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躺平后(江今九)

杨涛也是认同母亲这看法的。
奶奶不病都已经病了，再怎么尽孝也改变不了。
然而这天，顾琳依旧是下班后去医院陪奶奶，晚上八点多才离开。
回到家，家里人已经吃过晚饭。
她以为和之前一样，会给她留点剩饭剩菜。
然而进到厨房一翻锅盖，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顾琳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婆家人这是不满她日日早出晚归，故意不给她留饭吃。
顾琳心里难受得不行。
她也不是在外头玩，而是陪时日无多的奶奶。才几天呢，就不耐烦了。
顾琳昂起头，硬把快掉落的眼泪逼回去，翻出一饼面，给自己煮了个青菜鸡蛋面。
面煮好还没吃两口，本来在房间的杨母就出来了。
看到顾琳在吃面，假惺惺关心：“没吃晚饭吗？这么晚回来，我以为你在医院吃了。”
刚嫁进来，顾琳也听不出婆婆的阴阳，还以为是真的关心。
可现在哪可能听不出来，婆婆惯会说着关心的话，往你心口扎刀子。
她也没多解释，只是笑笑。
反正不管怎么解释，婆婆都一定会找到漏处。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杨母不找她漏处。
杨母故意问：“你奶奶怎么样了？”
说到奶奶，顾琳还是会忍不住伤心。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奶奶住院这么久，婆家人都没去看过，对于这一点，她非常心寒。
但心寒又如何？她也不敢怎么样。
顾琳只能含糊回答：“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起色。”
杨母叹了口气，“你奶奶这病，得有心理准备。”
顾琳嗯了声。
正是有心理准备，她才会想着多陪伴奶奶。
谁料却听到婆婆往下说：“总归是好不了的，你一天天的家里的事不管，孩子也不顾，这样不行的。”
“妈……”顾琳错愕抬起头，不敢想细腻婆婆薄情到这程度。
她奶奶躺在病床上时日无多，她这个做孙女的想在她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多陪伴，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顾琳既委屈又有些生气。
然而不等她发泄出来，杨母又连忙道：“我也只是提醒提醒，你想多陪陪你奶奶，妈理解。”
说完笑呵呵站起身：“我回房看看孩子，他今天哭闹了很久，哭累了才睡着。”
顾琳那来不及发泄出来的怒气就这么轻飘飘的被婆婆打回肚子里。
她拿着筷子的手不直接用力。
总是这样，婆婆总是这样，说她不是，却总是拿捏住她反驳的尺度。
好难受，本来很饿的，忽然吃不下了。
可吃不下她也逼着自己吃，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顾琳卖力吃着面，外出不知道跟谁喝酒的丈夫终于回来了。
杨涛看到她吃得跟饿狼吞食般，嘲笑道：“瞧你，在医院照顾你奶奶，他们连口吃的都舍不得给你吗？”
顾琳回他：“医院又不是家，吃点东西不是家里带就是买，哪有那么方便。”
“呵呵，你天天在医院里伺候着，怎么就不给你带点呢？”
顾琳看出来了，杨涛故意找茬呢。
“杨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孩子都不管，天天去医院尽孝，但娘家人却连一口吃的都不给，怪可怜的。”
“杨涛，你要是不高兴我去医院照顾奶奶就直说，别在这阴阳我的家人。”
“怎么着？我还说不得你家人了？”杨涛冷笑，“顾琳，请你不要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你已经是我们杨家的媳妇了，凡事应该以我们杨家为重。奶奶住院，你去几天表达一下心意就可以了，别这个家什么都不管。你看看儿子，因为见不到你哭闹。还有咱妈，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忙家里的活，都病倒了。”
婆婆病倒？
如果不是刚才见过婆婆，她怕是要信了。
顾琳强压下委屈和不满，试图和杨涛好好沟通。
“杨涛，我奶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我只是想在她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她。”
然而她的忍让并没有换来杨涛的谅解。
“你奶奶得了绝症，又不是我们家造成的？再说了，说是说没多少时间，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死？”
“杨涛！”
听到那个字，顾琳彻底绷不住了。
“那是我亲奶奶，从小将我带大的亲奶奶，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无情的话？”
“我说的不对吗？如果她还能活几个月，那这几个月你是不是就不管儿子和家？”
顾琳悲痛难耐，道：“如果我奶奶还能活几个月，我倒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都去看她。”
这一晚，两人爆发了结婚以来最大的争吵。
最后还是儿子哭着从杨母房间走出来，求他们别吵了，两人才终于消停。
背对背躺在床上，顾琳不禁回想自己和杨涛的婚姻。
都说女婿半个儿，可杨涛别说把她父母当爸妈，连她娘家那边的事也从来没放在心上。
以前她总欺骗自己，谁家女婿不是这样，老话不过是说得好听，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又没相处过，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两个年轻人结婚，两家人就会有感情。
也许时间久了，相处多了，感情就有了。
可他们结婚都几年了？
杨涛对她父母，对她家人如何，她还能再欺骗自己吗？
其实她早就无法欺骗自己。
一个男人对你，对你家人的态度，和血缘关系，和有没感情关系不大，全看这个男人有没良心。
表嫂嫁给表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表嫂大伯一家，她多少也从奶奶口中听说过，还不如他们顾家呢。可表哥一家是怎么对他们的？杨涛又是怎么对他们的？
她纯粹就是懦弱，不敢面对真相。
奶奶的事，让她不得不反思。
杨家人是最凉薄的，这几年她之所以过得如此惴惴不安，不正是明白这点吗？
她和杨涛，如果想要继续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她妥协，不断妥协。
奶奶的事，辞职的事，投靠表哥的事，生二胎的事……一件一件，不断妥协。
人生还长，她真的妥协得过来吗？
顾琳很迷茫，也很绝望。
她忽然想，如果是表嫂，会怎么做？
远在付家的唐明丽忽然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喷嚏惊到了付家人。
大伙电视都不想看了，连忙问她是不是着凉了。
虽说每天都是大太阳，但到底入秋了，早晚还是有点凉的。
唐明丽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刚才鼻子有点痒。”
“这样吗？是不是家里有灰尘？”
听到付老夫人这话，张桂花立刻说：“明天我把家里卫生再彻底搞一遍。”
付母也说：“明天刚好休息，我帮着一起搞。”
唐明丽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这样，连忙又说：“可能也不是痒，常言道，一想二骂三感冒，也许是有人想我呢。”

付母接过话：“妈，怎么会是也许呢，是一定。”
“哦对对对, 付辞一天两个电话, 可不就是想着明丽。”
唐明丽能怎么办呢？只能淡定接受长辈们的调侃了啦。
而且她们说的是事实，付辞确实已经上升到一天至少两个电话。
不过，因为采萍姑婆的事, 他过两天又要回来了。
付辞上次回来，本来是想送采萍姑婆去北京医院看看的，但是和军区医院的专家医生聊过后，医生都告诫, 病人这种情况, 很可能禁不起这样长途的折腾。
于是, 他又改而找了北京那边的专家，将采萍姑婆的病历资料发过去给那边，得出的结论和这边的军区医院一样，都认为没有可能。
这段时间, 唐明丽看到爷爷奶奶因为采萍姑婆的事担心。
不过有句话说得也很对, 在痛苦面前,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再难以接受的事, 时间都会让你慢慢接受。
现在，爷爷奶奶已经接受了采萍姑婆病重的事实, 尽量陪着她走完人生最后的岁月。
不过她也知道, 接受归接受, 难受依然难受，只是大家都尽量不提罢了。
两天后，付辞回来。
无独有偶, 付辞回来去看望过后付采萍的第二天，她的情况就突然恶化，不过幸好最后还是有惊无险抢救回来。
但这一突发情况也让大家彻底意识到，付采萍的情况在难以估计地恶化。
付采萍抢救那天，几乎每天都来医院看奶奶的顾琳没在，是在第二天才得知奶奶昨天有多惊险，悔得当场落泪。
心有余悸，幸好奶奶没事，不然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一事也让顾琳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回到婆家，当婆婆再拿她天天跑医院一事来阴阳，丈夫再次指责她不顾这个家时，她冷静说出：“如果你觉得过不下去，看着办吧。”
趾高气昂地指责妻子的杨涛忽然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顾琳，你什么意思？”
顾琳迎上杨涛双眼：“如果你觉得过不下去，那就不过了。”
杨涛脸色顿百年。
好在此时，杨母及时站出来缓和，说儿子：“顾琳因为她奶奶的事心情不好呢，你就让着她点。”
说完儿子又哄顾琳：“好啦，妈知道你是说气话，快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然而这一次，顾琳却并没有顺着台阶下。
她看向婆婆，第一次如此直白说：“妈，你惯会这样，嘴上说着为你好的话，做的却是捅刀子的事。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是抹了蜜的嘴，比刀子还狠的心。”
被儿媳妇这么说，杨母气得脸都紫了。
平常伪装的温柔贤惠，在这一刻差点破防了。
她气得直跺脚，最后瞪了儿子一眼，甩下一句：“看看你的好老婆。”
随后气冲冲回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把自己的宝贝孙子带上。
如果是以前，顾琳肯定会害怕，但她现在不怕了。
昨天就是因为她的妥协，差点让奶奶在临终前不能见自己一面。
因为这个差点发生的遗憾，她忽然觉得杨家人不重要了，能不能在杨家过一辈子也不重要了。
大不了，她随奶奶去另一个世界。
杨涛第一次在妻子身上见到这样的无所畏惧，一时之间也不敢说什么。
顾琳看了他一会，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得不到肯定回答，便去洗澡了。
她很累，很累，很累。
另一边，付家。
付辞扶着身子看上去已经有些笨重的妻子躺下，轻轻帮她盖好被子，心疼又自责。
妻子身子现在已经如此不便，他却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也不知道没有自己的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怕是躺下都艰难吧。
他的心疼太明显，唐明丽无法忽视，笑道：“请问一下付先生，你是在心疼我吗？”
既然被察觉，付辞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心疼道：“月份大了，行动一定很不便吧。”
唐明丽想了想，回道“其实还好，和没怀孕之前比肯定是笨重了些，但要说很不便倒也没有 。”
她是幸运的，到目前为止除了那次闻到汽油味吐了外，几乎可以说没什么妊娠反应。
至于说身子不便，到目前为止真的还好，无非就是起床下楼梯这些得注意些。
不过她也听过，与孕妇月份大些，侧身翻身都会困难，她打算如果自己也会这样，就让婆婆上来陪自己睡。
反正她和婆婆情同亲母女，她一点都不介意和婆婆睡。
听妻子说了她的考虑和安排，付辞更愧疚了。
“或许我应该停下工作来陪你的。”
唐明丽忙道：“别啊，你挣的钱对得起我们两地分居受的苦。”
其实对她来说哪有什么苦，在付家享福呢。
而且付辞有车后，回家也频繁多了，一个月能见上两三次，三四次。
四舍五入，不就是周末夫妻嘛。
想想九十年代两千年初的农民工，一年到头可能就回家一次，那才是真的骨肉分离。
怕丈夫觉得自己掉钱眼里，唐明丽又说了句：“姑婆这次生病，你也看到了钱有多重要。”
本来只是掩饰的话，说完自己却叹了口气。
这次采萍姑婆生病能少受那么多罪，真的是得亏有钱。
不然姑婆要承受的痛苦，可能是现在的千百倍。
姑婆这次住院，真让唐明丽明白到，活得好可以靠努力，想死得有尊严，恐怕还真得有钱。
就拿姑婆这次的病来说，医生就明着说了，进口药和国产药都有点作用，但是用进口药病人没什么反应，国产药可能会出现恶心呕吐头晕等症状。
付老爷子毫不犹豫替妹妹做出了用进口药的决定。
一方面是他自己有点钱，另一方面是付辞给了他底气。
不过这些都是瞒着姑婆的，如果给她知道花了那么多钱，恐怕宁愿饿死自己都不愿意住院治疗。
说到治疗费用，夫妻两不由聊了起来。
唐明丽开玩笑问丈夫：“如果我得了重病，需要很多钱才能治好，你会给我治疗吗？”
付辞不喜欢他拿自己来举例，立刻呸了声，“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只是假设。”
“假设也不准。”
付辞一脸严肃，唐明丽只能妥协。
“好吧，其实我只是想到姑婆，明明已经那么不舒服了，却因为心疼钱总是嚷着出院。”
为了让她安心住院，大家只能骗她，预存进医院的费用不能退，要出院也得把费用用完。
其实也不能怪姑婆，挣钱难啊，很难不心疼高昂的治疗费。
可是……
已经乖乖闭嘴的唐明丽还是忍不住对丈夫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给我治。”
只要是能治好的病，不管花多少钱，她都想治。
她想活着。
这辈子太幸福了，她真不舍得死。
这话听得付辞是真不知该如何回应。
既恼她说不吉利的花，又被她的话逗得有点想发笑。
他忍不住亲了妻子肉嘟嘟的脸，认命道：“治，不管花多少钱，咱们一定治。”
说完这话，他默默在心里加了句：老天爷，千万被让妻子生病，如果两个人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生什么病，让他一个人承受。
心里默默发的愿，没有读心术的唐明丽不可能知道。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心满意足闭上了眼，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留下付辞，看着她睡颜，怎么都睡不着。
虽说离生产还有好几个月，他却已经不免开始担心起来了。
准确的说，自从得知妻子怀孕，他就一直不受控制想到这个问题。
随着月份越来越临近，越来越担心。
理智上他也知道，妻子一直产检的那家医院水平其实也很高，那么多年来从来没出过事故。
但今天，看着妻子明显圆了一圈的肚子，理智又占下风了。
不怪当年母亲生下自己后，父亲坚决不愿意再生。
这种日日像有把刀悬在脖子上的感觉太折磨人了，那担心妻子有意外的恐惧，真的不可能会想经历第二次。
甚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会从一开始就坚定不要孩子。
如果妻子实在喜欢，领养一个得了。
看着睡得格外安稳的妻子，付辞不禁会想，她会害怕吗？
明明胆小又怕死，刚才还委屈巴巴跟自己说，如果她生病，无论花多少钱都要给她治。
胆子这么小，是怎么克服对生产的恐惧的？能克服吗？
这一晚，付辞想了许多，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睁眼，是感受到躺在旁边的妻子的动静，连忙侧坐起身，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唐明丽带着浓浓的倦意回道：“不是啦，就是想上厕所。”
兴许是做完了心理挣扎，说完这话后啪一下开了床头灯，灵活坐起身，起床上厕所。
看着妻子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付辞愣住了。
不是说肚子大了会变得笨重吗？
唐明丽上完厕所回来，看到丈夫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觉得而莫名可爱。
“怎么了？”
听到妻子这声怎么了，付辞这才回过神，连忙搀扶着她上床，服侍她躺好。
唐明丽笑道：“其实我真的没事，就是肚子鼓了点，腰容易酸，容易上厕所，比平时更嘴馋，更贪睡，其他真没感觉。”
兴许是身体素质好。
她以前不怎么相信有人说自己是怀孕圣体，但现在她似乎有点相信了。

唐明丽很快就体会到这句老祖宗留下来的真理。
昨晚还暗暗得意自己是怀孕圣体，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才咽下去一口就作呕了。
“呕。”
干呕声打破了付家今天早上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