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更加不解,愣愣看着女儿良久才讷讷问:“那你,那你为何?”
“为何?就因为他愚蠢,只有他敢来招惹我,轻薄我。”隆安语气仍然平静,平静到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我可是嫡公主,是皇后的女儿,未来皇储的长姐,我身份高贵,肩负大义,又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知书达理,是皇室的典范,贵女的榜样。”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又抬头看向瞠目结舌的母亲,“您都夸我,谅这天底下再好的男儿,我也是配得的,我这么好,他那种蠢货,居然也敢招惹我。”
“你既然知道,那你还跟他,跟他……”
先皇后话到嘴边,又反复在心里斟酌,实在找不到一个体面又精准的词,质问自己曾经最心爱的女儿。
隆安当然知道母后在忌讳什么,但她毫不在意,脱口而出,“苟且?是的,就是因为他招惹了我,换做别人,我一样会做出这些事,如果是陶卿仰或者陆尤川我会更——”
“啪。”巴掌扇上脸颊的闷响声打断了隆安的话语。
生疼的火辣感在脸颊晕开,口中蔓延起一股微弱的血腥味。
隆安捂着自己的脸颊,眼神投向先皇后刚刚掌掴她的右手,“就是这样,我每次穿好衣服,也会给他一巴掌,不,有时候是好几巴掌,我都忘了,原来这么疼啊。”
隆安疯了,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先皇后如雷轰顶,双腿发颤,踉跄后退两步,嬷嬷将她扶住,她才勉强稳住身形,“厚颜无耻!我怎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荒唐,简直荒唐!”
隆安突然睁大一双上调的凤眼直直盯着先皇后,“怎么了?母后,你不满意你养的女儿了吗?您不是常说我比京城所有贵女都要得体吗?我可以任母后需要,送到任何人的床上,不论他是王侯将相,还是敌国皇帝……”
隆安言语癫狂,先皇后突然从她语言间嚼出味儿来,“你在怪我?你是在报复我?”
隆安却不说话了,只望着先皇后肆意地笑。
先皇后被她笑得心惊,她命嬷嬷按住隆安肩膀,不让她继续笑。
隆安终于静下来,她才继续整理神思,缓和情绪道,“隆安,你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说出如此荒悖之言?”
隆安被压着胳膊,仰着头看她,“不,就是没有刺激,太没有刺激了,母后你应该继续杀人,杀了皇贵妃,哦不,杀了凌美人,她最好看了,父皇最近特别宠信她,你先杀了她,然后……”
“住口!隆安,你疯了,你简直疯了。”先皇后看到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她明明那么漂亮,那么聪明,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
因着她言语太过偏激,先皇后看她的表情都感到害怕,似乎觉得她勾起微微唇角的表情,也如此狰狞恐怖。
她赶紧找人赌住她的嘴,不顾仪态,落荒而逃。
老太监知道先皇后的手段,眼下有关皇室体面,又涉及朝中重臣,他不敢自己拿主意,也不想与先皇后当面撞上,于是在殿内人出来前,先一步离开了公主寝殿。
可这一晚的事情偏偏全被他撞了个正着。
他疾步匆匆返回太和殿,却在御花园撞见了浑身是血的禁军副统领陶隽阑快步赶往前殿。
对方还未走出御花园,又迎面撞上了时任的国子监司业的陆尤川。
“陶统领,发生何事了?您怎的这般模样?”少年人模样的陆尤川稳住陶隽阑的身形。
陶隽阑正乃陶卿仰的祖父,他浴血奋战了一辈子,刚从沙场解甲回京谋了个御前的职位。
因着陶卿仰和陆尤川两人母亲的关系,陶隽阑也算是陆尤川的长辈,见着陆尤川竟有几分欣喜:“小陆?”
老统领焦急的神色得到一丝救赎,“快,小陆,去救阿仰,我见他去了长公主寝殿,那地方去不得呀!”
陆尤川大小老成持重,但此行的脚步却很仓促,他目光越过陶隽阑朝长公主宫殿望了一眼,神色悲恸:“好,我正要去找他。”
陶隽阑发觉到了陆尤川神色有异,他正想问询,却被陆尤川提前发现了御花园中的异常,“陶统领,您……”
陆尤川目光从御花园中躺着的尸体,收回到这位呼吸急促的老将军脸上,“是您做的?”
陶隽阑毫不掩饰,“嗯,我这就去找陛下请罪,麻烦你帮老朽照看好阿仰。”
陆尤川扶住陶隽阑肩臂的手兀地收紧,他没有听从陶隽阑的指令,而是一把拉住他隐入了一旁假山。
老太监还是不敢惊动周遭,假装刚到,故意绕开了宁南王世子尸体所在的地方,赶回了前殿。
他秘密禀报了长公主府中事态后,先皇后紧跟着派人前来禀报。
她带来的消息,与他禀报的竟全然不同。
她声称陶卿仰爱慕长公主,因不满长公主嫁与他人,冲动进宫失手杀害了驸马与宁南王之子。
先皇早已看穿了先皇后的诡计,但因盛宴在行,他没有惊动众人,事先移步去了长公主宫殿。
长公主还跪在地上,昏迷的陶卿仰和驸马的尸体还如老太监临走前一样,只是驸马旁又多了一具宁南王世子的尸体。
以当下局势来看,待陶卿仰醒过来,说破天也洗清不了嫌疑。
先皇站在长公主殿内,看了一眼殿中情形,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回御书房。
老太监在先皇身边侍奉多年,从他的脚步来看,他就已经窥出了先皇心下藏着喜色。
似乎这一切正如他所愿。
回了御书房,他安静等着两位丧子大臣前来兴师问罪。
不料先等来的是孤身而来的陆尤川。
他的口径又变了,他声称是自己失手杀害了两位朝臣之子,自请处罚。
然而,最后还是难逃陶家全族被诛的结局。
秦颂听闻老太监说完,心口莫名堵得慌。
这一夜居然如此复杂。
一夜巨变,陶家、陆家、坤宁宫、柱国府、宁南王府统统都有牵扯。
没人能体会当时之人的心境,更没人能想象到一切的根源仅仅是隆安的一念之差。
秦颂沉默许久,目光才从老太监脸上,移向一旁的陆尤川。
“所以你与先皇做了什么交易?是如何保下陶卿仰兄妹的?”
陆尤川面色沉郁,随意搁在膝头的双手攥紧衣摆,他也不想回顾那夜的情形,但他微不可查地吁了一口气之后,才轻声道:“陶家夫妇在长公主新婚前夜就已经遇难了。先皇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将此消息公之于众。”
“什么?”秦颂心头砸下一块巨石,远比听见隆安杀人埋尸更令她惊诧,“所以你当时着急寻找陶卿仰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陆尤川闷闷点头,“不论当夜发生了什么,陶家夫妇的结局都是注定的。陶老将军知晓远在沙场的陶家夫妇及上万陶家军被无情坑杀后,悍然提刀,欲冲进御书房亲斩先皇于龙椅。”
秦颂脸色还有些煞白,脑子却十分清晰,“是你拦住了他?斯人已逝,你们只能想尽办法保下陶家兄妹的性命?”
“嗯。”陆尤川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他与陶老将军的谋划。
先皇疑心病重,一心想要巩固皇权,早已忌惮陶将功高盖主,处心积虑消除陶家势力。
陶家年富力强的主将虽已战死沙场,但陶家军纪律严明,就算陶卿仰父母去世,陶卿仰挂帅很快又能元气。
甚至还能因为陶将军夫妇光荣牺牲,再次给陶家予以封赏。
陶将已经极具威望,在先皇看来,再行封赏,只会无端助长其野心,所以先皇很满意陶卿仰躺在隆安的寝殿。
不管人是不是他杀的,都必须得给他盖棺定论。
他轻而易举就能让陶家声名扫地,满门被屠。
这是一场死局,根本没法挽救。
情急中的陶隽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艰难跪下:“陆大人,求你救救阿仰,求你。”
他改了称谓,还连连磕头。
少年陆尤川心提到嗓子眼,他没有立马扶起陶隽阑,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这位长辈做出了多么难以启齿的请求。
他要他以身入局,甚至以整个陆家入局,成为这一局陡生的意外。
陆尤川出自吴郡大族,且他是本族最具盛名的嫡出长子,年纪轻轻已入仕京官,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以他的官身和陆氏家族为筹码,撬动皇帝诛灭陶家的圣心。
陆尤川孤身面圣时,他根本不知道先皇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全貌,但事实证明,这欺君之罪本身就是一件明面上的筹码威胁。
若他的说辞被人知晓,轻易无法堵住老柱国与宁南王的嘴,毕竟长公主殿主情形疑点重重,陆尤川多说一个字,就能成为两位重臣咬住不放的饵,先皇想天衣无缝让陶家背上罪名,必须尽快定罪。
但陆尤川突然冒名顶罪既不能直接判他欺君,又不能视而不见。
骑虎难下,先皇只好私下假意“包庇”陆尤川,让陆尤川写下陶家军谋逆的诉状,他可不予追究。
陆尤川可以写下此等污名状,但前提是放过陶卿仰和陶窈。
陆尤川跪在天子脚下,背脊挺直,态度不容商榷:“陶氏兄妹不该替微臣受死,还请陛下治微臣的罪。”
先皇颇为不悦:“行了,此事皆由陶卿仰所起,朕放过他,又如何与两位老臣交代?”
陆尤川说出了他这一辈子最恶毒的心思:“陶家满门还不够还他们公道吗?更何况,更何况陶卿仰醒来,皆因一人之失,导致家族巨变,难道不比杀了他更痛苦吗?”
先皇最后还是允准了这场密谋,以陶家满门的代价平息两位肱骨的怒火,一夜过去,陶家的天就变了。
因为这笔交易,陆尤川与陆氏本家彻底斩断了联系,让自己真正做好守好江山社稷的一把刀。
他其实也在等有朝一日贤君继位,为陶家洗清污名。
好在他等到了秦颂。
听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秦颂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轻易坑杀功臣的先皇,呵,这就是原身娘亲需要攻略的暴君吗?
真可笑,这种人也配被攻略?更不配为君!
秦颂看向陆尤川,难掩五味杂陈的心绪。
他和陶卿仰之间的渊源原来如此根深蒂固,却又难以言明。
“我该死。”陆尤川黯淡垂目,低语了一声。
也许铁面冷俊的陆尤川,最大的心结就是此事了吧。
秦颂睫毛微颤,第一次心疼地将他拥进了怀里,不含情欲,不含占有,仅仅只是温柔地安抚。
“没有,你没有,信我,该死的不是你。”
陆尤川紧紧回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好似想将这一身的疲惫,尽数卸下,哪怕须臾。
两人静静抱着,屋内突然响起动静。
“小姐,陶将军醒了。”暗卫紧急来禀。
秦颂赶紧松开陆尤川,念及陶卿仰昏迷前的情形。
她不敢耽搁,孤身进入,反手关上门,只留她和陶卿仰独处一室。
陶卿仰眼睛还是泛红的,状态依旧失控。
刚关上门,就被他抵到了门上,他重重呼了口气,单手扶上她紧紧靠着门的肩膀,“阿颂,让开。”
“不。阿仰,你看着我。”秦颂死死抵着门,身子丝毫不曾动摇,她学着他祖父那般唤他。
他没有又收紧了一分,坚定出门而去的目光缓下来,定定落在秦颂的脸上,“你叫我……什么?”
“阿仰。”秦颂又唤了一声,“阿仰,我叫你阿仰,你喜欢吗?”
她收回反手撑着门的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仰头亲他,咬他,费劲引起他的欲望。
“抱我去床上,别怕我疼,听我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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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卿仰起初一心只想冲出门大开杀戒, 秦颂强拉着他吻了好久,才安定下来。
秦颂终于信他说的他失控后她会疼……
陶卿仰实践了他上回说的,盖住她身上来自别人的痕迹。
他重复在那些地方折腾。
好似不顾秦颂死活, 又好像满眼都是她, 想要一寸一寸将她牢牢攥在手心,生怕松开她,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秦颂一开始确实很疼,但很快就适应了。
她抓紧机会,颤颤巍巍,语不成调, 起起伏伏地讲了那一夜所有的变故。
作为糟了惨祸的陶家后人, 陶卿仰忍不住捂住秦颂的嘴,让她闭嘴。
她却一次次咬住他的手, 坚持将这些如千钧压顶般的消息, 一锤捶击中他脑海。
那个不论在战场还是床上都游刃有余的男人, 心理防线一步步被击破,从开始的逃避,疯狂, 再到手足无措,不可置信, 变成了最后的痛苦落泪。
情绪大起大落, 似要将他撕裂, 她也跟着他颠簸难耐。
好在他暴躁的动作渐渐停下来, 久久贴着秦颂光滑的背脊, 却埋头在她颈窝轻轻抽泣。
泪水洇湿她的颈侧,抽泣声一声声落在耳畔,似有巨大的石头落进了她心里, 压得她喘不过气。
秦颂想转回身去安慰他,他却紧紧箍住她,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不让她去看他。
他背着逆臣之子的名声,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甚至稍有不慎,幼妹会成为拿捏他的软肋,让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和足够的力量报仇雪恨。
他心中的仇恨一再被压抑,逐渐把自己伪装成没心没肺,流连花月的纨绔将军。
秦颂想象不到,这些年他是如何凭借一腔孤勇,从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适合沙场的白净小生,变成满身伤痕,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的。
她轻轻摩挲他环在她小腹处的手,气息跟着他起伏,声音也时重时轻:“阿仰,你讨厌你的脸吗?”
她猜,他可能认为这张脸成为了隆安惦记的开端,是这恶心的祸首。
所以他常年戴面具,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脸,说不定这些年,他自己都不想多看自己一眼。
他会因为秦颂给他的痛觉而产生快.感,或许也是一种自厌自弃的心理外放,因为对自己的讨厌,所以才会在痛感中放纵自己得到快乐。
秦颂很心疼他,她反手回去抚摸他的脸,“别难过了,我们一起还陶家一个清白。”
这次他没有躲避,也没有禁锢她,任她转过身来注视他,抚摸他,亲吻他。
浓黑的夜色已有晕开的趋势,秦颂心里越发惦记着黎予。
好在陶卿仰渐渐恢复了理智,暴躁趋于平缓,行动又走向野蛮……在无声落泪中,终于释放了压抑。
也不知是因为刚刚太过疲累,还是因为这些年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又或许是因为陆尤川劈在他颈侧那一下力道太大,最后在秦颂耐心陪着他的过程中,沉沉睡了过去。
即使睡着了,他依旧抱着秦颂久久不肯松手。
然而今夜之事尚未结束,待陶卿仰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下去,秦颂小心起身。
她赤脚踩地,放轻动作穿好衣服,本想给陶卿仰掖一下被子,一碰才发现,他身上愈发滚烫。
不对,这不是因为情欲的燥热,他发热了。
秦颂叫了大夫,又唤云浅一直守着他,才放心离开室内。
刚迈出门,才发现陆尤川一直守在门外。
四目相对,秦颂竟有一瞬不安,方才的动静,他肯定都听到了。
他今夜本就心事重重,眉宇紧锁,此刻更是郁郁寡欢,眸间压抑着几股落寞。
她双唇嗫嚅了两下,还没说话,陆尤川先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立时挡在她身前。
廊檐的光投射下来,被他身形切割成一片阴影,将秦颂整个笼罩在身下,就像他抱着她一样。
灼热的目光描摹她的唇角,脖颈,锁骨……
良久后,他才轻声问:“疼吗?”
秦颂局促的情绪荡然无存,他以为他要发难于她呢。
秦颂一头扎进他的怀抱,忍不住埋头在他胸口,一遍遍地换着花样唤他的名字:“陆尤川,陆郎,陆哥哥……”
为什么是她呢?他为何会栽在她手里呢?
秦颂知道他好,知道他心中有一面明镜,但他的明镜为何到她这里就失效了呢?
他怎么会在这般情形下,关心的是她疼不疼呢?
老实说,陆尤川这些年也背负了很多,她也许应该更加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情绪。
可是,秦颂不想。
秦颂想要直白大方地消除心里那层纱,让他接受他们,承认他们,明明白白地惯着她。
秦颂小脸在他胸前轻蹭,“不疼,但我更喜欢你那般。”
陆尤川吻了秦颂很久才分开。
这会儿,两人对坐在驿站大堂,静静等着天色明朗。
她谋划了一场关乎长远的硬仗,这一晚过去,她要隆安和李煦都彻底无缘龙椅,李氏江山彻底无人可继。
她要根深蒂固的秦氏大族根基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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