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被他扼住!
只一瞬间,心绪千转万变。晏怀微银牙咬碎,拚出浑身力气向后连退三步,躲开了张五娘伸向自己的手。
她学着樊茗如端起姿态的样子,冷声说:“齐员外带着一个疯婆子来王府滋事,也太不把郡王殿下放在眼里。”
齐耀祖见晏怀微居然狠下心连母亲都不认,霎时也是吃惊,原本就微凸的眼珠子显得更凸出了。
“晏樨,你现在真是个冷心冷意的无情人,我着实小瞧了你。”
晏怀微明白,自己不能再耽搁在这里,倘若张五娘再唤一声“樨儿”,再说一声“我们回家”,她一定会忍不住哭着与母亲相认。
“齐员外,恩王身体不适,就不留您品茗了。”晏怀微开始下逐客令。
“至于这位娘子,”她将目光转向愣在一旁的张五娘,“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西儿东儿。我姓张,名唤张梨枝。”
张五娘被面前这个与女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推开,瞬间变得手足无措。听得对方说自己叫张梨枝,她愈发糊涂了,神情又变成最初的迷茫恍惚。
晏怀微不敢再多看张五娘一眼,强忍泪意背过身去,向堂外高声唤道:“小吉,送客。”
小吉应声跑入房内,身后跟着几名五大三粗的院公。
这几人皆是郑老都管打发来给晏怀微撑腰的。老都管啥人没见过,瞧着那齐耀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便觉不妥。他担心府里娘子受憋屈,遂早早便叫了院公候在一旁。
齐耀祖今日的谦恭有礼本就是装模作样,此刻明白自己又输给晏怀微,登时怒上心头,刚想开口咒骂却见两名满脸横肉的院公走向自己,没奈何,只得将污言秽语吞回肚中。
晏怀微不再看场中诸人一眼,端起娇宠娘子的架子,三五步便离开了待客小堂。
回到景明院的时候,赵清存仍在睡着。
晏怀微不想吵醒他,遂从书奁内随手挑了本后蜀赵崇祚编的《花间集》,坐在寝卧旁边的挟屋内恹恹地看。
这间挟屋原本是赵清存日常小憩之处,自她搬入景明院养伤之后便“鸠占鹊巢”,闲时就在此处读书作画。
晏怀微坐在屋内一张圈椅上,虽有《花间集》在手,可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此刻她的脑海中一会儿是张五娘两鬓斑白模样,一会儿又换作齐耀祖恶毒奸诈嘴脸。
她原以为对方挨了一簪子,已不敢再来惹事。谁知那人为了勒逼她,居然能想到搬出张五娘这主意,实在是已经无药可救。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不能再如此被动,不能再对那人有任何心慈手软,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将齐耀祖彻底收拾掉,否则那男人终会成为她余生最大的祸患。
至此,晏怀微终于拿定主意。
她独自坐在挟屋内思忖一下午,差不多到了黄昏时分,听得卧房有人唤她,便赶忙扔下书卷跑了过去。
赵清存醒了,正努力撑着床围子想要坐起来,不承想动作之间牵拉到后背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晏怀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他,嗔道:“不好好睡着,乱动什么。”
赵清存莞尔:“睡得浑身僵硬,想下榻走走。”
“这副模样能走吗?”
“我这辈子受过的伤可不算少,刀剑都不在乎,棍棒又算得了什么。这点儿小伤,我都没放在心里。”赵清存大言不惭地说。
晏怀微拗不过,只得搀扶着他站起来。之后出了房门,也没走远,就在景明院的复廊和小池畔行了几个来回。
二人比肩依偎,一双人影倒映池面,伴着枯荷斜阳,静谧而温柔。直到赵清存累了,这才又回到房中。
是夜盥漱过后,赵清存半阖眼眸侧卧于榻,耳闻碧纱幮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女人在换衣裳。
过了一会儿,窸窣声没了,变成了脚步声,向着他的床榻这边走来。
赵清存刚睁开眼,就见床幔“唰”地一下被人掀起,而他的心上人,正抱着被子站在榻边,义正词严地说:
“让开点,让我上去,我要和你睡。”
赵清存被对方主动要求同床共枕之语惊到,心底大呼不妙,看来自己一世英名必要毁于今夜……做那种事,他这身体眼下确实还不太行。
晏怀微原本并没什么不对劲的想法,可直到她看清赵清存面上的古怪神情时,突然意识到对方会错了意,霎时又羞又恼。
二话不说将怀中衾被往榻上一扔,甩下靸鞋,晏怀微像只猫儿似的,沿着榻尾就爬了上来。
——她睡在自己的位置,安稳躺着,没理赵清存。
案头烛火已熄,不远处的高脚香几上仍留着一盏青瓷小灯,房内昏暗,微弱的灯火将一切都染作缱绻温柔。
晏怀微平躺榻上,过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齐耀祖已经知晓我是何人……他曾来找过我,还当着我的面把休书吃了。”
“看来我不在临安的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啊……”赵清存感慨着,颇费力气地将身子转过来,拿一双清亮眸子看向晏怀微,“别怕,我有办法治他。”
“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我断了齐家酒沽的事吗?我做这些,原是想为你出气,不承想却在无意中发现那人违反朝廷禁令,参与私酤。私酤是大事,单凭他一人必然不成。所以我猜,定有权重位高之人与其勾结。”
晏怀微心下了然,她当然知道齐耀祖的市侩和贪婪,遂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凭借他这只蚂蚱,将其身后那些贪官污吏尽皆牵出。”赵清存沉声说。
话毕又补充道:“但此事却急不得。私酤牵涉酒课、酒督等诸般务由,事关重大,现在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我想放长线钓大鱼……樨儿,你放心,再等一等,我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好。”晏怀微柔声应道。
赵清存服用的汤剂里有合欢皮、夜交藤等草药,这些都是安神催眠之物。是以,二人不过浅言几句,赵清存很快就又陷入困倦。
晏怀微看着他那迷糊模样,忽地抬手捂在他眼睛上:“睡吧。”
不过须臾,赵清存的呼吸就变得轻盈平稳。晏怀微知道,他睡着了。
睡着的赵清存显得十分脆弱,容色愈发清冷,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
晏怀微转过脸来看着他,看得心里泛起丝丝疼,于是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眉间的兰花上摸了摸——这一次,赵清存没有睁开眼。
晏怀微向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对他说道:
“赵珝,其实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答应嫁给齐耀祖。我知道你有苦衷,也知道我们之间因何而错过。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视有如无。”
“赵珝,你欠我的,你该不该还?”
她不在乎他能不能听见这些话,他听到也好听不到也罢,反正她都要说出来。
“也许你说得对,齐耀祖敢做私酤这般胆大包天之事,身后定有靠山。我明白,若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必要等待时机……你可以等,朝廷可以等,你们都可以等,可我……赵珝,我却等不及了……”
言罢,晏怀微收回目光,仰面看向头顶承尘,又道:“借力打力,不丢人。”
——这句话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已在心里拿定主意要利用赵清存,要借他的力量和声望达成自己的目的——虽可耻,但稳妥。
泸川郡王有得是筹码,逼他出手,比她自己跑去府衙状告齐耀祖要管用一万倍。
哪怕之后赵清存骂她自私、不顾大局,她都无所谓,她可以向他道歉,他想做什么都行,他想让她怎么赔礼都行,但齐耀祖……非收拾不可。
“赵珝,我现在就想借你之力除掉齐耀祖,你愿不愿意?”
“你怎么不说话?我跟你说的,你听到了吗?”
“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一,二,三……”
她把身体向他挨过去,将额头抵在他颈间,感受着他睡去时平宁的呼吸,强忍泪意对他说了今夜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殿下,对不起。”
齐耀祖昨日又在晏怀微那里吃瘪, 愈发恼羞成怒,回到齐家足足气了一夜,看谁都不顺眼。直到晨起用罢朝食, 仍是余怒未消。
“晏樨……晏樨……”齐耀祖咬牙切齿, “你最好别落在老子手里,否则老子定让你生不如死!”
这男人骂骂咧咧坐在厅堂内,身侧不远处站在一位低眉敛目的年轻妇人,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妇人见他盏中茶凉,便想上前为他添茶。孰料齐耀祖突然扬手一挥,茶盏摔得粉碎。
那妇人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差点儿被执壶中的热汤烫到。
“眼瞎啊?!”齐耀祖怒吼。
“官人息怒, 官人息怒,奴家这就收拾。”年轻妇人边说边跪地拾捡碎瓷。
瞧着她娇弱驯顺的样子, 齐耀祖的气倒是略消了些, 把玩似的, 抬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感受着掌中细腻的肌肤,齐耀祖心想,家里的女人就该是这模样才对,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想睡就睡想摸就摸——像晏樨那贱骨头, 纯粹就是欠收拾。
正想着, 忽见小女使快步跑入堂内, 恭声道:“门外来了位娘子, 说要见咱家官人。”
“谁啊?”齐耀祖颇不耐烦。
“那娘子说她姓晏。”
齐耀祖“砰”地一下拍案而起, 詈道:“好个贱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毕,他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自己送上门来的晏怀微被齐耀祖扯着胳膊, 跌跌撞撞地扯进了宅子后面的一间破烂柴房里。
齐耀祖用力一推,晏怀微没站稳,踉跄两步摔在地上。
“你这贱人还敢回来?怎么?是那泸川郡王不要你了?”齐耀祖满脸狞笑。
晏怀微扶着身侧矮凳站起,拍拍衣裙上的灰土,倒是一点儿没生气:“不是你让我回来的?记性怎如此差。”
“你那姘头竟肯放你走?”齐耀祖阴恻恻地问,“莫不是故意诓老子?”
“昨日你也看到了,他身受重伤,连起身见人都困难。我不愿再待在那儿伺候他。”
听对方如此说,齐耀祖登时由气转乐,面上尽显得意。
想他昨日去郡王府闹事,泸川郡王竟然连个影子都没出现。从前那人能一脚把他踹得满脸鼻血,现在……呵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既然你肯乖乖回来,也好,老子可以既往不咎。不过嘛,这宅子里已经没了你的屋子,从今往后,你就住这间柴房。”
齐耀祖皮笑肉不笑地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们所处的烂屋子。
晏怀微抬眸打量着这间四处漏风的柴房,房内除了柴垛外,还有一副破烂桌凳,以及墙角处一张草褥子。
她知晓此处。从前她在齐家的时候,每每有下人犯错,齐家舅姑就会将人锁在这柴房里挨饿受冻。
“不知阿舅阿姑去往何处?小叔与小姑怎得也不见踪影?”
晏怀微从进门就没看到她那对儿凶恶又挑剔的公婆,以及齐耀祖那一双弟妹,遂有此问。
齐耀祖撇了撇嘴,洋洋得意:“他们回乐清了。告诉你,我们齐家的买卖越做越大,早已是今非昔比。过段日子,我也要回乐清去张罗更大的买卖。”
话至此处,眼珠子一转,齐耀祖忽地计上心来:“不过嘛……既然娘子回来了,不若咱们明日便走。我不放心你在临安,先将你送回乐清去!”
晏怀微拿一双冷眼看向齐耀祖,心底却是又惊又怒——也许是涉足私酤让他尝到了甜头,这人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做正经买卖,开始寻思赚脏钱了。
临安府到底是天子脚下,他不敢太放肆,但乐清就不同了,那里既繁且远,他若回去,还不知会怎样为非作歹。
瞧着女人冷漠的眼神,齐耀祖忽地又窜起火气,一把扯住晏怀微发髻,扯得她不得不向后扬起脖颈。
“我的好娘子,你这副模样,是又在盘算什么呢?”
晏怀微被他拽着头发,话也说得磕磕绊绊:“我还能……盘算什么……我现在已是别无去处……自然与你同回乐清。”
晏怀微知道,齐耀祖最喜欢看到她主动求饶示弱,因为这会让他的脸面和内心都得到极大满足。
果不其然,听得女子如此温言软语,齐耀祖嗤笑一声,松开了扯住发髻的手。
“老子现下有要紧事办,暂且没空跟你啰嗦。等晚上回来,老子再慢慢收拾你。”齐耀祖凑在晏怀微耳旁,笑容令人恶心。
未及晏怀微有所反应,那男人已经昂首挺胸出门去了。
待他走后,晏怀微捡了屋内木凳坐下,望着面前一摞柴禾,陷入沉思。
齐耀祖竟然打算明日就将她送去乐清……这个消息完全在她的谋划之外,且让一切都变得难以预料。
那男人定会逼迫自己,一旦出了临安府,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此说来,满打满算就只剩十二个时辰。
短短十二个时辰,自己究竟能否如愿……
晏怀微想着想着,忽觉五脏六腑皆绞在一起,酸疼难耐,心头也愈发焦躁,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入冬了,天气已是寒凉。
晏怀微今晨离开泸川郡王府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素罗夹袄,什么貉袖、狐裘之类的御寒冬衣皆留在王府。
眼下被关在这间破烂不堪的柴房内,越坐越冷,只觉寒风飕飕吹着,吹得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哆嗦。
她起身行至窗前,透过窗棂向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也瞧不出时辰——天太阴了,心里瘆得慌。
齐耀祖临走时非但没给她留下半点御寒之物,甚至还锁了柴房的门,他就是故意要折磨她,这事晏怀微比谁都清楚。
实在是太冷了,寒气从脚底向着全身渗透,晏怀微不得不寻了柴垛后一个稍可避风的角落,将自己蜷缩进去。
恰在此时,忽听门外响起动静,听声音是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小男孩。
“阿娘,这房里的女人是谁?”
“是大娘子。”
“大娘子又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来,把这些东西都给阿娘,你且自去念书。”
须臾之后,柴房的门被人打开,但见一位容貌姣丽的妇人端着一个托盘走入房内。
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肉羹和糖豆包儿,除此之外,妇人左臂还搭着一件灯笼纹锦莲蓬衣。
“大娘子,这屋里冷,你喝口热羹暖暖身子。”
妇人说着便将肉羹捧给晏怀微,之后又抖开那件莲蓬衣为她披上。
“你是?”
“我原是官人外室,绍兴三十年的时候被官人接回家中。那时节大娘子已经不在齐家,所以不曾见过我。我姓郑,大娘子若是不嫌弃,叫我淑花就行。”
这个名唤郑淑花的女人,柔声细气地向晏怀微解释着。
“刚才在门外的是你儿子?”
“正是,今年虚九岁。”
虚九岁……晏怀微在心里算了算年头,忽然忆起,便是在她嫁来齐家的次年,舅姑威胁她,说外面已经有人为她的夫郎诞下孩儿,过不多久就会将母子一起接回家。
想来彼时舅姑说的,应该便是郑淑花和她儿子。
见晏怀微蹙眉不语,郑淑花讪讪言道:“大娘子不识得我,可我却早就听说过大娘子。您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都好,像我们这种粗鄙女人自是比不得。大娘子若是不嫌弃,淑花愿意尽心伺候您,只求您能宽待我们母子。”
这一番话说下来,晏怀微恍然大悟,明白了对方为何主动来给自己送衣送食——小姨娘听闻家中大妇回来,遂赶忙前来,且讨好,且试探。
晏怀微摇头叹道:“你别唤我大娘子,我早已不是齐耀祖妻室。今日来此也是为了与他彻底了断。”
“大娘子要如何了断?!”郑淑花吃惊地瞪大双眼。
“适才官人出门时特意交待,让众人看住大娘子,莫要被您走脱。官人的意思怕是不想放手。”
言至此处,郑淑花突然俯身跪在晏怀微膝旁,哽咽道:“我知大娘子最是心善,您留在家中与官人举案齐眉不好吗?……求大娘子莫走。”
晏怀微赶紧弯腰扶她:“好好的,这是怎么?”
郑淑花摸出绢帕拭泪,伈伈睍睍,道:“大娘子有所不知,官人原是打算续弦的……”
经对方仔细一说,晏怀微这才知晓,原来此前齐耀祖以为她死了,就寻思着给自己再娶一房美眷。
他这人一门心思只想与官宦人家结亲,但他自知攀不上达官高门,遂专将目光盯住小门小户的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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