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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慕清明)


那会儿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昏沉朦胧的状态,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但听到心上人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努力拨开梦境。
他听见她说:“你欠我的,你该不该还?”
又说:“我现在就想借你之力除掉齐耀祖,你愿不愿意?”
朦胧中,他想,她可真是个小傻瓜,哪有人就这么直截了当把自己的谋划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压低声音,语带哭腔对他说:“殿下,对不起。”
便是这声“殿下”,让他心疼得险些在梦中落下泪来。
他在心底着急忙慌地想,别道歉,樨儿,你不用向我道歉。
而今夜,他们二人的情形却蓦然对换了——他醒着,她睡去;他有话要对她说,她却只能向梦中寻觅。
晏怀微睡着的时候,把一只手搭在了赵清存的胸膛上。此刻,赵清存将这只素手握在眼前,细细地看。
这是一双纤细柔软的手,白玉般润净,水葱般细嫩。这样的手只适合搦管弹琴、填词作画,不适合砍柴、织布、干粗活。
倘若他让这样一双手去做烧火打杂、洒扫洗衣的苦活计,赵清存想,他一定会恨死自己。
终究没忍住,他又去抚摸她熟睡的身子,感受着手掌下的光洁、细腻,像在抚摸一场好梦。
这样的身子,就该卧于海棠深处,衣锦绣,披罗绮,蝉衫麟带幽香。不该躺在漏风的草堂里,被粗糙的籧篨弄得不能安寝。
他的心上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她有着柔情似水的脾性,离经叛道的勇气,以及敢爱敢恨的心魂。
这样好的女子,就该活在富贵里,一辈子不愁吃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脑海中跌宕着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赵清存又将晏怀微抱紧了些。
他承认自己不如她坦率,不敢像她那样,大胆地将心底话全说出来。所以他只能抱紧她,将下颌贴在她头顶,把想告诉她的话,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樨儿,你要好好的。要好好活着,欢欢喜喜过完下半生。”
“诗句说,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你要加餐饭,但不必长相忆。”
“赵清存,别连累她。你与她并非夫妻,你的事你自己去解决,别让她受委屈,也别让她跟着你活受罪。”
念着念着,赵清存忽觉口中泛苦,五内如焚。
他微蜷起腿,深吸几口气想将这无形的疼痛压住,孰料越想压抑反而疼得越厉害。
赵清存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者,痛苦灭顶而来,可他甚至不敢挣扎,他怕自己的挣扎会吵醒怀中女子,怕她睁开清亮的眸子,眸中尽是温柔。
紧咬下唇控制住身体的颤抖,良久之后,赵清存终于抬手擦去眼角清泪。
至此,他心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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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怀微活了二十几岁,从未遇到过像今岁这么冷的冬天。
临安府地处江南,气候潮湿, 与北地的干冷不同, 江南的冷带有一种潮黏感,仿佛无数条冰蛇正从骨头的缝隙里缓缓爬过。
但对于晏怀微来说,严寒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赵清存的病情。
冬日本就易病,而外伤在这凛寒时节亦是难以痊愈。
此前暖炉日日烧着,赵清存躺在温暖的房内将养, 眼看伤口已开始愈合, 孰料随着一场挦绵扯絮般大雪的降临,他的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
造化惯爱捉弄人, 生命的无常往往就显露在人生最无防备之时。
——以为要出大事, 其实通常无事;以为已经没事了, 变故就会发生。
年关将近,街市上已经开始摆卖年货,府里也开始给众人准备新衣裳和年节吃食。整座府邸从外表看是一片欣然荣华, 可关起门来才知道,内里飘荡着无孔不入的冷寂与悲凉。
樊茗如已经离开王府, 自她离去后, 周夫人重又担起了持家之责。
好在老夫人的身子骨颇为硬朗, 带着文竹、栀子等几位姑娘并一众婆子院公, 倒也不算操劳。
而照管泸川郡王病情的重任, 则落在了晏怀微身上。
这些日子,晏怀微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料着赵清存,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日比一日消瘦——就像掌心捧着一滴快要干涸的泪珠, 破碎的清润,稍不留神就会消失无踪。
赵清存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浑身冒冷汗,畏寒,额头也烫得吓人;发病时神志不清,又哭又笑,满口胡话。
可一旦他清醒过来,就会立刻变得沉默而冰冷,不肯与人多言,周身死气弥漫。甚至连周夫人和晏怀微,他也渐渐不愿搭理。
这期间,翰林医官使吴劼数次来府上为赵清存瞧病,可次次皆是哀叹。
晏怀微也曾焦急地询问吴劼,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快要好转,为何病情又突然变得每况愈下。
“妾愚钝,还望医官明示。”
吴劼捋着面上髭须,喟叹道:“唉,殿下乃因心焦气郁致使背疮反复。”
“神医可有破解之法?”
“只能先以药物调养,但能否撑得过这个冬天,终究要看他自己。”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吴劼补充道:
“殿下先时在战场上身受重伤,使得元气受损。丽正门前挨的那通脊杖,加重了他的伤痛。在那之后,他又强撑着病体去救你。如今殿下这是新伤叠旧伤,身伤叠心伤。唉……老夫留下这济药方给他,这是最后的法子,再之后,便只能看他造化了。”
吴劼说着就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晏怀微。晏怀微虽不懂医术,但仍认出这是一方虎狼之剂。
她心里忽地一沉,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冬日……委实太冷,太冷……”吴劼放下笔,背着手走出房门,边走边哀叹着。
许是因为身体不适,赵清存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这段日子,从不打骂下人的泸川郡王一改往昔宽容,不仅摔了妙儿送来的羹汤,还让向来叽叽喳喳的小福“滚出去跪着”。
天寒地冻的,小福跪在回廊上,浑身打哆嗦,连哭都不敢哭。
跪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晏怀微来伺候汤药的时候,趁机唤了珠儿将小丫头带走。
至此,郡王寝院已彻底淹没于寂静之中,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晏怀微前几日已经从景明院搬回了晴光斋,是赵清存赶她走的。赵清存眼下变得喜怒无常,说是不想看见任何人,让她也走远点。
虽则搬走,但晏怀微仍旧如应卯一般,晨起便来照顾赵清存,直到夜里他睡下之后,她又向景明院值夜的女使挨个叮嘱一番,之后才会离去。
腊月廿八这天,晏怀微早上起来将自己随意收拾了一下,便去灶房给赵清存煎药。
管灶的小翠阿娘见到晏怀微就开始唉声叹气:“唉……娘子操劳……”
晏怀微抿唇一笑,熟练地将药包拆开,取出须得先煎的代赭石,将之小心翼翼放入药吊子内。
“娘子……”小翠阿娘立在一旁,嗫喏着,“若是恩王不在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晏怀微的手一下被药吊子烫到,“嘶”地抽了口凉气。
小翠阿娘瞬间慌神:“哎呀,烫着了,呸呸呸,我不该瞎说,不该瞎问!”
晏怀微低头看了看手指,只是泛红,并无大碍,遂道:“没事。在灶上做活儿的人,谁还没被烫过几回。”
小翠阿娘讪讪地笑着。
“恩王若是不在了,府内众人自然是作鸟兽散。”
还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谁知晏怀微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地说着:
“恩王既无妻妾,亦无子嗣,府邸是朝廷赏赐的,届时必然会收回。外院那些都监、翊善、侍讲、记室参军等官吏,自然也会由朝廷重新厝顿,至于咱们……”
话至此处,她语声顿住,没再继续。
等到药煎好了,晏怀微这便带着小吉,将汤药并几碟甜口的果子一起送去景明院。
晏怀微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看到赵清存披衣倚坐榻边。
一缕发丝从他额角垂落,清白容颜衬着乌黑的发,本该是绝美的,但此刻却美得支离破碎。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憋闷的死气。
“怎么起身了?”晏怀微将汤药放在案几上,快步上前想扶着赵清存躺下。
赵清存推开晏怀微搀扶的手,冷冰冰地问:“做什么来?”
“殿下该喝药了。”
“不喝。”
晏怀微被这宛如小孩闹脾气般的话语堵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案几上端了药碗过来,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将之送至赵清存口边。
谁知赵清存却突然发怒,用力挥开晏怀微手中药碗,但听“啪”地一声脆响,煎了许久的汤药就这样摔落在地。
药汁于地面东流西淌,房内除了死气,又漾起一股浓稠的苦涩。
赵清存抬手指向书案:“去看看那是什么。”
晏怀微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碎瓷,依言,先向书案走去。
案上放着一纸文书,远远瞧着便觉眼熟。她上前拿起一看,霎时惊愕难言——这竟是她入府之时亲手签押的献状!
“原想给你婚书,你却不稀罕。你不是想要这东西吗?拿走,还给你。”赵清存的面容凛若冰霜。
晏怀微捏着献状的手在微微发抖,似有寒风从四面八方向她吹来。
她回头看向赵清存,强作镇定,问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看不出来?——拿着你的献状,滚!”
赵清存的话语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来自一场深不可测的梦魇。话音是梦魇的回声,从他体内挣脱而出。
晏怀微感觉自己的耳朵里也跟着产生了“嗡嗡嗡”的回声,那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滚”,“拿着你的献状”,“滚”。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赵清存轻抬下颌,道:“出去。”
“赵珝,你……”晏怀微有些怒了。
“出去!!!”赵清存却突然拔高声音呵斥。
晏怀微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赵清存不好受,除了身上的伤病,更难受的是他心里的疼——身世拖累着他,壮志磋磨着他。
美玉蒙尘,明珠失辉。
那些疼就像拴在他身上的条条铁索,他逃不出去,所以只能用这种堪称幼稚的发脾气,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悲哀。
晏怀微决定不与病人计较。病人最大,病人想怎样就怎样。
她将献状收入怀中,走出寝卧,带着小吉再次去了灶房——汤药摔了没关系,再煎一碗就好。
第二碗汤药煎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冬日的午后大概是一天当中最舒服的时刻,它不像凌晨那样阴冷,亦不似傍晚那般昏昧。
午后的冬阳温柔地照在身上,舒舒服服的。
晏怀微端着药碗再次走入景明院的卧房内,却见赵清存俯在榻上,似乎已经没了呼吸。
她将药碗随手丢于案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探——万幸,他只是睡去。
赵清存的面色犹如数九寒天一轮冰月,无须触碰,只一眼看去,便会被那冰凉的颜色冻僵。
晏怀微搬了个绣墩坐在床榻边,望着面前这抹凛冽月光,忽地拉起他的手腕,放在唇边用力咬了一口。
赵清存被她一咬,缓缓睁开眼,浅笑道:“你来了。”
“把药吃了再睡吧。”
“好。”
赵清存的脾气又变回从前那样温柔,整个人也如从前那般清雅大度。
晏怀微将汤药一勺勺喂给他,他十分听话地张嘴,甚至可以说是乖巧的。
喝完药,晏怀微收拾起药碗和汤匙,拿了帕子刚要给赵清存擦拭唇边药渍,他却忽然拦腰抱住她,将头抵在她胸前。
“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趁着年节,你也回家去看看吧。”赵清存声音闷闷地说。
“你想让我回去?”
“我这病,许是不能好了……只能说天意如此,人意又能奈何?我不想旁人皆热热闹闹过新年,你还要在这儿陪我受罪。我知道你想见你阿娘,你回去看看二老,若是高兴就多住些时日,住够了再回来。”
晏怀微扶着赵清存,让他躺好,她也并未急着离开,而是重新在他身旁坐下。
“好,过两日我就带小吉回家去看看。睡吧。”
可赵清存却像个不听话的大孩子,偏不肯睡,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怀微,像是要将她烙在眼睛里,拼命记住她的样子。
黄泉路上,将她的温柔模样揣进怀里,暖暖的,就不会孤独。
晏怀微突然抬手将对方眼睛捂住——不是怕被他看,而是怕被他看见自己快要落泪。
赵清存忽然问她:“你会唱陈与义的《临江仙》吗?”
“忆昔午桥桥上饮?”晏怀微浅笑,“会唱。”
“我想听你唱这首词。”
晏怀微没有拒绝,因为今时今日,唱这首《临江仙》真是再合适不过。
她在心里找了一下调子,而后柔声唱道:“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她想起昔年聚景园的冬日宴饮,坐中亦皆豪英。彼时他们唱着意气高昂的曲词,天光照肝胆。
怎料一转眼便是——
“长沟流月去无声。”赵清存忽地也加入唱和,声音喑哑,气息微弱。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晏怀微极力忍着肺腑之中的悲情,用破碎的嗓音,继续与他一同唱下去。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看不清他,只看到他淡淡地笑着,边笑边哭。
“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一曲唱罢,赵清存慢慢地闭上眼睛。
晏怀微为对方掖了掖被子,起身行至窗边。
她凝眸向窗外看去。
窗外已是黄昏,太阳快要落山了,拖着它疲倦的身体,将一抹黯淡斜晖留在人间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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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斩雨处, 火烧风时。
“隆兴”这个年号,在其二年岁末戛然而止,新的一年乃乙酉, 朝廷改元“乾道”。
乾道元年正月初三, 晏怀微回到了位于积善坊的晏家。
隐姓埋名住进王府的那段时日里,她曾无数次梦见此地。这里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有她的宝帘、书卷、画案,亦有她“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
从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初三,至乾道元年正月初三,她离开此地整整三年。
一天都不多, 也一天都不少。
府里昨日就遣了府干来告知晏家, 说泸川郡王府的娘子将于次日蹈足宝地。
“郡王府的娘子?”晏裕脸色隐隐发白,“究竟何人?”
“是府中一位极受恩王宠爱的娘子, 许是与贵地颇有渊源, 遂打算来向晏正字恭贺新禧。”那府干谦敬地说。
听了这话, 晏裕也不知为何,忽觉心头惊慌不已。
他想到前些日子,女婿突然来家中将张五娘接走。不巧那会儿他在公署, 待他回到家中,便听张五娘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女儿还活着”、“女儿没死”诸如此类的疯话。
自女儿落江失踪之后, 他这浑家就变得有些神志不清, 整日念叨些“孩子只有十六岁”、“不要嫁去齐家”的言语, 这会子又颠三倒四说人没死, 晏裕以为她是痰疾又犯了, 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晏怀微再次站在他面前。
晏裕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娴雅的王府娘子,嘴巴张开又合上, 合上又张开,反复数次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晏怀微,平静地行至父亲面前,礼道:“阿爹,过新年了,女儿向您拜贺——愿保兹善,百福具臻。”
神情语气皆自若,仿佛她并非“死了”三年,而是嫁去泸川郡王府,今日大年初三,她归宁省亲罢了。
晏裕的脸色忽红忽白,蓦地出了一脊背冷汗。
父女二人相对沉默的这幅诡谲画面,最终是被张五娘的哭声搅扰。
“樨儿……樨儿回来了,是不是樨儿回来了?”
张五娘跌跌撞撞从房内奔出,一把就将晏怀微抱进怀里。
晏怀微被张五娘紧紧抱着,便是在这时,她陡然惊觉——母亲竟然比她矮!
犹记幼时,母亲比她高出许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母亲样貌;
少女时候,她已长得与母亲差不多一般高,不用仰头就能看清母亲样貌;
而现在,她看向母亲的时候,是微微垂下眼眸的——母亲变矮了。
人的年纪越大或者身体越来越差时,都会慢慢变矮,这是无法抗拒的事实。
晏怀微看着母亲鬓边一缕叠着一缕的葳蕤银丝,只觉一阵刺目的疼。
“樨儿终于肯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张五娘在嚎啕大哭,浑身发颤,一双手臂抱得太紧,弄得晏怀微也跟着她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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