈和布莱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安德烈。
人都有私心,执微明白,于是狠下心思,登上了布莱恩的舰艇,找到了布莱恩。
布莱恩的复活,实际上就是假死。
但之前的那个欧文,那个执微在沙洲遇见的,曾任欧文财团执行人的,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
它可真的是在复活。
执微想,都是欧文,难道这里面会有什么家族秘密?
她抱着这样的心思,找到了布莱恩。
布莱恩靠在床边,脸颊红润,嘴巴青白,都是干裂的纹路。
他眼神平和,一头棕色的羊羔毛卷发已经被机械迸发的火花烧光了,只剩下一层短短的头发茬。
但眼睛还是灰色的,他用剔透的灰色眼睛,望着执微。
他笑起来,仍然说着:“我还能为您做什么事情?”
执微沉默着:“活下来,你才可以为我做更多的事情。”
布莱恩答应了执微。然后,他向她打听,问她需要他做什么。
执微:“你是欧文,我有一件事情问你。”她提到了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
“他的一些资料,我都希望你拿给我。”
布莱恩点点头,他用尽力气向她保证:“我会的。”
他望着舷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生命力很顽强,是不是?”
“我欺骗神明的规则,活了下来,这是不值得的。”
执微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布莱恩:“死亡是去向终点,人们都是这样的,人们宁愿死亡,也不愿意在疗养院的空荒虚无里湮灭自己。”
“我欺骗了规则的那一刻,就是献祭了自己的虔诚。”
执微:“我以为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早已不在乎神明。”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怎么可能不在乎呢?”布莱恩摇摇头。
这可不像是在乎神明,在乎神明的世界的模样。
执微扬起眉梢:“那你还想毁灭世界?”
布莱恩一向会把执微的话听进去。他说:“我太执着于自己的苦难了,执微竞选人。”
“我活在自己的困境里,把自己的困境当作世界的困境。我也可以看到奥维隆星盗区和星际的苦难,可就是更偏执地为自己而耻辱。”
执微沉默着。她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叫人很哀伤。
她想责怪布莱恩,他过于敏感自卑,莫名其妙地黑化,可她又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地肤比你坚强多了。”执微干巴巴地说。
布莱恩笑了笑。他也想起来了那位在冲关的时候,抢他子弹的地肤。
他解释说:“她是在沙洲的土地上长起来的,而奥维隆星盗区,本身不是扎根在土地里的。”
“沙洲靠着舰群在各块土地里往返逃离,一旦污染停止一点,就扎根生活。”
“但奥维隆星盗区,是以舰群为基础的,舰群才是本体,不是陆地。于是我们对土地没有那么有归属感,我们的心是漂浮着的。”
但沙洲是为了摆脱污染,奥维隆是为了摆脱财团和贵族。大抵在这里,不同也相同,人们都是为了自由。
自由后,才有主权,才可以选择怎么生活。被操纵、被吸血、被迫用生命吸引来大量财富。
是啊,这是民风淳朴的奥维隆星盗区。
执微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布莱恩。
以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布莱恩仰起来的脸,看见他尖尖的下巴。
执微突然道:“向我保证,你会坚守自由。”
布莱恩抿着唇,目光柔和:“我会的。”
他向神明的竞选人说道:“我此生,不再为自己而羞耻。”
第76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五) 对家的攻击吻了……
但他此刻说的“此生”, 只是指直到他生命终结之日。
而不再是漫长的一生。
执微知道这点,她也清楚地明白知道布莱恩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猜忌、怀疑和一点点的叹息里,执微直视着他带着朦胧雾气的灰色眼睛。
他右边的那颗义眼已经褪去了红色的慑人光芒, 又重新回到了灰色。
执微和他道别, 离开了他的舰艇。
她离开后, 布莱恩也没有闲着什么事情都不做,只顾着休息。布莱恩虽然在养伤,但又不是完全不能动。
他的生命力顽强得很。
之前他躺在地面上,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就能从胸腔里挤出电子机械音和执微说话。
现在,他躺在舰艇里,可比之前能干多了。
血肉缓缓生长,体内机械的运作也慢慢被维修。他一边休养着身体,一边整合筛选着他的人脉。
布莱恩从脑海里的名单里, 确认了会和他一同做事的人。
奥维隆星盗区本来是不存在的, 这里本来是航行途经停泊点, 久而久之聚集了一群星盗。后来在划分选区的时候,这里便成了奥维隆星盗区。
再后来,这里成了罪恶倾泻的后花园。
人和人的想法截然不同,有人觉得现在仗着财团和贵族的生活可以接受, 赞同用生命去填起奢靡的欲望口, 被财团和贵族拿走收益的百分之九十五,靠着一点残羹冷炙引以为荣。
布莱恩名单上的人,都是以前他筛选过千遍万遍的。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 布莱恩经过最后的试探,联系了这些许多星盗团的团长领队。
大大小小的星盗团,在团长的调派下, 陆陆续续地秘密赶往第四天空岛。
执微在纪蓝号上待着,她一点都不急不慌,心思很稳。
她拿到了鹑火实时监控着的附近的舰艇数据,鹑火为她将数据生成了示意星图。
执微盯着星图,看着图示上驶向此处的,蓝色闪烁标识。
她明白,这些被鹑火特意标记出来的,就是布莱恩联系到的赶往这里的舰艇。每一艘舰艇,都意味着一个星盗团。
执微又向星图的中央看去,灰色的舰艇标识密密麻麻地围着第四天空岛停泊,在一大片的灰色里,每隔一定距离,就亮着蓝色。
这些是已经抵达的,再算上正往这边行驶的,执微陷入了沉默。
她以为最多也就二十几个星盗团,或者四十几个星盗团,在她的印象里,这已经很多了。
但这是奥维隆星盗区。
如果只有少量星盗和舰艇,那叫星盗舰群,远远达不到被称为星盗区的地步。
执微清楚地看见,这蓝色如星群般在她眼前绽开,连绵不绝,看不见边际,从奥维隆的主星为中轴,再往远处去看,一样有蓝色的标识将将起航。
这里的星盗多到可以组成一个独立的选区。
这里被财团和贵族吸血,人命堆砌起直达天际的全息竞技场。
这里也不信任竞选人,不期待竞选人的纲领,从未被竞选人征服。
可这里也到处都是偷盗、劫掠,星盗之间为了抢地盘疯狂地打架,执微在做一对一粉丝会的时候,都没有主动打听,只是倾听,就听到了许多故事。
执微站在铺满了蓝色的虚拟屏前,望着屏幕中的星图,抱着胳膊,有些沉默。
“哎——”安德烈走过来,看见她又在看星图,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叹气。
接着,他鼓着腮帮子,像是在恶狠狠地咬牙,不知道是在气些什么。
安德烈站在执微身边,盯着虚拟屏里的星图看了看。
“这么大的架势。”他低头算了算,没算明白,但感觉这也太多星盗团了!
不愧是奥维隆星盗区,遍地都是星盗,想摆脱吸血,向往自由的星盗,更是铺天盖地的。
安德烈可没那么多的同情心,他只站在执微的角度去思考。
他思考了一下,觉得不值。
“可奥维隆星盗区就只有四票的票权。”安德烈像淋了雨的小狗一样哼哼唧唧的,“我一想到主官对奥维隆这么好,这么为他们着想,可哪怕征服了奥维隆,也只能拿到四票……我就觉得很亏。”
执微心想,别说四票了,她一票都不想要!她要的就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奥维隆的选票来的,但最后,她白努力了,这竞选人滤镜不是一下子就破碎了吗!
叫选民都看看,都瞧瞧,她根本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竞选人!
别再过分解读她了,救命了。
安德烈期期艾艾地说:“斯蒂亚德提摩西有32张票呢。”
他说完,喉结动了一下,开始幻想执微能拿下斯蒂亚德提摩西。安德烈又开始做梦,似乎再说一会儿,他的口水都能流下来。
执微看他幻想32张票,就很慌,很怕安德烈的幻想成真。那她就真的完蛋了。
她急忙凶他,不许他再想了:“兜里有什么吃的?给我吃。”
安德烈身上不怎么放吃的。但他还是掏了掏,摸遍了浑身的口袋,从贴近心口的暗袋里,掏出一块压缩软糖。
他递给执微:“好像是之前在厨房里拿的。”
执微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安德烈看见她在吃东西了,估摸着她心情应该不错,就试探着和执微搭话。
“主官,我有个想法,嗯,就是……”安德烈迟疑了一下,可他对着执微从来没有隐瞒,还是想什么就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