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躺平后(江今九)

“那确实没加任何东西。”付老夫人说得斩钉截铁，那段本淡去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那年他们一家人逃难到上海，躲进了法国租界。
租界内有一家咖啡馆，每次经过都能看到很多洋人安逸在那喝着东西聊着天。
有时候看到这画面，再想到这一路逃难的所见所闻，她会忍不住愤愤不平。
为什么在中国人的国家，中国人却过得不如外国人安逸？就拿他们一家来说，想过上安稳生活，最终还得委身于洋人的庇护。
为什么？
年纪小的她想不明白，只有满腔悲愤。
后来，她在上海上学，学习了更多知识，才慢慢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
这些外国人能在中国的土地上安逸生活，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的国家。
再后来，上海也不安全，他们全家不得不继续迁徙。
离开前她特意去了那家路过几年却从来没进去过的咖啡店，也学着那些洋人要了一杯咖啡。
服务员问她要什么咖啡，她也不懂，随意指了一个洋鬼子说：“跟他一样的。”
没多久，服务员端来了她点的咖啡。
一喝进嘴，就苦得她差点吐了出来。
这么难喝的东西，那些洋人竟然这么爱喝，可见也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年轻的付老夫人，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心理平衡。
听奶奶讲起过去，唐明丽笑着笑着心酸了。
要感恩以血肉之躯守护这片土地的先辈们，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安稳的生活。
可能意识到自己无意挑起的话题有些沉重，付老夫人连忙又说：“今天喝这咖啡也不苦，是不是在中国久了，洋人难喝的东西也变得好喝了？”
唐明丽顺着付老夫人的话告诉她咖啡变得不苦的原因，“我加了我们中国的鲜奶，可能是被我们中国的牛奶同化了。”
“是吗？我就说嘛。”付老夫人乐了，大口喝了起来。
喝着咖啡，回忆过去，聊聊现在，展望未来，时间不知觉过得飞快。
直到听到拍门声，聊得正起劲的几人这才想起，今天可是有客人要来。
付母第一个起身，快步走去开门。
打开门后，付母先是笑着喊了声姑妈，随后声音凝滞了。
唐明丽看出有蹊跷，也赶忙走过去，待看清门口的情况，也愣住了。
原来姑婆昨晚说的‘他们’，是这么多人啊。
除了她本人外，还跟着七个年轻男子。
当然了，这个年轻是和付采萍的年纪比。这七名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都有。
随着人陆续进来，本来笑容满面的付老夫人也开始有些傻眼。
这几人当中，好些连她都不认识呢。
怎么回事？
今天带了那么多人上门，付采萍其实也有些窘困，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介绍。
“这是我大姑子外甥的儿子，这是我大嫂娘家大哥的表弟的大哥……”
一圈介绍下来，哪怕是最年轻的唐明丽，也一个都没记住他们是什么亲戚，只知道这帮人是采萍姑婆夫家亲戚就是了，有些还是蛮远房的亲戚。
这种关系，正常来说是肯定轮不到在这样的日子特意上门拜年的，但今天却来了，可想而知肯定不止拜年这么个事。
来都来了，还能赶人不成？
付家人只能硬着头皮接待。
本来很宽敞的客厅，在众人一一落座后，显得非常拥挤。
唐明丽选择帮婆婆泡茶，付辞则陪在付老夫人身边陪着聊天。
在厨房洗茶杯的工夫，付母和唐明丽聊了起来，猜付采萍带这么八辈子打不着杆的亲戚上门是什么意思。
求付家办事应该不可能，付采萍可比任何人都清楚付老爷子什么性格。
既然不是求他们家办事，那会是什么呢？
付母想不通，唐明丽也想不通。
不过今日唐明丽倒是对爷爷的不讲人情有了新的感触。
做到爷爷这个位置，还真得这样才行，不然不是帮不完的忙，就是迟早被这些上门求帮忙的人连累到。
说完这个，付母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一脸愁容小声问唐明丽：“怎么办哟，来这么多人，中午吃什么？”
早早起来准备的菜肯定不够 ，不过也没什么，冰箱里还有很多肉。但问题是突然来这么多人，付母整个人都乱了，忽然变得不会做饭了似的。
唐明丽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要煮这么多人的饭菜，真怕煤气炉都烧坏。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心里有了主意。
“年前我们一起去副食品店买调料，我不是买了几包火锅底料吗？”
付母立刻懂了儿媳妇是什么意思，心想这么多人，吃火锅却是是不错的选择。
“还好你嘴馋，坚持要买那火锅底料。”
唐明丽一时哭笑不得，打趣道：“妈，你这话夸得我怎么有些难受呢。”
付母也笑了。
“不过，吃火锅也还是太麻烦了。”唐明丽收起玩笑，一本正经和婆婆说自己的打算。
就煮两锅白米饭，然后用火锅底料煮两盆类似冒菜的菜吧。
只不过他们的火锅底料是不辣的，只能是清汤冒菜了。
“这样会不会太敷衍？”付母有些担心。
敷衍当然是敷衍了点，但是他们的菜诚意足啊，鸡鸭鱼肉都有。
而且他们那么多人上门，肯定也知道别人会措手不及，估计也不会说什么。
“这倒也是。”付母放心了些。
反正却是煮不来这么多人的饭菜，就按儿媳妇这提议办吧。
达成一致后，两人抓紧给客人们端茶。

唐明丽和付母给客人奉上茶水, 暂时中断了众人的闲聊。
或者说本来就没正儿八经聊什么，所以才会被她们的到来打断。
那么多人，却坐着不说话, 只是在接过茶水的时候笑笑表示谢意, 说实话这种气氛比吵架还让人压抑。
好在这种情况只是持续了几秒，付采萍就又和付老夫人挑起话题，看似漫不经心说了句：“付辞和明丽结婚都五年了吧。”
付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秒短暂微滞, 准确纠正道：“今年是第五年。”
已经五年和第五年，其实是有区别的，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不管是五年还是第五年, 都一个概念, 那就是结婚好几年。
唐明丽听到付采萍这话, 就已经明白到这位姑婆想说什么。
言外之意，不就是想表达，结婚那么多年却还没孩子。
果然不管是未来还是现在，总有些亲戚喜欢聊结婚生子这种话题。
上辈子唐明丽是不理解的, 也完全没想过要去理解这种人是什么心理。
不过这辈子, 她倒是多多少少能理解一二。
这个时代, 无论男女, 他们的一生其实自懂事起就是被结婚生子贯穿的。
小时候被教育，长大被要求。好不容易养大了自己的孩子, 忙碌了大半辈子终于清闲下来, 却发现自己除了带孩子什么都不会, 于是也这样去要求自己的下一代，不然寂寞空虚的下半辈子没什么可填补。
她看了眼付辞，显然他也听明白了姑婆的言外之意。
秉着谁家亲戚谁应付的原则, 唐明丽不吭声，在付辞旁边坐下后，端起属于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喝完咖啡再和茶，竟让人觉得口感比平时好了几分。
而付采萍，没有让人失望，果然说起了怎么还不生孩子的事。
不过，付老夫人心疼两个孩子，冷着脸抢着截过话道：“这种事他们会看着安排的，我们就不要做那惹人嫌的长辈了。”
然而付采萍却没有明白到付老夫人这份好意，啧了声，略带责备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年轻人不懂事，我们做长辈难道也跟着胡闹？”
这话付老夫人听着可不高兴了，虽然她向来都让着这位小姑子，但不代表没原则没底线。
她收起笑意，怼了回去：“像顾琳婆家人那样，才刚结婚没几个月就急着要抱孙子才叫不胡闹吗？”
“不是……”
这话是真扎到付采萍要害了。
将心比心，孙女被婆家人催的时候，她心里可难受可气愤了。自己今日这么问人家，可不干了半斤八两的事。
再想到自己今日带着这么多贸然上门，本就已经有些失礼，如果还指指点点，怕是真会将这个好脾气的大嫂惹得不高兴，也得罪了付辞这对小夫妻。
想明白后，付采萍识闭了嘴，没有为自己辩解。
但她心里其实并不认为自己错的。
顾琳和付辞的情况不一样，顾琳那是结婚一年都不到，付辞是结婚好几年了。
不过既然大嫂他们不着急，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又何必多管闲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生的后代姓顾不姓付。
唐明丽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竟然是奶奶出手，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果然人年纪越大越豁得出去……啊呸，应该说姜还是老的辣。
付采萍识相，付老夫人也是懂得给台阶的，主动替小姑子打开她不怎么好开口的话匣子。
“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今日带他们过来是为什么事吧。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来看我和你大哥两个老家伙吧？”
最后那句玩笑话，付老夫人以轻松幽默的语气说出来，顿时缓解了气氛。
被主动问及，付采萍不好意思之余，也确实松了口气。
从进门开始，她还一直苦恼要怎么开这个口呢。
她看了眼坦坦荡荡的付老夫人，也决定坦诚。
“其实他们今天过来，主要是听说付辞已经没在单位上班，想来听他说说从单位离职后的感受。”
其实他们当中有的人已经央求她很久了，她拉不下这个面子。
可眼下大家的日子是真快过不下去了，她和大哥家的关系也有所缓解，想着能帮一把就一把吧。
唐明丽和付母对视了眼。
这会是明白了他们这么多人上门是为什么了。
估计是知道付辞出来自己干了，想了解一下出来自己干的事宜。
有些意外，却又不是那么意外。
虽说这一年都在宣传改革开放，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放弃稳定的工作出来闯的。特别是那些安稳了大半辈子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唐明丽相信他们不会想出来自己干。
但既然萌生了这想法，唯一的可能的解释就是，一些厂可能已经艰难到超乎外人想象。
很快，一位年纪较长的男子率先开口了，也算解答了唐明丽心中的疑惑。
“这一年多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袜子厂生产的袜子就是卖不出去。袜子卖不出去，偌大的厂，每个月只出不进，时间久了也遭不住。这不，去年八月份开始，个人奖金已经发不出来了，工资也是没准时发过。眼瞅着生产材料快要用完了，生产的袜子却大部分都堆积在仓库里，我实在担心，等仓库里最后那点材料都用完了，如果袜子依然还卖不出去，工厂会不会被迫停工。”
不过唐明丽听后却快傻眼了。
袜子卖不出去堆积在仓库，却依然每天坚持生产？
她没当过资本家，但以打工人的逻辑思维去看都觉得不对。
都已经卖不出去积压成山了，不想办法拓开销路，却还一个劲生产？
唐明丽非常困惑，不过付辞好像并不是很惊讶。
他这一年经常在外面跑，和不少国营厂接触过，这种情况已经见惯不怪。
卖不出去是一回事，可如果停产，那工人将没活干，会制造不安情绪。
果然，当唐明丽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人却理所当然道：“不生产怎么行，全厂人总不能没活干。”
这话逻辑上没什么不对，问题却是大的很。
这不就是典型的，不解决根本问题，只解决眼前困惑。
唐明丽是气笑了。
接下来的聊天，付辞理所当然成为主角。
几人围着他问了很多问题，他都极其耐心和详细解答。
他们越聊越起劲，唐明丽却听得脑袋嗡嗡的。
好在一看时间，也快十一点了，该准备午饭了，便积极主动要去干活。
几位客人倒是真不好意思，连忙说不用吃午饭。他们人太多了，真煮这么多人的饭得多麻烦。
唐明丽淡笑道：“菜什么的都有，煮起来也不麻烦，就是未必合大家胃口。”
付老夫人明白他们的不好意思，开口道：“既然来了，肯定要吃顿饭才行，不然不像话。”
辈分最大的人发话了，自然没人再拒绝。
都已经厚着脸皮上门了，总不可能坐一会就走，不吃午饭也确实不实际。
付母觉得自己就在这里也插不上话，也起身表示去帮忙做饭。
来到相对狭小的厨房，关上厨房门，付母这才长舒了口气。
“说实话，他们聊的我是真听不懂。”
什么利润空间净毛利，听得她晕乎乎的。
唐明丽倒是知道这些，但听着也晕。
婆媳二人在厨房忙着的时候，外出散了一早上步的付老爷子和付成安终于回来了。
看到一屋子人，还聊得热火朝天，父子俩都有些愣住了。
付采萍看到付老爷子，有些不自在站起身，别扭喊了一声大哥。
付老夫人则笑看着他们，待他们落坐后才故意打趣问：“一早上去哪里了？”
“我们……”
付成安刚想回答，就被付老爷子瞪了眼。
付老爷子抢过话道：“没去哪，四处走了走。”
付成安笑容中带了点无奈，点头：“没错，就走了走。”
最后三个字咬得有点重。
陪父亲在公交站点附近走了一上午，他也是进孝了。
见自己回来后，几人都不聊天了，付老爷子抬了抬手，努力慈祥和蔼笑呵呵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继续，不用管我的。”
于是，几人又围着付辞叽叽喳喳说。
付老爷子脸上和蔼依旧，心里却有些苦涩道，还真是没人管他。
不过看着人群中的焦点，心里又有些得意。
虽说前浪推后浪，但这后浪佼楚是自己孙子，怎么可能不骄傲。
不到一个小时，饭菜做好了。
本来想直接两大盆装的，考虑到卫生问题，唐明丽又干脆将菜分大碗装好，每人跟前摆了一大碗清汤冒菜。
这吃法还是第一次见，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当吃下第一口后，发现味道很不错，非常下饭，而且大碗里装着的大半都是肉，都还挺高兴的。
可能这就是上层人家的吃法吧。
挺好的，不用抢，以后自己家也可以学习学习。
吃过午饭，几人又和付辞接着聊了许久，眼看着再不离开就要吃晚饭了，才依依不舍离开。
几个大男人，对一个年轻男子依依不舍，画面还挺新奇的。
虽然今天基本都是付辞在陪客人聊，但唐明丽、付母及付老夫人都觉得好累，所以早早洗了澡上床躺着。
奇迹在半小时后出现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不知道多少遍后, 唐明丽终于认清一个事实——她睡不着。
明明很累，却竟然睡不着？
唐明丽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真是奇迹，毕竟失眠这种事于她而言, 真的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怎么会这样呢？
唐明丽开始反思。
难道是那杯咖啡？
不至于啊, 之前喝都不会睡不着。
可仔细回想，今天也就是多喝了一杯咖啡。
旁边的付辞可能今天确实太耗脑，躺下后没多久已经沉沉睡去。
要知道, 解决别人的困惑可比自己琢磨问题耗脑多了。
唐明丽担心自己继续这个状态会吵醒他，于是小心翼翼起床。
本想在书房看看书，看能不能把自己吓困，却发现深夜的书房静得莫名让人心慌。
别书没把自己吓困, 先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傻了。
想想还是下楼吃点东西。
俗话说, 饱暖思淫、欲, 也许吃饱点，困意就来了呢。
然而才来到楼梯口，唐明丽就发现不对劲，楼下的灯竟然亮着。
此时她以为可能只是有人起夜或者口干起床喝水, 并没想太多。
来到一楼, 却意外看到婆婆和奶奶坐在客厅沙发, 看上去都有点生无可恋。
“你们……怎么了？”
夜晚总给人安静的错觉, 唐明丽下意识放低声音。
付母对突然下楼来的儿媳妇也很意外，苦笑道：“也不知怎么回事, 和你奶奶都睡不着。”说完还不忘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我也睡不着。”唐明丽说着也叹了口气, 心道原来是同道中人。
付母和付老夫人对视了眼,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不敢相信。
可真是神奇了，全家最能睡的人竟然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