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安福到底念着这是梁邺的人,而况他今日前来,除了销毁卷宗,更重要的,便是尝试拉拢梁邺。只是就这么放过这小美人,却也不甘心。
于是,金安福笑着拍了拍裘茂的脸,转而抬眼同善禾道:“你,下水去。”
善禾脊背一僵,依旧垂头站着不敢动,装作没听见。
金安福以为是自家没唤她名字的缘故,便问同扬:“她叫什么?”
同扬谄媚笑着:“只知道姓薛。”
“哦。”金安福扬起粗眉,“薛姑娘,我这弟兄多,实在站不下脚了。你先下水泡一泡罢。”他又补充了句,“不必脱衣。”说罢,一行人无不哄笑起来。
裘茂却剐了善禾一眼,暗暗翻了个大眼白。
善禾霎时觉到羞愤交加,眼泪啪嗒啪嗒坠落,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不吭声也不挪开半步。
金安福有点不耐烦了:“聋啊?”
同扬赔笑着正要给善禾解围,忽听出口处传来一声闷哼。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梁邺满脸是血,正从金安福一位手下的身上,沾血带肉地拔出钢刀。
梁邺并指拭去刀上鲜血,眯了眯眼,沾满血的睫毛遮住泰半视线,他淡淡一笑:“好钝的刀,斩此等货色,倒也罢了。”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剩余的七条汉子立时挥舞着钢刀冲将上来,将梁邺团团围住。金安福忙丢开裘茂,掣住善禾以作人质。
梁邺提刀迎上去,与他们斗在一处。但他此番回来,意不在杀人,他只要救走善禾。
才刚与那二人往住处去,他仔细留意,方寻出良机杀了那两人,又夺了他们武器,这才一路小心赶回来。此一路,他又发现无有园中路口皆被金安福的人占据了,等闲逃不得。梁邺知道自己只有一人,不能硬刚,唯有带走善禾,埋伏起来,悄悄溜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这厢梁邺与众人缠斗在一起,那厢裘茂跌坐在地,见梁邺英姿,早已看得痴了。
善禾一壁观察金安福动作,一壁寻所有机会摆脱此人桎梏。须臾间,梁邺已飞身落在他们跟前四五步距离。善禾见此机会,抬起手肘就往身后用力撞去,岂料金安福只是闷哼一声,毫不动弹:“哈,这么点儿劲,还好意思跟爷爷面前使?”
他扬起手掌,对着善禾的脸就要掴下去。
粗粝厚实的掌心,光看一眼便觉得疼,善禾吓得闭上眼。
掌风却不曾落下,因善禾已被梁邺扯入怀中。她睁开眼,才发现梁邺所使的钢刀已深深陷入金安福手臂。
而失了武器的梁邺,搂着善禾,也被剩下的五条汉子团团围住。
黑衣汉子们稳步逼近,金安福亦叫嚷着让他们活捉梁邺。
梁邺单手将善禾圈在怀里,一步步退后,直退到温泉边沿,已是退无可退,正是行到穷途末路之际。
他赤手空拳,对面皆手持冷刃,如何斗?梁邺转了转心思,忽高声道:“欧阳同扬!我死在这,你那破事再也瞒不住!”
瑟缩不敢言的欧阳同扬一怔,而后猝然抬头。他望了望梁邺与善禾,又望了望金安福,踌躇着道:“稷臣,你……你听金二哥的话……早早将东西交出,何至如此?”他声气越来越轻,眼也不敢直望梁邺。非是他不救梁邺,实在是金安福人多势众,又捏着他的把柄,他不能救。
见同扬如此,梁邺与善禾的心无不沉了沉。梁邺才刚与人缠斗,耗费体力,现在手中又无称手兵器,且又带着善禾,更是强弩之末。
恰在此绝望之际,入口处传来一声响动。拾眼望去,竟是手持宝剑、匆匆赶来的成敏。同扬凝睛一瞧,成敏手中提的、背上背的,可不是悬于无有园书房内、欧阳侍中珍藏的两柄宝剑?如今玄铁再度现世,寒光凛凛,眼瞧着是比金安福等人所使的钢刀厉害。
成敏一壁使剑与黑衣人缠斗,一壁慢慢往梁邺处移靠。等得靠近了梁邺,他取下背后所负的冷剑,往梁邺跟前抛去。
梁邺接了剑,与善禾道一句:“别乱动。”说罢,立时提剑上去,与成敏一起御敌。
二人奋力对抗,皆使出浑身解数,好容易杀了泰半黑衣人,却听得身后一声高喊:“梁邺!”
裘茂挟持住善禾,剑刃再度架在善禾脖颈间。裘茂颤声喊道:“梁邺!把剑放下!”他没练过武,提剑也很费劲,但面对负伤的善禾,他还是在几个招数之后占了上风。
梁邺望了,出剑也迟钝下来,不住拿眼看善禾。成敏见状,忙喊道:“先逃出去,搬来援兵再救娘子不迟!”
他二人皆有功夫在身,奋力抵抗或许能逃脱出去。而善禾手无缚鸡之力,带着她,只能是拖累。他们皆知道,此番只有舍了善禾,方能有生机。
梁邺咬紧牙关,与善禾四目相望,一时寂静无言。
善禾闭上泪眼,原本想呼救的话被她生生咽回喉咙。她知道,梁邺会放弃她的,他从来都是先选自己,再虑其他,更何况她这个屡屡忤逆他的女人?
不过几息之间,她再次听得利器相触的脆音,听得裘茂高声大喊着让梁邺速速住手,否则便杀了善禾等话。有那么一瞬间,善禾在心底期望他能选择自己,能把她一起带走,可刀剑之声并未停息。
他并不会选她。
架在善禾脖子上的剑刃挪深了一分。
“我真个杀她了啊!”裘茂再度喊道。
善禾感到脖子隐隐有些痛。
“梁邺你就亲眼看着这女人死在——”裘茂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利刃刺入肌肤的声音。
她忙睁眼,只见梁邺已然一剑挑开裘茂持剑的手,而后又有一刀从后刺入梁邺脊背,刀头贯穿至他的右胸。沾血的锦袍上,探出一颗小小的、凛着寒光的刀头,正对着善禾的面门。
她望见梁邺怔在她跟前,望见他的双瞳一寸一寸地失了神采,漫漫地把目光放在她的脸上,而后缓缓提起唇角,绽开笑,露出一排沾血的白牙。
“别……”怕。
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一大口鲜血立时喷涌而出,溅了善禾满脸。
透胸尖刃被嗤啦抽去。梁邺身形晃了晃,倚剑跪倒在善禾跟前。
“天啊!梁邺!”
善禾急忙撑住他两腋,可梁邺的身量体格如何是她承受得起的,只好随着梁邺一齐跪下,手忙脚乱地解开腰带给他绕住伤口。
她忘了哭,眼泪却潸然不止,浑身不停战栗,包扎的手在颤,浑身在颤,连声音都在颤:“别死,别死,你别死……”
她是恨他,可她没想过要他死。
地上躺满了金安福的人,或死或伤,已无法挣扎着爬起来。梁邺那一刀砍中金安福的臂膀,深入臂骨,教他再提不起武器。裘茂的手也被梁邺劈开一条好长的伤口,此刻瘫在地上浑身打寒颤。
成敏亦负伤力竭倒地。
善禾成了此间唯一一个能直立行走的人。
还有欧阳同扬。
“你还干看着吗!”善禾尽力要扶起梁邺,冲同扬骂道,“他是为了你,才惹上这等麻烦!他现在本该待在家中,等待陛下授官,他是为了你啊!”
同扬被骂得一愣,抬了头就要骂回去,却见梁邺气息奄奄地靠在善禾肩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竟不似个人形。同扬生受一惊,踉跄退后半步。这可是梁邺啊,探花郎梁邺啊,他还记得放榜那日陛下御赐的银桂簪在他展尾幞头上,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路从朱雀大街逶迤走到施府门口,没一人不注目他,没一人不歆羨他。可现在的他,怎的胸前汩汩流血,怎的眼里没了精神,怎的像滩软肉趴在一个女人肩上?同扬忍不住浑身抖起来,惊怖攫住他所有的理智与心神。
善禾抹一把泪:“他还比你小六岁!他把你、把你亲兄长欧阳同甫当自家兄弟的啊!否则他何必淌这些浑水!他自己弟弟在北川九死一生,他都没管,他帮你还赌债、帮你哥哥调回京都……他这么帮你们,他是信你才来这无有园!你才刚不帮他就算了,可他现在要死了啊!”
“你怎么能就这样干看着!”
同扬痴痴看着,唇角颤抖嗫嚅:“他……他是为了自己前程……”
善禾忍不住泣声:“混蛋!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哥哥调回京都了,你还了赌债了,你现在说他是为了前途了!混蛋!”
“薛娘子!”绿珠不知从哪冒出来,身后跟着六七个丫鬟、小厮。她越过地上躺着的人、尸,着人扶起梁邺与成敏,“你们跟我来。”
“绿珠!绿珠!”同扬踉跄上前,却被自己绊倒,他急道,“绿珠!我们走!快走!要死人了!这里要死人了!梁邺要死了!”
绿珠差人将善禾三人带出去,她自家留在玉清泉,回头望了望满地的狼藉,望了望这个跌倒在角落里发抖的、主宰着她的命运、她当作天一样倚仗的、懦弱无能的男人,绿珠头一次觉得,欧阳同扬他.娘的就是滩软趴趴的泥!就是个畜.生!
绿珠深吸一口气,尽力放平声线:“圣上钦点的探花郎,风头正盛,不明不白死在你这无有园里。你要圣上如何?要侍中大人如何?你想过欧阳家没有!”她又望了一眼挣扎着爬起来的金安福,朝他作了作礼,冷声道:“金二哥,奴一妇道人家,不敢见血。您与梁大爷的恩怨,还是在外头解决比较好。此为御园,先皇下旨敕造,您在此斩杀梁探花,雷霆之怒自不必说,光是我们家侍中老大人,都是要过问的。到时候拖泥带水牵出许多事端来,您今夜来这一趟,反倒得不偿失。”
金安福冷冷一笑,啐出一口血水,傲慢瞥眼欧阳同扬:“她心思倒比你伶俐。”
同扬却已蜷缩在角落,反复喃着“要死人了”“梁邺要死了”这两句话。
绿珠继续道:“金二哥,等会儿,我把人送出去。这外头群山环伺,你的人等半柱香的时辰再去追。荒郊野岭的死一两个人,没人发现,更与无有园无关。”
金安福朗声笑起来,点了点头。
绿珠立时转身追出去。梁邺等人已被扶上一辆二驾马车,丫鬟递上一个鼓囊囊的包裹。绿珠同善禾道:“出了无有园,沿着大路一直走,就是京都。他们半柱香后就会追上来,你们也可以在第二个路口往北走,往京畿县县城里去,有县兵护着,他们不敢如何,明日天亮后再回京都。总之,一定要快!我只能帮你们争取到这半柱香的时间!”
善禾已泪如雨下,哭着感谢绿珠。
绿珠想了想,仍旧道:“等平安回去,让梁大爷在老大人跟前说几句好话,帮我进欧阳家家门,就是感谢我了。”
善禾咬唇饮泪,连连颔首。
成敏将马车驾起来。
绿珠的身影很快被抛在后头,她扬声喊:“包袱里是伤药,准备仓促,你们且用着罢!”
车行愈速。绿珠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偌大的无有园也在马蹄声中逐渐化成一颗朦胧的黑影。二马一车,披星戴月,沿着大路往东直走。
梁邺躺在马车中,身体已开始发颤。
绿珠的包袱虽然准备得仓促,但止血生肌的金疮药生生备了三瓶,更莫论包扎所用的绷带。善禾颤着手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只听得他尽力压抑、却如何都克制不住的闷哼。
善禾一壁抹泪,一壁给他包扎。
梁邺哑着嗓子说:“你……你们先……回京都……”
善禾一怔。
“成敏……骑马带你……带你回去……骑马更快……我会……会拖累你们……”他一字一句咬得艰难。
马车陡然一个颠簸,梁邺整个身子重重往车壁一撞,才刚包扎好的绷带立时洇出巴掌大的鲜血。
他满头冷汗涔涔,蜷了脊背靠紧车壁,浑身不住打颤。
善禾饮泪扶好他,脱下外袍盖在他身,而后猛地掀起车帘,同成敏道:“成敏!你行骑马回京都!”
成敏急得满头大汗:“娘子!你不要再说混账话了!我绝不可能丢下大爷不管!”
善禾此时却显出一分果决来:“成敏,我们这样赶马车走,绝没有他们骑马快!”她望见前头一个满是荷叶的池塘,约有两三亩那么大。善禾忙道:“成敏!成敏!你在这放下我们!我们躲荷叶池里头去!你骑马作速回京,让他们先追这空马车!”
成敏也知道他们这样逃跑,势必会被追上,听了善禾这话,他沉默不语。善禾急得又要开口,成敏已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莲池旁。
二人一起背扶梁邺下车,慢慢行至莲池旁。
这莲池中如今已教荷叶填满,可见并非野外无人管的,显见是私人池塘,栽了满塘莲以卖应季的莲花莲蓬莲子。善禾沿着池边走了不过数十步,果真见到泊在荷叶中的一只小石船。
她与成敏合力将梁邺挪至石船中。而后,成敏驾了一马疾回京都,余下一马一车仍在大道上奔驰。
善禾回到池边时,梁邺躺在石船上,咻咻地喘气。见善禾回来,他先是一怔,而后把脸别过去。他张开嘴,声音却哑得不行:“走……走……”
善禾把眼泪鼻涕一抹:“那会儿你都没丢下我独自走!”
“走……走……”他始终重复这一个字。
善禾瘪了嘴:“好!我走!”说罢,她却站在那儿不动弹,只迎着风悲哀地与他四目相望。
他们已行到水穷处了。
她能去哪儿呢?她并不认识这里,更何况天已大黑,更何况后有追兵,更何况她连匹马都没有。
善禾把石船往荷叶中塞了塞,自家也躺进小石船中。
颠簸的船,躺进去,人不住地晃荡。眼前遮住他们身子的荷叶在晃荡,夜幕在晃荡,缀在夜幕上的星子亦晃荡。
梁邺粗重的喘气萦绕在耳畔,好像也在晃荡。
善禾侧过脸,才发现梁邺早把脸转过来,一直在看她。
他这会儿嗓子已哑了,发声牵动着胸膛的伤。他只能以口型埋怨善禾。
你走……不要管我。
“可是你救了我。”
我心甘情愿的……
“我也心甘情愿。”
不要你死……
“我也不要你死,阿邵也不要你死,祖父也不要你死!”
梁邺的眼下瞬间流出一行泪,将脸上的血稀释成粉红,腥咸地流入嘴中。
他慢慢把脸转回去,望着夹在荷盖间的漫天繁星,闭上眼,又一行泪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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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接着更一章,13号就不更了哈。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码字软件复制过来的文字,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错误,大家将就着看吧,捉虫也行。
下章是善善的高光[爆哭]
第72章 她是普渡众生的神女
他们在船上躺了约莫半柱香时辰,方听见一阵震天动地的飒沓马蹄声,沿着大路,径往东去了,毫不曾在意这满池荷叶。
等那马蹄声消失在大路尽头,万物复归阒静,只剩下彼此心跳的喧嚣。善禾忙转过脸,笑起来:“他们走了!是荷叶救了我们!”
却看见梁邺鼻息微弱,两目半阖静静看天的模样。
善禾心里着了慌。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他进气少出气多,脉搏也比才刚弱了许多,连善禾支起身子看他,他也没有半分动静,只安然仰视星河。
悲痛涌上心头,善禾忙抹掉眼泪,把船泊到岸边,仓皇上了岸。
月黑风高夜,孤光萤火绝。天地一双人,死作流星灭。
石船上传来虚弱的声音:“善善……别走……”
“别走了……”
梁邺使尽力气,转了转脸,看向站在岸上的善禾。
他不想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倘若真的要死,至少她在身边。及至此刻,梁邺心中方有一丝悲凉。他要死了。死在他刚刚成为探花郎之后。死在他被授官的前夕。死在荒郊野岭外的无名莲池里。死在身边无人陪伴的无边孤独中。他身边只有善禾,可善禾也要走了。
别走,善禾。别走……
不要把我丢下……
莲池里的风又冷又硬,他想在最后一刻能拥着善禾安然睡去。
善禾却只是俯身替他把脸擦了擦:“你待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别……”他自知撑不了那么久了。
而善禾已迅速转身,遁入夜色之中。
梁邺望着她单瘦的背影,看着这世间最后一个与他有关的人消失在夜幕,而他孤零零躺在此地,安静地等待漫长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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