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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这衣服弄脏了。”
秦颂褪下了身上那黏糊糊的红色寝衣,黎予接过去收在一旁, “无妨, 交给我。”
两人换洗好后,迈出客栈,天已大亮。
还没靠近秦府,长街尽头,两道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而来。
五官深邃的陆尤川面容极其难看,不仅有一宿未眠的憔悴, 还有不可遏制的怒气, 他长腿迈得极快,似乎想要吃人。
担惊受怕的丫头春和, 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才勉强追上他的速度。
“小姐!小姐在那里。”春和望见秦颂的身影, 欣喜不已,侧头微微望向陆尤川,却发现他目光早已锁在秦颂脸上。
目不斜视, 大步向前。
见到陆尤川和春和到来,秦颂没有再迈步子, 静等着二人靠近, 黎予像是宣告主权一般, 往秦颂身前迈了一步。
这小小的一步在远处的春和看来, 根本无足轻重, 但在陆尤川看来,无比刺眼,眼神已恨不得将他刺穿。
春和脚步加快, 几乎箭步跑到秦颂跟前,“小姐,您没事吧,您昨晚一夜未归,担心死奴婢了。”
还未等到秦颂开口,陆尤川一把握住秦颂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挥刀出鞘,刀口紧紧抵在黎予喉间,语气冷如冰窖:“你找死?”
陆尤川拽走秦颂的瞬间,黎予立马伸出去欲拉住她,最终悬在半空,什么也没抓住。
不是因为他出手太慢,而是因为她那只手有伤,他不敢拉拽。
他黯然收回手,昂首挺胸,平静睨向森寒的刀口,“陆御史,凭何动我?”
春和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她小心护住秦颂,非常胆怯地提醒:“陆,陆大人,请放,放开我家小姐。”
然陆尤川并没有松开秦颂,反而用力握紧了几分,敌视的目光还紧紧落在黎予脸上,“杀你,轻而易举,凭你擅离职守,凭你敢和我争。”
陆尤川没有提秦颂有关的半个字眼,但上位者的怒火,明晃晃想将他踩在脚下,只要他想这么做,就能冠冕堂皇抹了黎予的脖子。
春和抓着秦颂衣袖的手握得紧紧的,生怕两人动手,伤到无辜。
秦颂安抚地看了春和一眼,示意她站远些,然后她扭动手腕,想从陆尤川手中抽出手,却被对方紧紧握住,没能成功抽出手。
她就着被他攥住的动作,冷静道:“那你动手吧,左都御史大人。”
左都御史大人?
陆尤川被她冷漠的一句话怔住,不可思议地转头睨向身边人,她目光清冷,眸中不带任何情谊,甚至连藏着小心思的狡黠都没有。
陆尤川握着刀柄的力道加大,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滑走,在云州升起的惶惑感再次加深,他明显感觉到她不再是那个深夜赶来,说要嫁给她的小娘子了。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不论心态、能力,还是眼光、胆识,都远超当初那个只会撩拨她的小姑娘。
他双唇动了动,喉间却像被卡了一根刺,说不出话来。
长刀首尾的两名男人,目光都紧紧落在秦颂身上。
秦颂并没有很紧张,或许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她越是往前走,越是不害怕失去,不论是陆尤川还是黎予,她希望他们站在她身边,沉醉于与他们有关的任何关系,但也不介意他们离去。
更何况,这场面仍在掌控之中。
“左都御史,官居二品,掌纠察,正超纲;少詹事,官居四品,辅东宫,佐储君,两位都是朝廷命官,千万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不论是肩头重担还是掌权得利,都不是我这个小娘子能操心的,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陆大人执法了。”
秦颂又转动手腕,欲抽身离开。
陆尤川刀口微微松了些,却始终不肯动手,以她挣不开却又拧不痛的力道抓着她。
他目光扫过她颈侧耳后的红痕,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劈开,闭了闭眼,再次挣开,才看看维持冷静,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这次你选了他?”
“不,是我选择了她。”秦颂还未开口前,黎予抢先回答,“陆大人,你输了。”
“住口!”陆尤川刀尖又近了几分,“别逼我杀你。”
可恶的小喽啰,如臭虫一样黏在阿颂身边,赶都赶不走。
若不是他习惯理性,真想动手杀了他。
黎予冷冷一笑,主动往刀口凑了几分,“杀我又何妨?你赢不了我。”
颂娘说过的,陆尤川并不比他重要,如果陆尤川杀了他或者伤了他,只会更让她为难,偏爱的天平会更加移向他这边。
光这么想着,他就觉得兴奋,只可惜刀口抵上皮肤带来的伤口还不够深,不足以让她对他产生足够的怜爱。
秦颂瞧着黎予脖间溢出的鲜血,微微皱了皱眉,又抬头看向陆尤川:“陆大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秦颂局势看似不妙,周边隐藏的暗卫欲围上前来,秦颂递了个眼神,按住了他们的行动。
陆尤川当然知道周围有秦府的人,可他根本没将他们看在眼里,一心只想着秦颂的话。
他知道,他早就猜到了。
她想要他的地位,要他能护她周全的御史身份。
他愿意将这一切捧给她,只要她选择他就可以。
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区区四品、家族式微、根基微薄的毛头小子?
难道是因为…他更年轻?
陆尤川越加浮躁,越加迷茫,不自信。
他又抬头瞧了一眼黎予,千头万绪的激烈情绪翻涌在心头,比处理任何案牍公文都要劳心费神。
“陆大人,想好了吗?”
秦颂狡黠看他,她笃定他不会放开她,也不会冲动杀人,至少不会当着她的面动手。
陆尤川撞上她的眼神,像是突然回过神,“我承诺过的,从不反悔。”
她再次抓住的手,恶狠狠瞧向毫不示弱的黎予,终是缓缓收回了刀,带着她大步回头。
刚走两步,秦老先生带着几名家丁匆匆出门,刚好碰见街头几人。
他满脸喜悦,甚至没有关注他们周遭异常的气氛,“找到了,找到了,找到解法了。”
秦颂也跟着欣喜,“叔公别急,是找到解毒的法子了吗?”
秦老先生拿着一张方子,兴奋道:“找到了,这四种毒药成分虽然少见,但本身好解,只是混合一起药效变得十分复杂,老夫连夜配了三十几种药方,尽早一一试过,终于找到了准确的方子,沈夫子用过药后,基本已经痊愈了。”
秦颂喜出望外,染着梨涡的笑脸比任何时候都明媚,“那太好了,夫子也不用一直受罪了,叔公是急着去买药吗?”
城中身中恶疾之人不在少数,找到药方还需要购买大量的药材。
秦老先生点头称是,又抬头看向黎予,他对这名带来毒物药粉的年轻人很是赞赏。
“有劳少詹事跟我一同去采药,城中所有药物全部备齐后,你们带回云州,定能解云州燃眉之急。”
“是。”黎予遥望了一眼秦颂,眼中带着不舍,还是以大局为重,跟着秦老先生先行离去。
陆尤川知道自己丝毫没有占得上风,但黎予离去,他心头多了几分庆幸。
忐忑感挥之不去,他甚至不敢在直面秦颂的回应。
他沉默抓住秦颂的左手,努力恢复从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岔开了话题:“那两名北蛮人供出了投毒地点,我已通知衙门秘密查封了那几处水源,青泽恶疾很快就能得到控制。”
秦颂“嗯”了一声,这次没有撤开他的手,跟着他一同回秦府:“你觉得那两名北蛮人应该如何处置?”
“带回云州,引蛇出洞。”陆尤川理性分析,“那二人提到了薛词,薛词此人疑点重重,此前不惜千里寻来,求我彻查云州要务,可他却私下与北蛮人勾结投毒,实在琢磨不透,我已暗中通知潘成杰,彻查此人。”
两人一路时而开口,多数沉默地走回了城南秦府,府中人大多已被安排出去购买药材,府中显得空寂清幽。
沈夫子果然状态大好,只是上了年纪,病去如抽丝,他始终不太利索,见到陆尤川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这次没有再赶他紧急回京城。
几人一起用了早餐后,秦颂又命春和去购置返程的干粮用度,沈夫子这才望着云州方向叹息,“青泽城中毒之人不多,既已知晓投毒点,青泽有几大世家坐镇,不愁大患,只是这两名北蛮人如何能进入到青泽,甚至戎阳,绝非巧合,你二人应该心里有数,云州之局迫在眉睫,我们还得尽快赶回云州。”
秦颂和陆尤川两人都沉重点头。
沈夫子捋了捋胡须,看向他二人:“你二人昨晚审了那两名北蛮人一夜,都先下去歇着吧,待少詹事回府,我们得尽快回云州。”
他这话的意思是默认要带陆尤川同行去云州了。
秦颂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打扰他们的决意。
服侍好沈夫子回房后,两人并肩退下。
“你不用回京城吗?”回房的路上,秦颂问道。
陆尤川没来由地心下一紧,他喉头滚了滚,“你想我回去吗?”
秦颂停下脚步:“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陆尤川认真看着秦颂, 他回避多次的问题终究需得面对,“你欲登顶皇权?”
秦颂不加掩饰,坦诚承认。
陆尤川心头微凉, 所以, 他难以娶到她了,她不可能甘心成为独属于他的妻子。
但他还是不死心,轻声追问:“是你的意愿,还是秦阁老的意思?”
“都有。”秦颂迎上他的视线,“我爹的举动,稍一思忖就能揣摩其中深意, 但大部分人都因我是女子, 只当我爹所谋全是无稽之谈,若我是男儿身, 恐怕早就被冠上了不臣的罪名, 满门抄斩了。”
他怔了许久, 才问了句:“你可知你要和谁争?”
她当然知道,她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和天家争,和长公主争, 和天下人争。”她静静说完,又殷切地望着他, “但我希望不会和你争。”
陆尤川眸子动了动, 如鲠在喉, 无法应声。
他身为督察院之首, 维护朝堂安稳, 铲除逆臣是他的本职。
秦家异动,督察院不可能袖手旁观。
“你会阻止我吗?”他想得出神,眼前人的声音让他恍然回神。
再次面临她的问题, 他忽然脱口如出:“不会。”
若太子尚在,若他对她不曾动心,他一定会拨乱反正,坚守社稷。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东宫空悬,大虞早已风雨飘摇,天家生性暴虐,又自私多疑,朝堂上下不敢谏言,仅靠督察院已是独木难支。
秦阁老固然野心勃勃,但都察院始终未找到他为祸百姓的实证。
不论他的本心如何,也不论事情如何发展,如果此事与她无关,他无需多费心神,保下她即可,可若这是她的意愿呢?
皇后所诞龙种早夭,如今看来,整个李氏血脉,唯有长公主及废太子二人可承大统,若圣上驾崩,长公主便可顺理成章登上皇位。
若秦家有心,废太子就是唯一变数。
陆尤川觉得自己疯了。
他想,秦颂要想荣登至极,至少要先扶植废太子为傀儡。
虽然他求娶她的意愿早已达到顶峰,但他已然认识到,阿颂早已非池中物,绝非他陆宅、黎宅,甚至将军府一隅能困住的。
至少,她嫁给废太子,比嫁给其他人要好,毕竟太子只有十岁,他可以一直跟她纠缠下去。
以他二品御史的身份,只要她愿意,他可随时出入宫廷,反倒是其余那些猫猫狗狗,只能望而却步。
他真的疯了,他现在所想的每一步,都与曾经自己痛恨的奸佞逆臣如出一辙……
他正惊讶于自己这般动摇,温软的唇瓣突然贴了上来。
唇瓣相贴,一触即分,她仰头笑望着他,“奖励。”
“嗡”地一声,他理智全然崩塌。
不,不对,应该是他的理智更加明晰了。
因为是她,这一切才合情合理。
相比长公主,相比废太子,眼前人比他们更适合坐上那把龙椅。
他见过的,他在云州的时候就见过的,她比长公主和废太子都更得民心。
虽然不知道原由,但他的老师都乐意为她奔走,他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想到这里,他着火般低头拥吻,舌尖探入,勾缠她的唇齿,侵占她的领地,仿佛要将这一段时间的欠缺,全情融入到那激烈的吻咬里。
房门被推开,两人拥抱着进入屋内,这是秦府为陆尤川准备的住处,一扇博古架隔开内外间。
两人在门口吻了很久,秦颂快要喘不上气,陆尤川才松开她。
他勃然很难受,却没打算继续,只一把将她抱起。
穿过博古架,解开她的外衫,拥着她躺到了床上,欲相拥同眠,小憩一番。
他紧紧箍着她,硌得她不舒服:“就这么睡了?”
陆尤川松开了一点臂弯,认真看着她:“你想要的话,我帮你。”
“不是,你戳到我了。”
他吻了吻她,气息粗重不稳:“那我放里面?我未服用汤药,不会动你。”
午后时分,黎予随秦家家主将全城药铺中,有用的药材全部购置回来,分下部分全部装箱运往云州。
秦老先生陪同几人站在府门前:“依几位所言,云州恶疾严重,这些药材恐难支撑,老夫已安排从南下几城集中购药,待本宗人马北上时,再同行运往。”
“叔公费心了。”秦颂欠身致谢,其余人皆颔首示意。
秦老先生扶她起来,又增添了几驾马车和两支护卫随同,“路上小心,老夫就不留各位了。”
两厢叮嘱后,秦颂一行客气告辞,踏上了北上的归途。
时间紧张,他们途中几乎没有歇息,翌日就抵达了戎阳。
相比来时,戎阳的情况似乎不容乐观,城中恶疾扩散严重,原本还处于新春的喜悦氛围急转直下,变得压抑苦郁。
秦颂叫停行程,建议逗留几许:“秦家族人尚需时日北上,待他们路过戎阳,此地恐怕已沦为下一个云州,先去戎阳衙门,告知他们解毒药方,叮嘱妥善后,再赶路也不迟。”
“此言有理。”沈夫子先接话,“不论京城还是云州,也不论青泽还是戎阳,既见疮痍,不可不理。”
众人皆无异议,但举队进城过于招摇。
未免城中暗藏的北蛮子抢夺药物,他们兵分两路,由陆尤川带领多数护卫护送药材只城外不远处的山娘娘庙等候,秦颂、沈夫子及黎予三人带领精锐护卫进入城内。
城内人被谣传的恶疾吓得家家闭户,街头只有为生计吃食奔波的少数身影。
她们不便驻足城内,快速赶往衙门,然途径一处医馆,秦颂又叫停了马车。
“小姐,怎么了?”春和惘然问。
秦颂撩开车帘,朝她问到的熟悉气味方向望过去,只见一家药铺前,站着几名青丝高挽,纱布覆面的年轻女子。
她们有的抱着干粮吃食,有的扛着破布棉被,有的提着各种药包,最中间一人两手空空,但她正极力与老板商讨这什么,其余人皆立其身后,似乎均以她的指令行事。
秦颂一眼就认出了正中间那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秦颂嘀咕了一声。
秦颂身旁的春和欲伸头看去,还没等她看清,秦颂又立马吩咐:“扶我下车。”
言讫,后方的夫子和黎予已下车赶来,还没等春和前来扶她,黎予已朝她伸出手。
秦颂落地下来,引着黎予看过去,“你看,是谁来了?”
秦颂虽然只引着黎予,但众人皆随她的目光看过去。
倩丽纤影的窈窕女郎,虽侧身而立,又轻纱覆面,但见过她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书绫?她怎么会在这里?”黎予同样惊讶。
“走,随我过去看看。”秦颂只带了黎予前去,其余人候在街口等待。
“老板,你这店里明明还有许多重楼,为何不愿意卖给我们?”女子声音带了几分焦急。
柜台后的老板低头拨着算盘,头都不抬一下,“卖?你们能出几个钱,大家都指着重楼救命,不是铜板就能买到的,你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几名女子面面相觑,十分为难,贡书绫欲继续辩驳,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妇人却拉住她,“算了,贡家妹妹,这家药房出了名的奸商,我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对对对,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其余几名女子纷纷对着那听到“奸商”二字而抬起头的老板,一顿白眼。
众人拥簇着跨出门来,贡书绫霎时顿住了步子,“表哥?秦小姐?”
“书绫,你怎么会在戎阳?”黎予有点难以置信,“还这身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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