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名状的路人甲(江水朔)

“《悠长夏日》的主演？”郑瑜立即问。
“没错，那部电影还是在南滨拍的呢。”司嘉航道。
路屿原本还是贺芮妮的粉丝，现在却一点加入话题的兴趣都没有，她满脑子都是贺子澄冷淡的眉眼，和那群高中生嘲笑的声音。
幸好，NPC模拟器没有再弹出什么对贺子澄花痴获得积分的消息，否则那股自厌或许会让她当即跳船逃回家。
电梯到了十层，路屿魂不守舍地找到房间，她刚要关门，郑瑜按住了门板。
“你没事吧？”
“什么？”
她抬起头，对上他冰绿色的眸子。
“你从刚刚开始就脸色很不好。”郑瑜顿了顿，“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太累了，今天起得太早。”路屿勉强笑了笑，“休息一下就好了。”
郑瑜看了她片刻，才说：“那你先休息，有事就跟我说。”
他松开手，房间门缓缓合上。
套房一室一厅，足有五十平，房间内是暖色调的，一切家居都是崭新的，客厅铺着米白和金色交织的地毯，桌上摆放着无烟香薰，沙发另一侧对着的阳台门是关闭的，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蓝色发绿的海水，以及天空与海洋的交界线。
可路屿没有心思欣赏，她把行李箱随手丢到一旁，整个人无力地扑进沙发里。
她其实并不怨恨贺子澄，相反，从头到尾她只怪过自己。
是贺子澄救了她，在满是遇难者的医院醒来后崩溃的时候，是他站在自己身边，陪她寻找她的父母。
若不是后来的见面，他在她心里或许会永远停留在那个完美无瑕的形象，而不是现在，只要一想起他的存在，她就只能感受到羞耻。
为什么要去贝林公学，为什么执意要找他呢？
她已经得到了超越预期的未来，为了一段记忆拼命念书参加课外活动，最终被贝尔哈文录取，到此便已经美满了，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幻的初恋，强行追求结果？
明明很多事只需要片刻的体验就已经足够。
路屿独自在屋子里躺了很久，好像陷入了思维的怪圈，无法走出来，她预感到自己再纠结下去，或许越发难以踏出这道门，整个行程都会被毁掉。
于是在曹娜邀请她参观游轮的时候，路屿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曹娜订的是普通海景房，位于七层，从安检到登船都与路屿他们彻底分开，早上出发到现在，她们一次都没碰面。
两人约在了八层见面，那是路屿刚登船的高层甲板，有很大的休闲区域，水疗中心和咖啡厅之类的场所。
路屿本以为是跟曹娜单独参观，没想到她还带着江辰，这个男人像个沉默的跟屁虫缀在她身后，路屿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又成了电灯泡。
“你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曹娜大大咧咧地说，“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请你。”
“我请你们吧，难得大家一起出来。”路屿推开咖啡厅的门。
曹娜挽住她的胳膊，坏笑道：“这么大方，是不是最近发财了？”
路屿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扫向咖啡厅内部时却面色一变。
咖啡厅里人声鼎沸，不只是因为人多——而是其中一大半座位被一群年轻的高中生占据，几个小团体分散在各处，嬉笑打闹。
而在角落里，贺子澄安静地坐着。
见鬼了。
更见鬼的是，贺子澄身边的两个陌生男孩，以及一个女孩都在散发强烈的光。
四个人！路屿从来没同时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发光！

发光一号的女孩肤白胜雪, 一头乌黑微卷的长发垂落肩头，正依偎在发光二号男生怀里。
发光二号相貌英俊，寸头利落, 衬衫领口随意敞开, 露出锁骨与大片肤色，脖颈上挂着一根粗链，手臂紧紧揽着女孩的腰, 每个动作都在昭示占有欲。
发光三号的男生染着金发, 嘴里叼着棒棒糖，怀里坐着一位穿镂空背心的女孩。
发光四号则是贺子澄，他坐得稍远, 没有参与他们的谈笑，只低头看着手机。
如果忽略他们叠加快让人闪瞎的光环, 这群俊男美女或许是道靓丽的风景线，路屿只是匆匆一瞥, 便收回目光, 曹娜却在看见那个角落的瞬间愣住了，视线像被钉住般移不开。
“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总像在做梦，”曹娜恍惚道，“先是花火大会, 然后又是海神号。”
江辰把她的脑袋掰正：“亲爱的, 他们只是高中生。”
无论是旁边两人的秀恩爱, 还是贝林公学那群正在上演《爱在高中》的少男少女，都没有让路屿多看两眼。
她径直走到柜台，点了三杯冰拿铁，递给旁边难舍难分的情侣。
“谢谢, ”曹娜接过咖啡，“不过说真的，这次回南滨感觉完全不一样，你也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路屿心不在焉地插上吸管。
“感觉……变神秘了。对吧江辰？你也觉得路屿不一样了吧？”
江辰“呃”了一声，似乎在努力拼凑路屿高中时期的模样。
“你这个木头。”曹娜嫌弃道，又拉住路屿，挑眉坏笑，“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怎么一年不到就认识这么多帅哥？”
“只是贝尔哈文的同学，多参加社团你也能认识。”路屿随口敷衍，率先朝门外走。
却正好和推门而入的姜叙白正面对上。
他揽着一个女孩进来，女孩相貌有些眼熟，路屿一下子想起了在马术比赛见过，像是他的女友……或前女友，妆容和场合不同，让人一时间难以辨认。
路屿装作不认识，姜叙白却拦住了她。
“玲雪姐姐~”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甜得发腻。
又来了。
路屿心头闪过一丝不耐，姜叙白不可能不知道真正的魏玲雪是谁，他是故意的。
她打算绕开，却听他忽然拔高声音：“怎么，想装作不认识？”尾音上扬，神情像捕捉到新玩具般兴奋。
曹娜察觉气氛不对，紧张地问：“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姜叙白笑意愈盛，“我们还当过一阵表姐弟呢，怎么不介绍一下，玲雪姐姐？”
路屿冷冷望着他：“你非要说这些？”
“他为什么叫你魏玲雪？”江辰反应慢一拍地问，满脸困惑。
“哈，你们不知道吗？不知道你们的朋友，是怎么冒名顶替混进不属于她的圈子？这故事可精彩了。”姜叙白的语调温柔，恶意却锋利得不加掩饰。
周围的视线逐渐聚拢，贝林公学那群学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谈话，纷纷看向这边。
路屿不想当众纠缠，低声对曹娜和江辰说：“走吧。”
“你别想无视我。”
姜叙白再度拦过来，这次路屿揪住了他的领口。
他面上闪过紧张，却依然强作挑衅之意，仿佛在等她当众动手。
路屿目光扫过他旁边的女孩，那女孩吓得脖子一缩。
这是游轮第一天，他们至少到明天下午才能跟这群高中生彻底分开，路屿深吸口气，将姜叙白推到一边。
“不知道你是怎么让姑姑他们放弃追究的，我可不会轻易被你蒙骗——”姜叙白还在身后嚷嚷。
路屿重重推开咖啡厅的门，仿佛从压抑的空气中闯进了另一个世界，炽烈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她眼睛发酸。
“到底怎么回事？”曹娜追问道。
路屿灌了几口冰拿铁，冰凉与咖啡因混合，慢慢压下脑中的燥热，“刚刚那个人，是魏昭的表弟。”
曹娜在花火大会与魏昭见过面，当然对他印象深刻。
“等下，魏昭的表弟？你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她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忽然从中扯出了某条线索，信息越扯越多，“我记得在帝都的时候，好像听说过贝林有个新闻……富豪认回的女儿是假的……”
声音越来越低，t最终汇聚成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就是魏昭和你？不对啊，他明明——”
她本想说“他对你一点不像是在面对被识破的假妹妹”，但觑着路屿的神色，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冒充魏家的女儿，一切都是误会，真正的魏玲雪也被认回了魏家，事情已经结束了。”路屿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曹娜干笑了一声，“你怎么可能是舒玉梅。”
“舒玉梅是谁？”江辰插话。
曹娜：“闭嘴。”
路屿补充：“那段时间我和魏昭表弟的关系不太好，现在大概是趁机报复。”
从咖啡厅的状况看来，贝林公学参加这次旅行的人有十几人，甚至更多，他们都是姜叙白那边的，姜叙白大概也是仗着人多势众，赌她当众殴打后会招致更严重的后果。
见曹娜面露担忧，路屿反倒安慰道：“没关系，他就是个只会嘴炮的小混混。”
虽然被姜叙白挑衅很是恼火，路屿庆幸他没有想起去年九月的事，只会用魏玲雪的身份攻击。
而经过上学期那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路屿已经快对这件事免疫了，这些攻击当然无法真正激怒她。
路屿想过自己可以隐身、或者戴上欺诈师的眼镜来躲避他们，避免一切流言蜚语，可是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非要躲藏起来？
随着继续沿着活动楼层参观，路屿将贝林公学抛在脑后，看不到姜叙白和贺子澄，她的心情逐渐恢复如初。
甲板的木质地板在直射的阳光下反着光，隔着鞋子也能感受到热意，站在栏杆边，眼前是一片毫无遮拦的湛蓝色，可以看到海面被风吹过时，泛起的涟漪。
近处，船头劈开海水，翻涌着的白色浪花向两侧奔涌，画出巨大的三角形。
路屿趴在栏杆处看了许久，口袋里装着上船时发的晕船药，随时能派上用场。
她以为自己会眩晕呕吐，看到在海洋时会不断回想起自己被污浊水流吞没时的恐惧，然而这片平静如玻璃般的海水却给了她完全不同的体验，温暖美好，就像陷入了平静软绵的梦境。
或许对于贺子澄那件事也是，她会比自己预想的更快走出阴影，只是需要一点心理暗示和脱敏训练。
路屿跟着曹娜一同从八层逛到了十二层，游轮上的小垃圾意外的多，仅仅一个白天，路屿捡到的小垃圾就足以兑换到50金币。
十二层是整个海神号顶部，娱乐区域有星空酒吧和观景甲板，酒吧旁边是日光浴区，还有底部透明的海景泳池，当夜幕降临时，灯光点亮，像是在海水与星空之间漂流。
晚上是女孩们的聚会，路屿、张小红和曹娜齐聚在星空酒吧，酒吧白天是清吧，晚上彻底变了样，音乐轰鸣，灯光闪烁，每个角落都染上了光怪陆离的色彩。
路屿原本只是想小酌放松，却没料到撞上了猛男舞蹈秀。
台上穿着清凉的男人不乏混血儿，肌肉线条分明，像是精心雕刻的艺术品，他们上台前皆是抹了层不知名的油，在光线加持下泛着明显的光泽。
音乐声震耳欲聋，其中一个男人跳到兴起，邀请下方的女士上台共舞，路屿不禁看出了神，反应过来时还想到幸好这是属于女生的夜晚，郑瑜没有来。
尽管是队友的关系，郑瑜也没有干涉过自己的生活，但一想到背着对方看肌肉男舞蹈秀，又莫名会在心虚中掺杂了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兴奋。
之后的表演都没有最开始的舞蹈那么震撼人心，路屿开始跟张小红和曹娜闲聊起来。
几杯酒下肚，她们地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异性身上，曹娜兴致高昂地回忆起自己和江辰的曲折情史，路屿听完没有留下半点印象。
但是随着话锋一转，曹娜狂灌了半杯酒，捶了一下桌子，低吼道：“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他怎么能那么笨！他的学校排名都两百名后了，我连介绍给自己同学的勇气都没有！”
路屿扶额，这姐们和高中一点变化都没有，视排名如生命。
“算了吧，好歹脸好看，”路屿劝道，“人也是你主动追到手的，现在嫌弃不太合适。”
曹娜目光朦胧地点点头，又重重叹了口气，“为什么就没有完美的男人呢，为什么脸好、机大、高智商就不能同时存在……”
路屿差点被呛到，赶紧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听见。
曹娜的眼皮开始打架，整个人倒在她肩上呜咽：“路屿，快告诉我，你的男人们有没有缺点？让我、让我平衡一下。”
“我没有男人，你别瞎操心了。”
“你又骗我。”
曹娜呕了一声。
路屿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要吐在自己身上了，忙不迭将人扶正，“还好吧，难受吗？我帮你叫江辰过来。”
她没有江辰的联系方式，伸手去够曹娜的手机，却被对方一把拍开。
“今晚……说好了，没有江辰……我觉得我海鲜吃多了……”
他们的晚饭是八楼餐厅的自助餐，海神号餐食全免费，曹娜将肉眼可见的海鲜挨个尝了个遍。
“我先带你去洗手间。”路屿说着架起曹娜。
她们喝了差不多的酒，曹娜已然神志不清，路屿却只感受到微微的困意，和每天十一点准时犯困的感觉类似，照旧保持清醒，堪称天生路人甲体质。
“小红，你看一下曹娜的东西。”路屿提醒道。
张小红没有听到，依然专注地发着消息，路屿眼尖地瞄到她手机聊天框上方的名字备注是杨峻。
竟然花火大会后还在跟那个人保持紧密联系，路屿还以为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第二天就差不多断了。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张小红！”路屿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张小红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看好曹娜的包和手机！”路屿说，“我带她去洗手间！”

第122章
星空酒吧的洗手间是复古的黑白配色, 地面瓷砖宛如国际象棋的棋盘，墙上的椭圆镜镶着一圈暗铜色的金属边框。
洗手间意外的干净，除了她们便没有别人, 每个洗手池边都摆着一小束插花状的无烟香薰, 淡淡花香在空气里缭绕。
曹娜进了洗手间就一头扎进隔间里，空气里充斥着她的干呕声。
路屿注意到了卫生间最里面洗手池下的马赛克箱子，这里居然藏着奇遇宝箱。
她打开宝箱, 箱子发出一阵绿光, 打开箱子后，里面躺着一只银色的哨子。
【NPC魔法师模拟器：恭喜找到奇遇宝箱，获得积分×20、无声哨×1】
【无声哨：吹响时发出附近队友可以听到的信号, 范围五百米】
是个能给队友传递信号的工具，虽然没有使用次数, 但功能未免有些鸡肋，现代社会到处都有信号, 联系人只需发短信就可以, 即使在信号全无的深山老林，五百米的距离也不太够用。
路屿收好哨子，曹娜的呕吐声不知何时停了，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隐约传来的鼓点。
厚重的隔音门把喧嚣滤得像隔着一层海绵，节奏闷闷地敲在耳膜上。
明明知道隔间里还有人, 凉意却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 仿佛空气骤然降了十度。
“曹娜？”她抬高声音。
正要走过去, 头顶的灯光忽然一阵剧烈闪烁，那一瞬间，路屿猛地感到一股视线，她正被注视着。
今晚没带学徒背包, 装备全不在身边，路屿立即召唤出火焰箭，拉满弓弦，屏住呼吸扫视四周。
闪烁了五秒便恢复了正常，只是电压不稳定，而路屿感受到的强烈注视，似乎源于卫生间墙上张贴的海报，一个美人鱼趴在礁石上注视镜头的照片。
当然不是真的美人鱼，而是模特套着特殊硅胶鱼尾，就算世界上存在美人鱼，路屿也不觉得他们就会穿着荧光比基尼。
她似乎有些杯弓蛇影了，自从遇到了两次诅咒事件，她总觉得危险近在咫尺，可流血的石像已经证明了相比于超自然的危险，人类本身更可怕。
路屿推开隔间门，曹娜正抱着马桶，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意识。
“喂！醒醒！”路屿拍了拍她地脸。
还好曹娜只是单纯的酒后犯困，没有酒精中毒或窒息，她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地问：“嗯……我怎么在这里？”
“你喝吐了，下次少喝点。”路屿费力地将她拉起来。
“我吐了吗？我我要漱口…t…”
路屿把她扶到洗手池边，她像只软脚虾不断往地上滑，醉鬼控制自己的身体洗脸和漱口都十分困难，弄了半天，她们身上都被水打湿了。
“好了，赶紧出去吧。”路屿绝望地说，早知道刚才就打电话让江辰来接人。
刚走到门口，路屿听到了争吵声，近得仿佛就在门外。
“季沐尹，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