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晏怀微终于抬手将母亲抱住,轻声说:“阿娘,我回来看看。”
说是回来看看,可这一看才发觉,原来自己竟真是“到乡翻似烂柯人”,再回首,一切都不是旧日模样。
如姊妹一般的女使玲珑已于去年秋天离开晏家,说是回原籍嫁人去了。如今家里换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女使,估摸着是因为雇钱便宜且好使唤。
而自己从前那间宝帘闲挂的闺房,如今亦不再属于她——眼下住在那屋里的是个小男孩,瞧模样似已到志学之年。
晏怀微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赵清存跟她说过这事。
彼时她和赵清存吵架,哭着闹着要回家。赵清存就故意拿话刺她,说她爹娘已经从海宁晏氏过继了一个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螟蛉之子。
那男孩见了她倒是不认生,开口便唤了声:“阿姐。”
晏怀微四下打量,见房内原本放置画案和绣架的地方,如今摆满了书卷册页。
缓步走入房中,晏怀微随手拿起一本书瞧了瞧,乃朱熹编撰《论语精义》,且是荣六郎书籍铺刻印的,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想考科举?”晏怀微问他。
“诚如阿姐所见,我日日苦读,将来必如阿爹一般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男孩字正腔圆地答道。
说到“光宗耀祖”四个字,他眉宇间是遮不住的得意神色,晏怀微却只觉肠胃一阵紧缩——这话里隐藏的含义大概是,弟弟可以光宗耀祖,而姐姐……就只能生孩子嫁人。
片刻后,晏怀微礼节性颔首,道:“蟾宫折桂,是好事。”
将手中书卷放下,晏怀微从这间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房里出来,一抬头就见晏裕站在门外,讪讪地看着她。
“怀微,你也晓得,临安府寸土寸金,咱家地方窄,也没其他合适的屋子给你阿弟住,所以就……”
晏怀微学着赵清存不露声色的模样,淡然道:“我晓得。我带着小吉去住耳房便好,反正也待不了几日。”
夜里用罢飧食,晏怀微留下小吉在房内收拾铺盖,她则去书房找晏裕。
书房里燃着一支便宜的桦烛,有淡淡的木香萦绕鼻尖。
晏裕呆坐于书案后,不知在想什么,忽见女儿来了,赶忙起身,亲自引着晏怀微在房内一把官帽椅上落座。
此刻房内只这父女二人,晏怀微有事要问晏裕,晏裕也有话要对晏怀微说,可二人却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沉默良久,还是做父亲的率先开口:“阿爹知你心里有怨,昔年是爹娘不该逼你。齐家因私酤而被查抄之事,阿爹已经知晓,唉……那齐耀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晏裕一句三叹息,可惜说来说去,皆马后炮罢了。
晏怀微并未因父亲的叹息而心软,只听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仙林寺外焚稿之事究竟为何?真的是佛法荼毗?”
她今日便是带着这疑惑回来的,赵清存说过,她父亲知道有关词稿的所有事。
晏裕一愣,脸色突然变得黑一片红一片,吭哧了半天终于说道:
“那时节,坊间尽是流言蜚语,说你……惯爱作淫词艳曲,写男欢女爱……你是不知道,旁人嚼起舌来有多难听。爹娘被说得实在抬不起头,便想着干脆一把火都烧了,烧了干净。”
晏怀微安静地听晏裕说着,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底已是鲜血淋漓。
“我的词句为何会到泸川郡王名下?他剽窃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继续追问。
晏裕容色讪然,沉默良久,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赵清存……他没有剽窃。”
晏怀微抬起眼眸看向父亲,眼角湿润,恰如平静的湖面泛起一朵清漪。她没有穷追不舍地问,而是等着,等着父亲自己往下说。
“过往诸事,且容为父一桩桩告知于你。”
过往诸事细论起来,便要从晏怀微不声不响去跳江开始说起。
她跳江之后,尸身遍寻不见,有人说已经被捞起来了,又有人说早就被江水冲走了……七嘴八舌,反正究竟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楚。
但众人思来想去,只觉冬日落水究竟难活,晏家才女大抵已不在人间。
世人对待诗人往往是这样的——活着的诗人最是低贱,分文不值;惟有死去的诗人,才能有幸得到世俗片刻青睐。
晏家才女死了,她的诗词突然就有了价值。
彼时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都说是仰慕才华,想要一睹才女诗词。
晏裕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将诗词手稿尽皆拿出,让他们誊抄了去。
诗词是极好的诗词,但坏就坏在,晏怀微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写情、写欲望?!
简直不守妇道、不知廉耻、不贞不洁!
不知由谁起的头,赞赏逐渐变成了唾弃。
“流言蜚语不堪入耳,爹娘要脸面,便说要在北桥仙林寺焚稿。此事被那赵清存知晓,焚稿前一日,他来家中劝阻……他一个外人,如何知晓做爹娘的难堪!这事自然不能由他来定夺!……后来他便说,你的词稿中有很多其实是他写的,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些……为父知晓他是在骗人,但既然他愿意为你担负骂名……那就让他担着……”
晏裕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敢直视晏怀微,只半垂着头,眼睛盯着鞋面。
秦炀口中所说的被赵清存“剽窃”的那些词稿,其实都是晏裕刻意挑出来给对方的——晏裕专将词稿中最“淫艳”的部分挑给了赵清存,让他去受着那些唾沫星子。
赵清存明白晏裕的意思,晏裕也知道赵清存可以利用,在这件事上,两个男人几乎心照不宣。
谁知赵清存拿走词稿没多久,世俗的褒贬居然又变了。
御街上的酒楼歌馆都开始争相唱起那些淫艳之词,花蕊楼新来的劝酒歌妓怀抱琵琶,音声清越地唱着:
“清辉如泪泪如诗。天凉尽,红蕤作枯枝。”
“痴痴邀入梦,伴向月宫逃。”
“春不见,只见伊。”
酒楼歌馆整日熙来攘往,这一唱可不得了,人人都说弄错啦弄错啦,那些淫词艳曲并非晏家才女所写,而是赵家三郎写的!
“哎哟哟这可使不得,这么好的词句,怎能说是淫词?!”
“咱们前先都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唉。”
“你别说,赵官人风流倜傥,这词句填得顶好的嘞!”
“从前没怎么见过赵官人的词,如今一见,真是妙哉!”
“可不是嘛,昔有白衣卿相柳三变,今有玉骨兰郎赵清存。”
——从骂到夸,只有一个性别之差。
听晏裕说完事情经过,晏怀微明白了,赵清存将她的词句“据为己有”,其实是在保护她。
女子写春心思情,世俗认为是“淫”,是“贱”,是“不堪”。
男子写春心思情,世俗非但不会贬其分毫,反而会夸赞他风流潇洒,倜傥不群。
一切都是这般荒诞。
晏裕不再说话,晏怀微也不说话,周身裹着厚厚一层沉默。
片刻后,晏裕嘴唇微动,但却没发出声音,脸色变得越来越红,神情也越来越不自然。
晏怀微看出来了,父亲这是想向她道歉,却又拉不下脸,只能用这种奇怪的扭捏替他表达说不出口的歉意。
可惜……没说出口,那就不做数。
晏怀微突然很想问晏裕,是不是在你眼里,那些金石清玩比我重要?
话到嘴边却又蓦地收住。问这话,傻不傻?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在李宅小住的时候,有一次大妈妈与她聊起当年,说夫君赵明诚特别喜爱金石清玩。
建炎三年,赵明诚擢为湖州知州,彼时需要朝见御前,在与李清照分别时曾再三叮嘱她,让她一定要照看好家中金石。
他交待李清照,倘若遭遇敌军攻城,就先丢掉包裹,再丢掉衣物,再丢掉书册和画卷,唯独那些金石祭礼之物,哪怕是抱着背着也一定要看顾好,哪怕死了也不能将那些东西丢下。
回忆起这桩旧事,大妈妈并未细说当年夫君自行离去,但却交待她金石清玩必须“与身俱存亡”的时候,她心里作何感受。但聊着聊着,大妈妈却不再看晏怀微,而是举目望向虚空,眼神悲凉。
晏怀微想,大妈妈不说她也能懂,大妈妈心里不舒服。
现在她看着晏裕,发觉自己突然明白过来,他们这类男人就是这样的——没意思透了。
晏怀微善解人意,她感觉自己能理解父亲,但理解归理解,原谅是原谅,两码事。
晏怀微这次回来,并不打算在晏家久留。她不想再听见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话,况且如今的晏家,对她来说,早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和赵清存已经说好,过了上元佳节她就回府。
年节这些日子,张五娘因着女儿的归来,病情好转不少。但母女二人却都不愿意出门去凑热闹,遂一起躲在房里,聊聊天,喝喝茶,拾捡着昔年旧物。
至上元当日,朝天门外依旧搭起大鳌山,晏裕带着儿子出门去看,晏怀微却仍在家中陪着张五娘绣花。
屋子里很暖和,母女二人闲拈针线。
此间既没有晏裕,也没有赵清存和齐耀祖,她们绝口不提任何一个男人,只聊些幼时趣事,温馨而自在。
次日乃正月十六,晏怀微早上起来和小吉一起收拾了衣衫包裹,谁知原本说好要来接的王府马车却迟迟未至。
一直等到快晌午都不见车来,晏怀微心内隐有不好的预感,便让小吉出门雇了顶轿子,打算自己回王府。
轿子慢悠悠沿着街巷向西行去。过了井亭桥,在距离王府还有十数丈远的时候,小吉在轿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随着这声尖叫,轿子也停了下来。
晏怀微的心倏然一紧:“怎么了?”
“娘子……娘子……你看……”小吉连话都已经说不囫囵。
晏怀微心道不妙,掀开轿帘走了出来——入眼便是飘飘荡荡的丧幡,阴森冷冽迎头劈来。
凄冷的,枯白的,丧幡晃悠悠地飘荡在王府大门外。
晏怀微面容僵硬地看着前方,丧幡白底黑字,其上五个大字令人肝肠寸断。
那上面写着——“泸川郡王,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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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就设在王府东边的妙果寺外, 堂内停灵,堂外吊唁。
泸川郡王于乾道元年正月十五日恶疾暴毙。鉴于其身份特殊,且府内人丁稀薄, 朝廷遣下宗正寺丞吕烨并宗正寺胥长、胥佐等数人至妙果寺协助王府治丧。
毕竟是少时便陪伴官家左右的幺弟, 无论二人如何阋墙,斯人已逝,生前的争执皆一笔勾销。官家哀伤不已,为其罢朝三日,追赠“岐王”封号,谥忠毅。
赵清存的棺椁停放于灵堂内, 灵座右侧悬挂铭旌, 上书“忠毅虔顺敦睦睿敏赵岐王珝之柩”等诸般字样。
灵堂外,白幡飘扬, 冷至肝胆俱碎。
超度亡人的僧侣虔诚地诵着唵嘛呢呗, 而术士们则挥舞着招魂幡, 扬声长呼:“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停灵这几日,每日都是阴天。黑色的云流荡在半空,浓重的戾气压得人抬不起头。
但这丝毫也不妨碍丧仪的进行——停灵数日, 前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临安府的达官贵胄们几乎接踵而至。
在宗正寺丞吕烨的措置之下, 诸人焚香敬拜, 跪酹茶酒, 行赙襚礼, 诸多事宜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生前与泸川郡王并无丝毫交集的贵人们聚集灵堂内赙襚, 而真正与赵清存耳鬓厮磨过的晏怀微,却只能沉默地站在灵堂外。
赵清存曾说要给她名分,但她没要。所以她现在依然只是府内一名书会先生, 无法像那些高官贵胄一般在岐王灵前吊唁,守灵之事自然也轮不到她。
此刻,晏怀微一身素净粗布衣裳,与妙儿、珠儿等府内女使一并立于丧幡下。
身旁尽是嘲哳纷扰,而她却只凝眸望着灵堂内那具被遮在魂帛后的棺椁,望得太出神,连眼睛都忘了眨一眨。
她感觉自己仿佛透过魂帛和棺椁,看到了躺在里面的赵清存。
他睡在黑黢黢的棺材里,面色僵白,唯有眉心那朵兰花,艳至凄凉。
晏怀微在心里描画着他的模样,但却并没觉得特别悲伤,什么痛苦欲绝、肝肠寸断之类的感受,她现在都没有。
因为从赵清存第一次情绪失控,摔了药碗,让所有人都滚出景明院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时候,她在赵清存身上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像腐烂草叶一样的味道,很淡,却不容忽视。
眼下唯一让她感到难过的事情是,他与她,他们之间的诺言又没兑现——他壮志未酬,终究死在了临安这个膏梁锦绣之所,没来得及带着她,并辔去往天大地大。
他们这辈子,许了三次诺,失了三次约。
——想想都觉得好笑。
因着泸川郡王并未婚娶,身后亦无子嗣,遂由其妹乐平县主赵嫣作丧主,服大功,为兄守灵。原本是该从赵家宗室里过继一个儿子,但赵清存早有钧旨,哪个他都不要。
赵嫣并非一人来守灵,她还带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
母女二人皆着丧服,跪坐于灵堂内。
白日里吊唁赙襚者熙来攘往,晏怀微一直没寻到机会。直等到天色已暗,诸人陆陆续续散去,这才让她得了空子,可以走入灵堂与赵清存挨得近些。
虽然生着火盆,可灵堂内还是森然阴冷,晏怀微一进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缓步走向赵嫣,跪坐于对方身边的蒲团上。
原本垂着头的赵嫣感觉到身边有人,抬眸看了一眼,见是晏怀微,又把头低了下去。
“阿娘,舅舅呢?”偎在赵嫣身边的小女孩突然仰头问她,“舅舅怎么一直不在?”
“舅舅走了。”赵嫣回答。
她的嗓音很难听,似是哭了许久,已经把嗓音哭得似破锣般难听。
“舅舅去哪儿了?”小女孩又问。
赵嫣双唇颤抖,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便哭得再说不出半个字。
母亲的泪水滴在女儿的小脸上,明明一人哭,却似二人皆落泪。
小女孩抬起手,用她柔软的小手在赵嫣脸上擦了擦,认真说道:“阿娘,你别哭。舅舅许是出去玩耍了,玩够就会回来。”
话音甫落,赵嫣却哭得愈发凶狠,双手捂脸,身体抖得厉害。
——孩子在安慰她。
这样小的孩子,已经懂得安慰母亲,稚嫩的嗓音说着稚嫩的话语,却是一心一意只想让阿娘别哭。
晏怀微的眼眶也变得湿润,她牵住小女孩的手,将之牵到自己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行春。”小姑娘大方回答,“是舅舅给我取的。”
姜行春,将行春,这名字真好。
“你喜欢舅舅吗?”晏怀微又问她。
“喜欢!舅舅特别好!”
原本已打定主意不再为赵清存落泪,可在听到小女孩如此真挚的话语时,晏怀微还是没忍住,刹那间便是泪如泉涌。
“是啊,你舅舅他,特别好。”
晏怀微低着头,感受着泪水沿面颊淌落,像是要带走什么,也许是爱意,也许是回忆。
过几日便要出殡,故而宗正寺的胥长、胥佐等人正在灵堂外忙碌地吩咐着打醮、扛幡等事宜,不时便有吆喝声远远传来。
而灵堂内则是安静的,惟闻偶尔响起的女子啜泣声。这悲泣非但不吵,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冷寂。
长明灯摇曳,仿佛照见五蕴皆空,此间有未散的魂灵在虚无之中垂眸浅笑。
晏怀微拭去颊边泪水,对赵嫣道:“快入夜了,县主回去歇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赵嫣明明已经疲累至极,但仍是烦躁地摆了摆手,没答应。
晏怀微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觉赵嫣身上讨嫌的脾性,自己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全然接受。
于是她只好耐着性子劝道:“县主身怀六甲,夜里凉,纵使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想想。”
赵嫣惊愕:“你怎么知道我有身孕?”
晏怀微没说话。赵嫣虽未显怀,但白日里她立于丧幡下的时候,曾看见对方偷偷捂嘴干呕,再加上无意识护着肚子的模样,遂推测出这是又怀了孩子。
赵嫣头胎是女儿,可姜家到底想要个儿子,且最好是嫡子——所以赵嫣还得生。
眼下这位脾性娇纵的县主领着一个怀着一个,眉宇间俱是疲态,纵使是官家疼爱的妹妹又如何,嫁了人,就身不由己。
思量片刻,赵嫣终究同意了留晏怀微在灵堂,而她则拖着滞重的身子、牵着女儿去往客堂休息。
赵嫣离去后,灵堂里便只剩晏怀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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