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黛丽看着赫尔曼俊美的侧脸,有点心猿意马。
还没说话,窗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是西西弗里斯,也就是罗宾,他和潘安一起来了。
“诺曼小姐,你的新衣服到了。”罗宾喊。
奥黛丽立马把别的事情抛在脑后,一跃而起:“噢!我来了!”
在船上的这些天,奥黛丽一路缠着潘安询问华夏的风土人情。
当然,说是谈论,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全靠罗宾在中间翻译。
于是就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中间夹着罗宾,一个人叽里咕噜完毕,罗宾再叽里咕噜,另一个人又叽里咕噜,罗宾再叽里咕噜……
总之,场面莫名热络起来,谁也没注意赫尔曼坐起身,深灰色的眼睛快把两个不速之客盯出一个洞。
“哇,这就是华夏的裙子,它有名字吗?”奥黛丽被这条红色丝绸长裙惊艳。
潘安毕竟在外从商,语速慢一点的锡兰语还是能够听懂的。
奥黛丽经过这些天的熏陶,连比带划也能明白一些简单的表述。
但是落在耳中就是:“叽里咕噜……叽里咕噜……马面裙。”
奥黛丽学着晦涩的发音:“马……面……裙。”
潘安竖起大拇指:“古德!”
奥黛丽迫不及待想穿这条裙子,潘安又拿出配套的交领上衣比甲,红白配色,分外美丽。
她爱不释手,又问:“安先生,你能不能再做一套同样的裙子,尺码我一会儿写给你,等返程我要送给我姐妹。”
潘安答应下来,罗宾却看了赫尔曼一眼。
据他所知,这条前往华夏的航船,可不一定那么快回去。
奥黛丽却像是并不知情。
赫尔曼t面容平静,似乎没有看见罗宾询问的眼神。
诺曼号在普利克只停留了三天,就预备启航前往下一个港口。
奥黛丽和葛丽泰大肆采购了一番才上船。
她买了许多赫斯兰的纪念品,送给船上的人当礼物。
特蕾莎和劳伦小姐因为研究的专业对口,所以也在随行人员之列。劳伦小姐收到礼物赞不绝口,特蕾莎看了一眼就放下,翻了个白眼道:“噢,拜托,诺曼小姐,作为前任修女,我并不喜欢铃兰胸针。”
奥黛丽是无信仰家庭,她还真不知道特蕾莎的忌讳,“抱歉,特蕾莎,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胸针。”
“这是普通的胸针没错。”特蕾莎也知道自己有些迁怒了,叹气道,“算了,圣匹斯堡之外的人不知道这些很正常。”
她来自圣匹斯堡外城,是修道院女子研习社的一员。在等级分明的圣曜城市里,她们从小就知道,进入内城是无上荣耀。
每年,内城都会有高等级的修女前来遴选预备役。那些老修女们蒙着黑色头巾,衣袖内侧绣着象征纯洁的铃兰暗纹,像可怖的雕像,从不开口说话,选人也只是手指轻轻一点,就定下了她们的命运。
所有人都期待着幸运降临在自己的头上,可是特蕾莎却并不这么想。
因为有一次,她发现某位内城修女没有舌头。
此后每次有人出来遴选,特蕾莎都会注意观察,无一例外,她们都被割掉了舌头。
特蕾莎将自己的发现告诉院长,却换来严厉的呵斥,院长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怀着炙热:“只有接受残缺的考验,才能证明对神明的虔诚,所以她们才是有资格进入伽蓝圣殿的人,明白吗?”
特蕾莎因此被关禁闭,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她的脑海画面交替,一时是修女张口时断裂的舌根,一时是她们挥袖,露出里侧的铃兰暗纹,而后点中了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人。
铃兰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普通的花,但对于特蕾莎而言,却代表着无可名状的恐怖。
她晃了晃脑袋,将记忆甩开,对奥黛丽耸肩道:“还是要谢谢你的礼物,虽然这会让我做噩梦。”
奥黛丽莞尔:“噢,那你还是还给我吧,到时候我要送给我的姐妹。”
特蕾莎皱眉,和劳伦小姐对视一眼:“华夏之行可没有那么快返程,如果沿途一路进行贸易,恐怕要一两年,你现在就准备礼物吗?”
奥黛丽一怔:“赫尔曼跟我说,这次是探路,不会停留太久。”
特蕾莎只负责技术研究,她们也不清楚上面的安排,“好吧,也许是我们的消息有误。”
奥黛丽没有多想,接过胸针就回到舱房。
临近出发,码头突然传来骚动,又有新人登船,看样子人数还不少。
奥黛丽掀开窗帘望去,目光一怔。
“爸爸!妈妈!姨妈!”
登船口,只见爱德华和简妮,还有安娜三个人应声回头,他们身后,诺曼庄园的管家米歇尔太太带领着仆从,拎着大包小裹也看了过来。
她瞪大眼睛,倏然起身,差点碰到脑袋。
而消失半个下午的赫尔曼, 正站在爱德华和简妮身边, 看样子是去接他们过来。
“噢,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奥黛丽拎着裙子跑过去, 和亲眷一一贴面,“圣曜节过去这么久,是迟来的惊喜礼物吗?”
安娜姨妈高兴地仰起头:“甜心, 我们也很惊喜!”
“我必须收回从前对外甥女婿的偏见,事实上,赫尔曼是个再好不过的小伙。”安娜毫不吝惜华美的辞藻,“知道我们在洛森郡的乡下生活乏味, 他慷慨地承包了庄园所有人的旅行费用。噢, 要知道就算是你爸爸年轻的时候, 对待妻子的亲戚也没有这么大方!”
简妮嗔了妹妹一眼:“安娜。”
爱德华翘着胡子, 嘟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好小伙, 你赞同吗?简妮。”
简妮安抚丈夫:“当然。”
安娜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寄人篱下:“爱德华, 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她眨眨眼,发动幽默细胞:“但是我必须优先奉承支付账单的人,这关系到我是否能眼也不眨地买下成衣店里所有新款裙子。”
看着姨妈夸张地展示裙子, 奥黛丽憋着笑,扯了扯赫尔曼的袖子, 牵着他去角落。
“怎么了?”赫尔曼淡淡问。
奥黛丽仰头看他, 水蓝色的眼睛盈着笑意:“你又发生了一点改变。”
赫尔曼双手抱臂,轻笑:“什么改变?”
“你开始接纳我所有的家人。”奥黛丽微笑。
赫尔曼想了想,靠着墙闲适道:“这并不是难事。”
虽然爱德华愚蠢、安娜平庸, 但总体上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妻子的家人。
是因为这些人的爱与陪伴,诺曼小姐才长成今天的样子。
“虽然你认为它并不难,我却不能忽视你的付出。”奥黛丽认真说,“就像我很讨厌吃榴莲,讨厌到只要有人在面前吃,我都会感到不适。你对各式各样的人也拥有自己的喜恶,这无关对错,只是写在我们基因里的特点。”
“原本我们可以不必改变自己的特点,只需要筛选合适的对象。可现在你却愿意为此退让。试着想想,我也需要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才能接受别人在我面前吃榴莲。所以我才觉得你很棒!”
奥黛丽看着赫尔曼,认真诚恳的话语一时让后者有些愣神。
她是如此的敏锐,会在细微之处看见那些渺小的情愫。
这些连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存在,像角落蒙尘的珍珠,被看见、被注视、被一双手轻轻捧起、小心翼翼将灰尘擦干净,重新展示耀眼的光华。
赫尔曼沉默许久,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妻子,而她却又在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击中他。
他很想说,那颗角落的珍珠并不珍贵,是因为“被看见”才珍贵。
她是赋予它珍贵的人。
良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决定多给诺曼一家支付账单。
“噢,差点忘了。”和家人短暂说笑后,奥黛丽一拍脑袋,看向赫尔曼,“我们的返程日期是什么时候?”
赫尔曼眸光微动:“很快。”
“很快是什么时候?”奥黛丽不接受糊弄。
赫尔曼沉默一会儿,忽然问:“现在这样你不开心吗?为什么想回去?”
“开心啊。”奥黛丽点头,顿了顿,“可是家里只剩我姐妹一个人,我会担心。”
“你知道她可以处理好一切。”
奥黛丽低下头:“那我也担心。万一呢,万一有她也解决不了的麻烦呢?”
“如果是她也无法解决的麻烦,你回去又能做什么?”赫尔曼摸了摸奥黛丽的脑袋。
奥黛丽皱眉,嘟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了?”
赫尔曼盯着那双眼睛,停顿片刻,表情放松下来,“没什么。”
见奥黛丽还是不相信,赫尔曼拿出伊莎贝尔的亲笔信递给她。
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很平淡的口吻,简短精炼,很符合伊莎贝尔的风格。内容也和以前的每一次信件一样寻常。只是说自己要处理查尔维斯的一些杂事,结束后会来与他们会合,并祝愿奥黛丽旅途开心。
奥黛丽反复检查几遍字迹,确认是姐姐写的,这才高兴起来。
伊莎贝尔从不会骗她,奥黛丽确信这一点,于是开始期待姐姐的到来。
看着妻子打消疑虑,赫尔曼眸光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杖。
——登船前,伊莎贝尔将这封信交给他,那时他还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现在终于懂了。
一小时后,“诺曼号”顺利离开普利克港口,前往下一站。
同一时刻,墨伦维克。
女王塞拉菲娜结束议政,返回城堡。
第一秘书洛娜提醒道:“陛下,斯宾塞公爵请求觐见。”
女王回头:“海因?他来多久了?”
不等洛娜答话,年轻的公爵已经出现在殿外,挺拔的脊背微弯,行礼道:“向您问好,陛下。”
女王和蔼招手:“过来,海因。”
洛娜很有眼力见儿,找借口退出房间,留他们谈话。
“我可是听说你们夫妇一个在南,一个北,搞出很大的阵仗,让我猜猜,你来找我可不是因为想念姨妈吧?”
海因里希也不废话,点头道:“您猜得没错,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女王挑眉:“交易?和我?”
海因里希拿出一份文件,有条t不紊道:“请您过目。”
这是出发前,伊莎贝尔交给海因里希的任务——用技术和女王做交易。
早在成立诺曼实业公司,开展远洋贸易时,伊莎贝尔就发现办手续的流程一路绿灯。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斯宾塞公爵的名号在肯特郡很好用,另一方面,往深了想,这代表了女王的态度。
教会手握技术,但不能涉足远洋贸易,似乎是不成文的规定。索菲娅之所以只能以布伦瑞克伯爵府的名义成立公司、而不是以教会作为靠山,也正是因为上述的原因。
航运向来是税收大头,教会垄断技术,不去吃这块蛋糕是不合常理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教会与王室达成某种协议,让渡权益保持平衡。
可是教会为什么愿意呢?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探讨过这个问题。
世俗意义上来说,王权神授,即便圣曜教会像二十年前那样辉煌,垄断一切,王室也没有任何办法。
而转折点就是路德维希强闯伽蓝圣殿,发动和平革命。
西里尔登基后教会光芒太盛,连王室都成了吉祥物,更别提当时的平民。路德维希就是在这个节点,迫使教会修改法案,让渡权利给平民。
虽然后续风波消弭,当时的影响却很大。路德维希在民间声望大涨,而教会则完全相反,一度成为被唾弃的对象。随着时间流逝,除了查尔维斯庄园的原住民,许多人都淡忘了这段历史。
是的,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伤痛,而教会也在变好,日子越来越幸福,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就够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路德维希希望达成的结局。
这样也就说得通,教会为什么愿意让渡权利给王室。
伊莎贝尔代入西里尔的角度思考,如果她是教皇,被人拿刀架着脖子威胁,横竖都是要分蛋糕,与其抠抠搜搜分一小块给平民,让仇人得到好名声,还不如切块大的,拉拢王室和其他贵族,一起洗白,顺便淡化仇人的功绩。
蛋糕分出去了,王室能不能吃下就看自己的本事。
显然,航运虽然是税收大头,但王室没有利用到极致,几个涉足海贸的选帝侯不争气,不想着开拓市场,光顾着内斗,抢占几个短途贸易的三瓜俩枣。这也是远东航贸停滞不前的原因。
而斯宾塞家突然下场,声势浩大,宣传得人尽皆知,还和布伦瑞克家斗得水深火热。按常理来说,中间必定没这么顺利,那几个选帝侯家族多少要使点绊子。
可偏偏无事发生。
那时候,伊莎贝尔就猜到是女王在背后帮忙。
她和索菲娅的斗争涉及到教会,女王不便表态。但是斯宾塞家和布伦瑞克家,无论是谁开拓了华夏航贸,对王室来说都是好事。所以她绝对不允许有人破坏。
因此,伊莎贝尔虽然人不在场,但对今天的交易十拿九稳。
此时此刻,女王仔细翻阅了文件,似乎隔空领悟了真正的谈判者是谁,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想以王室的名义,在墨伦维克和各地开办工厂和学校?”女王忽然抬眸,“你知道这会触动教会的利益吧?”
“是的。”海因里希平静道:“利益都需要争取,难道我们将蛋糕送到您的嘴边,您却因为害怕不敢吃?”
“无礼的小子。”女王瞥了眼外甥,并不被他的话激怒,“我总要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奥黛丽现在还在肯特郡,这一切都是她的主张吧,为什么不是她来和我谈?”
“她要留在肯特郡做同样的事情。”海因里希眼底滑过骄傲的神采,“想改变所有人的思想不在一朝一夕,肯特郡是起源地,而墨伦维克才是真正能让它落在锡兰土壤里,遍地开花的中心。”
女王沉默,忽然道:“这将是很漫长的过程。”
“等待一棵树长大需要十年,何况是人呢?不能因为时间漫长,或是过程曲折就放弃开始。”海因里希淡淡道,“总要有人去播种,等待这批接受教育的孩子长大,世界自然随之改变。”
女王微怔:“这些都是她说的?”
“她没有说过,但我明白她想做什么。”海因里希垂眸,说出埋藏在内心的话。
在肯特郡的那些天,他看似什么都没管,却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伊莎贝尔,观察她的一言一行。而她也从没有避讳自己的所思所想。
女王似乎为此触动,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像是与另一个人对望。
“海因,你应该知道,开办工厂尚且在教会的容忍范围之内。”女王抬眸,“可是建立学校,这是在动摇教会的根基。”
她长叹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只银质发饰——古旧的铃兰图案,沾染岁月的痕迹。
她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语带怀念:“这是乔治安娜的遗物,我看着它,就像看见你母亲。如果她还在世,会希望你和你父亲走上同一条路吗?”
海因里希手指微微攥紧,片刻后松开。
“您错了,我不是在走我父亲的路。”他坦然,“我的信仰,是我的妻子。”
女王沉默片刻, 似乎陷入深思。
良久,她放下文件道:“站在王室的角度考量,我没有不答应这笔交易的理由。你需要的回报是什么?”
她顿了顿, “或者说, 奥黛丽想让你要什么?”
听了这句话,海因里希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轻视, 反而很热衷于成为妻子的代言人。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缓缓道:“我需要兵权。”
“兵权?”女王眉头一皱,“海因, 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海因里希垂眸,黝黑的瞳孔喜怒难辨。
女王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的铃兰发饰, 轻声道:“我明白你心里的仇恨, 也知道你想让斯宾塞家族重获荣光。可当年弗雷德里克和路德维希出事时, 如果我们不退一步, 那么整个查尔维斯都保不住了。”
海因里希眸光微动, 顺着话语想起往事。
那年祖父和父亲战死, 举国哀悼。但谁也不知道,在此之前,他们被搜查出叛国的罪证。
所有文件详细记载路德维希年轻时的履历, 包括他和索恩一起去赫斯兰留学,结识罗什福尔教授家的女儿洁希亚, 后来受先进观念影响, 回国创立地下科学组织等等。
还有线人提供密报,举证路德维希和赫斯兰上将有秘密往来,暗中策划锡兰的战败, 随后再请求出征,完成和平谈判,获得军功。
整个证据链完整清晰,几乎是从方方面面将路德维希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如果他还活着,凭着曾经的威望,即便上了军事法庭也还有辩驳的余地,可偏偏斯宾塞家两代支柱一起牺牲,这份证据一旦呈交上去,斯宾塞家族所有人都要被送上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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