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又有一道声音出现。
赫尔曼和奥黛丽走了进来,前者有条不紊地展示女王手信,“洛娜秘书已经带着女王亲卫包围伽蓝圣殿,所有人都看见伽蓝神塔倒塌,那么即便教皇不幸身亡,似乎也显得合情合理。现在,这个筹码还够吗?”
西里尔笑容消失,可是渐渐的,他看着冰棺融化速度越来越快,眼底闪烁着疯狂。
“看来现在谁都觉得自己可以随便威胁我。”西里尔闲适地伸出手,掌心底下,是灭火的阀门:“忘了说,这个机关不仅可以灭火,还能引爆整座墨菲斯雪山。要试试吗?”
“等等!”奥黛丽慌忙喊道, “教皇大人,一切都可以商量,你也不想两败俱伤吧!”
她满心满眼都是被铁链锁住的姐姐, 焦急的情绪写在脸上。
西里尔短促轻笑:“你才是全场最理智的人。现在, 把乔治安娜的尸体还给我,我还能放过你们。”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奥黛丽头脑清醒, “你刚刚就想留下我姐姐,撕毁承诺。”
“你想和我谈条件?”西里尔抬眸,漫不经心道, “正好,按照婚书上的名字,你才是正经的公爵新娘。不如你代替你姐姐做人质,等其他人撤离, 再和我交换?”
奥黛丽怔住, 真的顺着他的话开始思考。
“奥黛丽!”赫尔曼的脸色难看至极, “别犯傻!他的话不可信。”
海因里希从听见乔治安娜的名字开始, 眼底就翻滚着阴沉的情绪。
他缓缓上前:“我留下。”
“海因。”西里尔笑容弧度扩大, 呢喃似的说, “乔治安娜会很高兴,你可以陪她。”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她的灵魂因为你而不得安息。”海因里希盯着他, 眼底滑过嘲讽,“现在, 让你的教徒都撤出山洞。”
他缓缓解开外衣, 只见腰上赫然绑着一圈火药!
“不是只有你能带着所有人同归于尽。”海因里希面容平静。
西里尔笑容渐渐消失,脸色阴沉,良久才摆摆手, 示意洛奇带着教徒们离开。
“你们也走。”海因里希瞥向赫尔曼。
奥黛丽知道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只犹豫两秒就跟着赫尔曼离开。
海因里希和西里尔彼此威慑,这是其他人唯一能够全身而退的办法。
“等等,所有人都走了,谁将乔治安娜还给我?”西里尔忽然开口,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正在起身的伊莎贝尔,暗示得很明显。
海因里希神色不善:“让她走,只留我一个人。”
“别糊弄我,海因。”西里尔轻蔑笑道,“比起将尸首交给我,我更相信你会等伊莎贝尔离开后,拼着同归于尽的危险,也要让你母亲安息。”
海因里希绷紧下颌。
伊莎贝尔不动声色地垂眸,“再浪费时间在怀疑上,恐怕冰块t要彻底化了。”
现在,三个人各占据一个方向,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都是熟练掌握火器的人,彼此都很清楚,但凡注意力稍微松懈一刹那,平衡就会立刻打破。
忽然,角落里一道佝偻的身影站起身。
她整个人裹在黑袍里,露出半张被火烧的丑陋面孔,哆哆嗦嗦地向西里尔比划着什么。
海因里希眸光顿住,立刻意识到,汉娜在假装自己是被他威胁着带路而来的。
“你也滚出去!”海因里希毫不客气地呵斥。
汉娜吓得一抖,一副害怕的样子,连滚带爬地向西里尔靠近。
可是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西里尔的声音响起。
“站住。”
西里尔睥睨着匍匐在地的老修女——他记得这个女人,是伽蓝圣殿的女仆,灰扑扑的隐形人,老实木讷,胆怯又丑陋。
这样的人被海因里希威胁着带路,倒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一贯的戒心令他不得不防备。
“你也出去。”
老修女动作顿住,她害怕地抬起头,像是被吓得懵住。
西里尔眸光微凝。
伊莎贝尔也在那一瞬间,和老修女的目光对视。
不,应该说,从汉娜一进门,伊莎贝尔就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修女。
她再次隐晦地扫了眼乔治安娜的尸体——融化的冰水夹杂着些许褐色,渐渐腐烂的尸体头发呈现黑色,不靠近无法察觉,但如果待会儿要近距离交给西里尔,一旦他发现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刻……那个修女的眼神,让伊莎贝尔思绪开始飞转。
在察觉冰棺尸体不对劲开始,她就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只是没有机会论证,也不敢表露情绪让西里尔发现。
她曾在斯宾塞庄园看过乔治安娜的画像,也听过海因里希的描述。乔治安娜和女王塞拉菲娜不太一样,她生了一头褐色卷发,在阳光下漂亮得像上好的丝绸。
可是那具尸体或许是从一开始就保存在冰棺里,这么多年来,包括西里尔也没有机会打开仔细观摩。
直到大火将冰棺融化,伊莎贝尔发现,那头长发开始褪色!
是的,那不是褐色的头发!被冰水冲刷后,露出原本黝黑的色泽。
也就是说……这具尸体很有可能不是乔治安娜。
可如果……如果这具尸体不是乔治安娜,那么真的乔治安娜在哪?在死亡的情况下,神通广大如西里尔,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搞错尸体?除非是,她还活着!
如果乔治安娜还活着,现在她应该在哪?她最想做什么?什么人有本事在伽蓝圣殿调换尸体?
伊莎贝尔思绪飞转,最终停留在汉娜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里……
倏然,她愣住,而后死死攥紧手指,克制住震惊的神情。
索菲娅的遗物在脑海中闪回、乔治安娜尸体周身的铃兰花、还有那个老修女……
电光火石间,某种不可思议的线索开始串联。
索菲娅难道猜不到,自己的遗物只有经过西里尔盘查才会送出吗?她那枚铃兰发饰,真的只是暗示西里尔复活乔治安娜的仪式?
可是按照西里尔的计划进行,无论如何,伊莎贝尔都是他选定的祭品,不管索菲娅有没有提示,最终她都会来到密室里知道这个真相。
所以……所以索菲娅根本用不着提示这些!
她是在告诉自己,乔治安娜的秘密!
伊莎贝尔全身的细胞都战栗着,极力咬紧牙关。
索菲娅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按照逻辑推理,她死在伽蓝塔顶,死前也在找这个藏身于墨菲斯山洞里的密室,只是失败了。
而她之所以要找密室确认,是不是因为察觉了什么?她明明没有像自己这样亲眼看见乔治安娜尸体的异常,又怎么对此怀疑?连西里尔都没有发现的秘密,索菲娅却能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看见了活的乔治安娜!
活的乔治安娜在伽蓝圣殿,索菲娅将信物交给自己,是觉得乔治安娜能够帮她?
那么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她会出现在哪?
伊莎贝尔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思绪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流转——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个老修女。
看似漫长,实则是很短的一秒。
她看着修女丑陋的疤痕、佝偻的身姿、整个人的气度畏缩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这会是一位公主。
这也是唯一能解释,为什么连西里尔和海因里希也无法认出她。
为了隐藏身份,能够将自己彻底改变到故人都难以相认的地步……她承受了多少?
宁愿付出巨大的代价,在刀尖上行走,也在潜伏多年,她的目的不言而喻。
伊莎贝尔缓缓闭眼,迅速恢复平静的神情,抬起头自然道:“西里尔,既然我们彼此不信任,不如……就让你的下属留下,让她将乔治安娜的尸体交给你。”
老修女汉娜眸光微动,她又看了伊莎贝尔一眼。
这一眼,她停留的时间更长——那个聪敏的女孩,发现了这个深藏许久的秘密。
伊莎贝尔也看着汉娜,无言的对视里,冰蓝色的眼睛读懂了对方传递的信息——
她知道自己猜到了她的身份,刚才那句话,是递台阶。
汉娜蛰伏多年,需要这个接近西里尔的机会。
当着其他人的面,汉娜仍旧维持着那副怯懦庸常的模样,仿佛伊莎贝尔提出的建议令她很害怕,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而正是她的反应,令西里尔审视数秒后,忽然点头:“可以。”
汉娜垂眸,她乖顺地起身,用简易的推车装起“乔治安娜”的尸体。目光落在那头黑发与脸上腐烂的疤痕时,滑过不易察觉的痛色。
她的动作很快,全程没有和伊莎贝尔交流。
只是擦身而过时,她听见耳边传来那个女孩极轻的声音:“无论如何,要活着。”
汉娜顿住,隐藏在黑布中的眼睛闪烁着晶莹。如果是普通的时刻,她也许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紧要关头,她只是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一闪即逝。
伊莎贝尔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一步、两步……推着尸体缓缓靠近西里尔。
汉娜的视线里,穿着白袍的男人模样不曾改变,依旧维持着神圣与高傲。
他全副心神都放在推车里的尸体上,丝毫没有注意到灰扑扑的修女。
是的,他从不会将心神放在不重要的人身上——而重要与否,谁又说得清呢?
乔治安娜曾经并不重要,可是突然在某一天,却超越了所有,成为他标榜爱的砝码,连尸体都要被妥善地收敛,甚至妄想有一天将她复活。
而此刻,“乔治安娜”的尸体正在淌水,逐渐暴露的尸体真容,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隐藏——
汉娜却丝毫没有慌乱,仍旧稳步靠近,手缓缓垂落,刀锋在袖中一闪而过。
她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西里尔的身边守卫森严,从不许任何人近身。路德维希带给他的不仅是屈辱与冒犯,还有深深的危机感与某个关键抉择错误的懊悔。
懊悔,真可笑的懊悔。
距离一步之遥,汉娜脚步顿住。
西里尔的视线终于落在“乔治安娜”的脸上,刚要伸出手,目光却凝住——没有冰棺的遮挡,那头黑发映入眼帘,清清楚楚。
“黑色?”西里尔喃喃自语,手停在半空。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
黑色的头发?
她不是乔治安娜?
那她是谁?真正的乔治安娜在哪?
他保存这么多年的尸体,不是乔治安娜?是谁骗了他!
他几乎瞬间双目血红,前所未有的怒意涌上心头,就在爆发的前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
“西里尔。”
西里尔僵住,某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幻听,或是因为愤怒产生错觉……
也是这一秒,他几乎没有设防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个不起眼的修女,摘掉了头巾,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狰狞面孔。
他审视过这张丑陋的脸,可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怯弱与卑微,像是躯壳里换了一个新的灵魂。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灵魂。
西里尔盯着那双眼睛,忘了该怎么发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带颤抖,“乔治安娜……你回来了?”
“是我。”
乔治安娜看着近在咫尺的西里尔,缓缓露出笑容:“好久不见。”
西里尔扯开嘴角,几乎是下意识回应。可是不等开口,一股剧痛袭来!
他低头,胸膛破开一个血洞,正在汩汩流血。
鲜血溅在脸上, 乔治安娜面无表情,捅了一刀又一刀,直到西里尔闭上眼睛。
她喘息着, 手臂微微颤抖, 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教皇,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杀死。仿佛过往的爱恨也如同脆弱的生命一般, 化为指尖流沙,随风飘散……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无比,是的, 看着西里尔死去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呼吸终于畅快。
路德维希面目全非的尸体、海因里希生病发疯的模样、凋零的查尔维斯庄园……那些萦绕在心头的恨,折磨得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现在终于手刃罪魁祸首, 她当然应该痛快。
可是, 当鲜血流淌在掌心, 带着灼烫的温度, 她却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西里尔的脸上, 又悄悄滚落进衣领, 好像也是他流的泪。
哭什么呢?
乔治安娜木楞地擦拭眼角。
这么多年的岁月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眼泪。
她这一生啊,大多时候都是痛苦的。
所谓王室的公主, 实际是荒淫的国王乱/伦的产物,母亲自缢, 而她也被视为不祥。她能长大, 都是因为有姐姐。
前半生,她的世界里只有姐姐塞拉菲娜,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甘愿主动代替塞拉菲娜成为伽蓝圣殿的圣女。
来到圣殿后,她短暂地爱过西里尔。这世上很难有人对神明的偏爱视而不见。
她见识过他改变世界的能力,那让年轻的她以为,自己也有创造美好生活的可能。
她分不清那是向往还是爱情,或是二者都有。
她甘心成为圣曜的信徒,当那缕光照进世界,前半生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她可以笑着进入新的人生。
被西里尔放弃时,她其实没有很深的痛苦。被遗弃或是被利用的滋味太熟悉,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心里叹息一句:果然如此。
她就像随波逐流的船,永远没有停泊的港湾,命运想让她飘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偶尔会乐观地想,也许那也是新的人生。
年轻的公主,在刚成年的年纪,还期待着新的人生。
后来,她真的短暂地拥有了它——原来这个世界上会有路德维希那样的人。
他又聪明又愚蠢,总是做出所有人都反对的事情;他沉默寡言,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即便知道她是代表王室和教会的钉子,也甘愿在教堂里对她许下婚姻的誓言。
那短暂的时光里,他们没有多么感人肺腑的爱。他这一生,甚至连那个字眼都不曾提及。
爱究竟是什么?
是书里说的天长地久,还是生死相依?乔治安娜不明白。
她只记得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夹杂着笑意,察觉她的注视,又匆忙低头的那一秒;是婚礼教堂里,他扛着母亲的反对,将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是生产那天,她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可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个刀枪不入的男人,滴在她脸上的泪……
她接住了那滴眼泪,这一生,却没来得及回答。
早该知道的,命运对待她,从来无情。在小船以为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时,又用狂风暴雨将它摧毁。
她不止一次地虔诚跪拜墨菲斯雪山,期望着这座亘古不变的山峰或许能聆听她的哀求,让一切重来吧,让时光倒流。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寒风呼啸,神明似乎在嘲笑她,一个棋盘里被操纵的棋子,也妄想改命?
好痛啊,麻木的心脏在这一刻剧烈地抽痛着。
什么是神明?这个世界的神明为什么选中西里尔?为什么肆意操纵她的人生?她疯了般地想要复仇,终于杀了西里尔,可是谁将失去的还给她?
那段无风无雨的平静岁月早就消失在命运的浪潮里,了无痕迹。
“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复仇结束了。
她仰头,擦掉泪水微笑,眼神空空荡荡。
良久,她扯开嘴角,露出微笑,回头道:“你们快走。”
海因里希怔忪地望着她,那句久违的称呼哽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他的母亲,是他以为亲手杀了祖父和父亲、不曾爱过自己的母亲……原来她一直潜伏在西里尔身边,即便儿子出现在眼前,也没有机会相认。
“快走吧。”乔治安娜再次重复,褐色的眼睛望向海因里希。
她的脸明明那么可怖,却和记忆里美丽的模样重叠,温柔而娴静。
“您跟我们一起走。”伊莎贝尔缓缓走向乔治安娜,“等一切结束,查尔维斯庄园还等着您的回归。”
她顿了顿,“海因和您也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乔治安娜垂眸,沉默许久,忽然道:“好,你们先出山洞,我要把西里尔的尸体处理了,否则伽蓝圣殿那边没法交代。”
“我们帮您。”
“不用,我现在是神殿仆人,以我的身份更好解释。”
合理的理由无法反驳。
伊莎贝尔没说话,只是接过海因里希的火器,对着西里尔的胸膛开了两枪,再探着他的脉搏确定没有生命迹象才退了出去。
出了山洞,伊莎贝尔趴在海因里希的肩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终于长松一口气。
远处山腰,奥黛丽和赫尔曼带着守卫等候在那里。
看见二人的身影,奥黛丽激动挥手:“我——们——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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