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你们不用去外部征战,天天职场求生,会比较安全。”
星盗小头目布莱恩:“……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音节。
执微继续说:“你可以定期和团队成员谈话,及时为员工进行赋能,后续产生反哺效应,将员工的产出加持在自己身上。但注意兼容员工的能量低处,贯彻员工相应度,从而聚焦员工的能量高处,做到团队融合。”
布莱恩:“……我在记了。”
执微:“一旦打通了一位员工,就可以迁移扩展为团队经验,分层考虑调性,打磨跟进体系,点线面体多方位延长团队生命周期,抽离透传,快速响应,落实复用打法,以结果为导向归因分析。”
她像是要把布莱恩找她搭话的怨念,全部通过胡扯发泄出来。
但布莱恩感觉不出来她是在胡扯。
他觉得,哇,好强。
这是什么神谕吗?怎么叫人听得似懂非懂,恍恍惚惚,又觉得很有道理,觉得执微能力超强的?
这是什么啊!这究竟是什么人类智慧的大成之作吗?
布莱恩那边没反应了。可能是卡住了。
半晌,布莱恩幽幽道:“竞选人,我想学这个。”
执微:……你学个小羊羔。
她心想这还用学吗?你不要做星盗头子了,你也来做社畜!
不出三个月,你能说得头头是道。不仅会黑话,人也会黑化,从此世俗红尘的情欲沾染不了你半分,你就是个完全体的社畜了!
“不客气。”执微心虚道。
布莱恩没有得到执微更多的传授。执微也没有对他“我想学这个”的想法给出什么确切的反应,这叫布莱恩断掉和执微的光脑通讯之后,陷入了茫然。
……他开始反思自己了。
布莱恩不是没察觉到执微的别扭,也不是没感知到执微对他的疏离。他正是因为感知到了,才更纳闷。
为什么地肤可以得到执微的信任,他就不行?
因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星盗,而地肤是个农民?
执微断掉和布莱恩的通讯后,可没有像是布莱恩那样,左脑子是对自己的怀疑,右脑子是对知识的渴望,左右脑子一摇晃,就是浆糊。
她立马就抽离了。对于她说的东西,也说完就忘。
黑话,就像是克苏鲁,平时说说提提不要紧,但一旦逼近内核,一旦真的开始思考,就像直面克苏鲁的真相,人的精神状态会直接崩掉。
所以她不懂布莱恩为什么还想学她的神奇发言方式,学互联网大厂黑话。
她是没办法,她上台总要说些克苏鲁发言,才能唬住已经把选神纲领玩出花的星际选民嘛!
所以学什么?都别学!都好好说话!
执微断了通讯,从房间里出来,在主卧门口拐了个弯,进了那间她很喜欢的书厅。
自从一公后,这间书厅渐渐取代了会议室的功能,成为了几个人很愿意待着的地方。
执微进了书厅,看见鹑火正靠在窗边的摇椅上,很仔细地对着一个巴掌大的悬浮屏幕核对着什么。
“鹑火,你在做什么?”执微过来和她打招呼。
她坐在鹑火对面,鹑火也不客套,直接将她手里的悬浮屏幕,转移到了执微面前。
“我通过对比,找到了一些和主官你说的那位李女士面部相似的人。”鹑火向执微汇报。
执微向上翻翻,看见了写在最上面的,关于那位在天幕大厦顶层见到的李女士的资料。
【李鹭侠,李家的业务执行人,掌控集团、公司如下……名下财产……擅长机甲设计维修,曾获得星际机甲对战赛的第二名……】
她仔细地看了起来。
许多人的各个角度照片、视频都被规规矩矩排布在鹑火的这份总结报告里。
执微的眼睛扫过女孩、男孩、女人、男人、小朋友、老人的脸,一直看到眼睛发酸,执微终究是带着疲惫,靠在了椅背上。
她轻轻说:“不,不是这些人。”
鹑火跟着叹了口气,向执微保证:“我会扩大搜寻对比范围,主官。但那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执微点点头:“不着急,慢慢做就可以了。”
“只是我一个闪过的想法。”她解释道,“但往往这种很细节的地方,容易抓到什么。反派基本都是不关注细节死掉的。”
鹑火抿出笑意:“说得好像主官是反派一样。”
执微靠在椅子上,凝望着舷窗内侧的雕花图案,被光晕照射在地板上的色块。
她哀叹一声,挠挠头。
“算了,先不管李家的事情了。”执微振作起来,“鹑火,和我说说欧文,有查到什么吗?”
鹑火念着她之前在星网资料库里查到的资料。
“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就是欧文财团出身。欧文只出过一位神明,所以影响力并不高,不属于贵族,只能算是财团。”
执微其实一直没怎么搞懂。
欧文怎么就是财团,伊图尔怎么就是贵族?
她问:“贵族和财团怎么区分?有本质区别吗?”
外来户执微看看穷出身鹑火,污染种鹑火又盯着打工人执微,她俩对视了一下,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懂了,专业的问题,还是需要专业人士前来解答。
执微把安德烈叫了过来。
安德烈往书厅里一坐,轻咳一声,起了范儿,讲起来头头是道。
“工厂、公司和集团,层层往上,再往上就是财团。贵族都是财团,但财团不都是贵族。”
安德烈:“财团是一种企业的自主联合,为了利益最大化,它们彼此紧密地绑在一起,也会试图和贵族绑在一起。”
他使劲转着脑子思考了一下,想了想之前来过他家的财团,还有麦特欧那叫他不高兴的脸。
“最好理解的就是,财团会为竞选人奉上献金,贵族会培养孩子成为竞选人。”安德烈说。
“能力高低、权力范围,就体现在这里。”
他知道执微目前在纠结的就是欧文的事情,便为执微解释道:“欧文只出过一位神明,后面都没出过神明了,影响力减小,权力也掉了下去,算不上贵族了。但它毫无疑问还是财团,等到没钱了,自然就连财团也不是了。”
执微敛着目光,在安德烈的解说里,轻轻感慨道:“是啊。三百多位神明,全部出自银红,怎么不算是贵族呢?”
这就是在垄断成神的道路。
贵族是神明的后代。执微想,难怪贵族在说什么血统。
污染种的血脉是污染者给予的,贵族的血脉是神明给予的,不忠与虔诚,悖逆与赤诚,对抗在三千多年前那位神明陨落之时,早已开始。
执微之前还说“竞选神明”好公平,她那时候真的是想得太浅了。
以为十年一届、面向全星际、近乎无门槛,就是公平正义。
但没钱办不出集会,没钱拼不出团队,没钱做不来宣传,种种般般,站在高处的竞选人,目光难以向下落去,目光始终向上望向神位。
执微在琢磨着的时候,安德烈反而快活地开口。
“我们来奥维隆也有两天了,什么时候开集会呢?”安德烈目光灼灼地望着执微。
执微像是被噎了一下。
她真的觉得安德烈很积极地在工作,在她第一次和安德烈见面的时候,可没看出安德烈居然还是个工作狂。
“从未被征服的奥维隆……”执微咕哝了一句,当机立断,“好吧,那就明天开。”
安德烈猛地看向执微,他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可我什么都没准备!”
执微要的就是这个!
要是提前准备了,万一准备的哪点戳到了奥维隆选民,那她来奥维隆的目的不就难以达成了吗?
什么都不准备才好呢!之前在兰蒙开集会,她提前发食品和物资,学生欢迎她;后来在沙洲,她提前帮助沙洲舰群逃离污染,沙洲选民欢迎她。
她崩溃,但可以理解。所以这次,执微什么都不准备!她倒要看看,奥维隆星盗区,这块从未有竞选人拿下的选区,这个民风彪悍的选区,会不会把她撵出去。
要是真的把她撵出去了,那就……太好了!
执微做了决定,无论安德烈怎么软磨硬泡,她都没改变主意。
安德烈还一直哼唧,执微不耐烦了,故意凶他:“你昨天出去做什么了?你以为我没问你,就是我不知道了?”
“我……”安德烈熄火了。
但安德烈不会瞒着执微任何事情,执微提起来了,他就坦白了。
“我的那对蓝宝石袖扣,反正都只剩下一颗了。”安德烈小声地说,“我就去送给布莱恩了。”
他歪着头,皱着脸,像是自己都在怀疑自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还在这里问呢。
安德烈:“主官,你说,小偷是不是也有没那么坏的小偷?”
执微托着下巴,拧起眉毛。
她怎么感觉安德烈跟着她之后,就像是参加了变形计一样。现在好像比一个月前,善良了一点点。
显然,鹑火也有这个感觉。
鹑火斜着眼睛看他,没说话,目光则转了一圈。
可安德烈到底是安德烈。他咂摸咂摸,咀嚼了一下自己的话,又补充道:“毕竟那个布莱恩,看着真的很穷。”
“他把那颗袖扣卖掉,是不是可以看看他的病?”安德烈真诚地问。
“他好像脑子有点病,很不珍惜生命。真是愧对神明的赐予。”说完,安德烈又开始祷告起来。
执微盯着安德烈,半晌,轻轻哼了一声。
第二天,在奥维隆星盗区的主星,在一片靠近舰群停泊点和几家酒馆的空地上,执微开始做集会。
她摆了张桌子,坐在桌子后面,贪狼和鹑火在前方护卫,安德烈站在她身后,僵硬地挺着背。
他很难得来这么乱糟糟的地方,浑身不自在。
执微自在极了。她露着脸,没一会儿就被人认出来了。
“是……执微竞选人吗?”
“那个执微?是那个执微吗?”
执微提高音量:“是的,是的!是我!”
人们四处瞧瞧,发现这里真的就是一片空地,附近的酒馆里走出才喝过酒的星盗和游客,舰群停泊点里驻扎着破破烂烂的星舰和掉漆的悬浮艇。
这里空荡、荒芜、落寞,执微的桌子前面还长着几簇野草。
草也不是什么好草,发黄,像是要枯萎死掉了。
执微坐在桌子后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温和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过路人的身上。
一向习惯在嘴里骂骂咧咧,问候彼此父亲的生育能力的星盗们,此时陷入了沉默。
彼此互相瞧瞧,吞咽了下口水,一位短发的女星盗,率先说话了。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执微竞选人?”问话的人很是困惑。
执微温和地回答她:“做集会。”
人们陆陆续续围了过来,离着她一定的距离,在外圈越围越多。
听见她的这个回答,星盗们回头瞧瞧,再次确认了这里就是片空地。
“您的演讲话筒呢?”人群里有人高喊,“您的竞选纲领册子呢?您的纲领诗唱诵表演呢?”
嚯,简直是比她还熟悉集会的流程嘛。
执微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你们之前真的见过很多集会。”
星盗们轰的一声笑起来。
“那当然了!奥维隆的票,哼,还没有人能拿到呢!”
“我们知道您的竞选纲领,执微竞选人,您要竞选唯一神!”
“好样的!三千多年都没这么%#的竞选纲领!”
大家吵吵闹闹的,眼神却一直望着执微,在等着看她会说些什么。
执微开口的时候,人群倏地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几乎能听见风吹过每个人发丝的声音。
“集会一般都是一位竞选人对着密密麻麻的选民。”
执微语气轻轻,她说起话来,就是很有亲和力,叫人的注意力一点都不跑偏,全部都放在了她身上。
人们听见她说。
“一对多,我感觉不够诚恳。”执微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睛亮亮地。
实际上,她的想法是,不够低效。
她可是来做白工的,怎么才能出力最大化,所得最小化呢?
执微瞧了瞧面前的桌子,指了指桌前和她相对称的位置上,摆放着的椅子。
“我想,一对一,或许会好些?”她问。
“我面前就有一把椅子,如果你愿意和我说些什么,可以坐到我面前。”
一对一,别人都不知道她和谁说了什么,再也没有人拿着她演讲里说的什么话,做什么分析领悟,研究什么她的竞选纲领了!
因为这是一对一,别人根本听不到!而时间精力都有限,她能一对一几个人?哈哈哈哈剩下的大家全白来,连演讲都听不到,这还配叫集会吗?根本不是!
执微想到这里,心底激动起来。
妈耶,她简直是天才,她居然想到了这么吃力不讨好的方法!
人群安静到人们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着执微,人们甚至没有心思去看看身边的同行者,吝啬于给予彼此一个对视。
人们听见执微清澈如净水的声音,响彻在耳畔。
执微故意叹了一口气,悠悠长长:“很遗憾我并非神明,没有神力能真切地帮助到你什么。”
说完,她低落了一瞬间,又立刻振作起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无能,请和我说些什么吧。”她对着在场的各位眨了眨眼睛。
执微面上温和:“我做过演讲者,也想做一次聆听者。”
其实,她在心底吐槽。
她从不写稿子,今天呢,也不想再临场发挥胡说八道大厂黑话了。各位,她改听的,还能省点力气偷偷懒,事倍功半,岂不美哉!
可她的表情管理完美极了。人们只看见她坐得笔直,身姿优雅,目光悲悯。
人们听见执微说——
“请允许我听听你的生活,可以吗?”
她对面也有一张椅子, 如她所说,是空着的,等着人落座。
人们可以看清楚她的每个动作。看见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 看见她露出温和的笑意, 甚至看见她身后那个严肃着脸的副官, 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套玻璃壶和玻璃杯子。
玻璃烧出了冰川的纹路,带着不规则的凹凸,棱棱角角重重叠叠,透明的杯身上画着几只白燕。
安德烈将一个大些的杯子放在执微手边,将一连串的小些的杯子,拿了一个出来。他举着壶,往里面倒了煮的饮料。
执微尝了一口,带着悠远的草木香气,喝起来像是玉米须水或者麦子茶。
人们盯着她, 连带着盯着她周遭的环境。
她面前的桌子, 并非什么高等材质镂空雕花桌, 也不是什么长了千百年的泛着莹润色泽的木材。
那就是一张合金桌子。
是贪狼刚刚才从附近的酒馆低价购入的。之前,这桌子就放在酒馆入门的地方,用来放置两个巨大号的酒桶。所以桌子中间有些磨损凹陷。
还是贪狼大力出奇迹使劲砸了几下,才勉强将桌子搞平些。
安德烈见了这张桌子, 怎么都不肯装直接叫执微用。他从他的房间里拿了一块桌布过来, 红丝绒的,绣着细密的针脚。铺在放过酒桶的合金桌上,显得没那么潦草了。
这是安德烈的底线了, 他实在忍受不了执微坐在光秃秃的合金桌子前。
他也有他的道理:“那是放过酒桶的桌子,主官坐在那样的桌子的后面,被拍完照片视频放到星网上去, 人家会解读出什么暗示!”
他学着星网上阴阳怪气的口吻,说:“喔这个桌子之前放过酒桶,现在这个桌子后面坐着执微竞选人,是在暗示执微竞选人是酒桶饭桶吗?”
执微任由他铺桌布,无奈道:“……安德烈,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和我说话。”
之前一口一口主官,甜甜蜜蜜金灿灿蓝汪汪的。
现在她图方便搞个桌子来用,就成饭桶了。
安德烈又急忙说:“我说的是桌子!桌子!我才不会说你。但就铺一块桌布吧,我不要其他了只求你们铺个桌布!”
实际上,安德烈的审美相当不错。
桌布是细腻的丝绒材质,在光晕的照耀下,闪着漂亮的微光。此刻在人们的目光里,谁也认不出这桌子之前是卖着便宜酒水的酒馆里,顶着两个傻乎乎酒桶的桌子。
而坐在那里的执微,穿着一身蓝白色的作训服,胸前佩戴着一小颗珐琅玫瑰花,红色的花瓣上微雕着露珠。
头发用簪子利落地盘起来,像饱满的花苞,没有额外的碎发,只在斜右上方的位置露出簪子的顶端,一小节翠玉闪过通透细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