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下车,默默跟着秦崇一路走到秦老太太的书房。
秦老太太的面色很难看,一副又是上手要教事情教训秦崇的架势,“混账玩意!”
不过没等她的拐杖挥过来,梁听雪就兀自开口。
“奶奶,我有话说。”
秦老太顿下手中的动作,“小雪你要说什么?放心,就算人真的是你推的,奶奶也不会让你吃半点亏。”
秦老太语气是缓和的,但梁听雪看得出那愤怒里也包含了对她的一份不满。
不满她时至今日管不住秦崇。
听雪哭笑不得,甚至没有解释的欲望,她郑重其事地站直了身子,“奶奶,我打算和秦崇离婚了。”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是我的主意。”
秦老太没有想到,这话是从梁听雪口中说出来的,她慢慢了坐正的身子。
“秦崇逼你说的?”
梁听雪摇头,“离婚这件事我慎重考虑过。您总觉得秦崇贪玩,可黎岁回来的这段时间,秦崇没有再传出过一个与别人的绯闻。我想大概是因为,能真正让秦崇收心的,只有黎岁。”
秦崇双手插兜,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启合的唇,脸上的情绪晦涩不明。
“与其这样,我不如成人之美。”
她垂眸三分,苦苦地笑了下,“能和心上人在一起的人生才算圆满。至于我……”
她拿手略略挡唇,“也会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温软的话一字不差地钻进了秦崇的耳中,这只手挡与不挡没什么区别。
她在费心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可是在秦崇听来这个意思就转了个调。
知冷知热?
秦老太很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无言。
“小雪,最近梁教授怎么样?”
梁听雪没想到老太太突然提梁慕清,一噎,“他…挺好。”
秦老太,“我这里有华洲大学给你父亲的最新回复函,你要看一看吗?”
梁听雪的眉目微漾,突然困惑得很。
回复函为什么会在秦老太手中?
就算秦家在教育界也有份量,可她昨晚秦家孙媳的身份不为外人所知,这复函再怎么样也不该在秦老太手中。
来不及多想,她接过来回复函,打开来看,内容毫无意外是驳回申诉。
“小雪,梁教授为人正直,颇有风骨,你也不希望他一直蒙冤对吗?”
“此前我没有插手,也是因为了解梁教授脾气,他不想让旁人左右,他想要自证清白。”
“可是都这么久了,梁教授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了吗?我想了想,还是该致电华洲大学的校长重新彻查梁教授的事情。”
“一旦调查有了结果,我马上让中外语言合作中心给梁教授一个主任的职位,让他从彻底从耻辱中脱身,也让梁教授反过来,压一压华洲大学的气势。”
秦老太一句句垒过来,像是不给她思考的空间。
她双目微膛,中外语言合作中心的主任……
华洲大学的外教,全是语言中心调派的。
梁慕清如果能上任主任的位置,往后华洲大甚至要敬他三分。
她知道梁慕清心里憋着劲。
如果能有这样的机会,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梁听雪知道秦老太在留她。
诱惑很大。
可是她又那么清楚纠缠下去的痛苦,她不想再继续下去。
“小雪,你说呢?”一句话将她从微怔中拉回来。
“奶奶,谢谢你为我父亲的考虑,可是我已经…决定…”
秦老太拉住她的手,“小雪,谁家小夫妻不打不闹?哪里要说到离婚这么严重的地步。”
秦老太扬起脸,肃厉地看向秦崇,“崇儿,你什么想法?”
秦崇脸上的表情很淡,好像他们议论的压根与他无关。
“听她的。”秦崇顿了顿,“我没话语权。”
梁听雪有些愤怒地瞪过去。
秦崇挑眉,无辜状,“瞪我干嘛?本来就只有你想离婚,我只是被动接受。”
哪一步不是他在逼她?被动接受??真是讽刺至极。
“小雪,我知道你有委屈,嫁到秦家一年了,没婚礼,没蜜月,这样,趁现在集团要做公关,崇儿也要低调一段时间,就让他带你去补一补蜜月,等你们旅行回来,我们再商量婚礼的事,好不好?”
梁听雪还没点头,就听到男人接话。
“我没意见。”
说完这一句,他就走出了老太太的书房。
在门口点了根烟,燃到一半的时候,梁听雪出来了。
他深邃的眉目透过浮沉的青白烟雾看向梁听雪。
“还离吗?”
梁听雪对上他的视线,表情复杂。
今天秦老太是有备而来,要与她谈一场交易。
老太太压根也不关心她冤不冤,想不想离。
她不过是秦家一颗棋子。
反正无论她是什么心思,秦老太都会威逼利诱她同意公开已婚身份,配合秦崇洗脱流言蜚语,挽回方洲集团的形象。
上位者的一点甜头,就足够让他们放下可笑的尊严,甘之如饴地接受他们的恩赐。
“不离了。”
梁听雪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光彩。
“行。”秦崇指尖将烟蒂一弹,踩灭。
“现在跟我去方洲集团。”
“我们把该演的戏演完。”
从踏进方洲集团开始,梁听雪就像一只提线木偶,说什么做什么,甚至是手要怎么摆,都完全听从方洲集团的公关部的指挥。
录视频,澄清流言,用她最开始唬秦老太的版本,将整个故事编完整。
故事里她和黎岁是好朋友,梁听雪为了让好友康复,秦崇都是按照梁听雪的意思做的。
梁听雪没有做过公关。
不知道这样狗血的故事编出去多少人信,但是看热闹的人总归有了话题。
她这会才知道,秦崇压根也没打算跟她离婚。
前面种种都是在逗她?
看她陷入纠结,在车上苦思冥想蒙骗老太太的话术,结果秦崇早就想好了应对策略,也笃定她会接受秦老太的诱惑。
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被溜着玩。
“少夫人,请看镜头。”
摄影师的声音,和秦崇在她腰上加重的力度同时将她拽了回来,她立刻扯出一个笑。
秦崇眉目沉静地低头,将她失神而涣散的神情尽收眼底,冷笑。
“怎么。没办法跟你知冷知热的男人在一起,难受了?”
梁听雪蛾眉怒挑,“秦崇,你非要这样阴阳怪气说话吗?”
“我乐意。”
虽然梁听雪的情绪很快就收住了,但是两个人气氛明显变得不对劲。
强行拍摄效果也不会好,摄像师索性喊停。
拍了几个小时,挑挑拣拣,大概够公关用的了。
一喊停,梁听雪立即被秦崇一把丢开,她甚至踉跄了小半步。
梁听雪愠怒转眸,男人已经迈步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漠然地喝起了他的美式。
变脸的速度之快,足以让在场所有员工看出此前都是假象。
工作人员识趣地走开,虚掩上门。
秦崇半垂着眼,视线里出现梁听雪踩着高跟鞋的足尖,随之而来的,是梁听雪身上清冷干净的雪松香气。
她不喜欢暖甜女香,其实和秦崇的品味很一致。
她站定,呵气如兰,“秦崇,你既然这么讨厌我,我们离婚,我给她让位,何必编一个这么牵强的故事?你和黎岁公开恋人关系更好不是吗?大家都解脱……”
男人慢条斯理地挑眉,“我就想看你难受,你没发现吗?”
说的话不着边际,像极了一个无赖。
梁听雪唇角抽了抽,“为什么?”
秦崇,“为什么,你问我?”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相同的,讨厌一个人也一样。
梁听雪无语地哼笑了一声,忍无可忍,“拍完了,我现在能走了吧?”
“站住。你哪都别想去。”男人的嗓音透着慵懒,磁性又薄凉。
“做戏做全套。”
秦崇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控住她,一手环过她纤细的肩,修长手指虚虚垂在她胸前。
“就算在公司里,也得公关,总要稳定军心的。”他故意地凑近,故意将灼人的热气洒在她耳鬓,恶作剧地要引起她的慌张。
压根也不是为了什么稳定军心。
他如果真想立人设,刚刚就不会那样无情地推她。
现在这一出,只是戏弄。
“难受吗?”
梁听雪低头冷笑,视线落在他戏谑的手指上。
凭什么她一个人下地狱?
她回头,几乎是在顷刻间,带着情绪的吻就那样覆上男人的薄唇。
秦崇嘴唇的触感,软的,凉的。
那瞬间,梁听雪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么桀骜不羁的男人,嘴唇怎么也那样软。
秦崇来不及躲,女人娇柔的唇瓣在试探,手臂如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脖颈。
他微眯起的眼,瞳仁那样沉,印着她的梅子色的脸颊和微颤的眼睫,距离无限近。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梁听雪蹩脚压根没技巧的吻,却仿佛无意间拨动了秦崇心里的一根弦。
带着强烈难抵的触动,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挣脱禁锢。
“你搞什么?”
数秒后,秦崇扯开她,痞气浪荡的面孔上浮出一丝不太平。
梁听雪,“既然不离婚,我亲我老公不过分吧?”
她的心其实跳得飞速,这是她的初吻。
眼睛因为慌张而没完全聚焦在男人的面孔上,却轻易瞥见男人复杂而凝重的神色。
过不过分,男人并没有回应。
唯是一双幽邃的眸子,睨着她翕动的双唇,愈发幽深。
沉默令她背脊发僵,却不肯露怯,抬着脸,“不喜欢?那更好,相互折磨呗。”
不言不语的男人突然笑了,“不装了?露出真面目了?”
他的笑痕中里带着很深沉的情绪,梁听雪看不穿。
只是一句真面目,让梁听雪心里发毛。
当年她救秦崇的事,远不是表象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什么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从外打开,进来的人是秦崇的执行总经理,唐伦。
唐伦进门,目光在梁听雪身上扫了眼,淡定开口,“秦总,我对财务提交的数据有几个疑问,想跟您汇报一下。”
不知道是撞见过多少次秦少爷和女人在一起,他能这样面色不改地谈论工作。
大概也是秦崇给了他可以随时打扰他与女人亲热的权限。
秦崇微微颔首,示意唐伦进来。
转眸看向梁听雪时,方才的复杂神色消失了,只剩肃冷漠然。
“你出去。”
第25章 咬一口什么感觉
此后一连几日,梁听雪都陪着秦老太出席各种画展音乐会,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就像一觉醒来,一切归位。
像她没跟秦崇翻脸过,没提过离婚,仍是秦家隐藏的乖巧孙媳。
心里闷着股气,却也只能忍着。
这天一大早,她又接到秦老夫人的电话,华城公共文化中心的科隆国际艺术展闭幕晚会,让她陪同着一起去。
她乖顺地应下。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洗漱。
受一家国内家具公司的委托,今日她要在线上帮忙做传译,需要两个分屏显示器和高性能电脑。
能同时呈现会议界面,语言素材和她的翻译输入看板。
这样的配置在她的工作室不是没有,但性能一般导致流畅度差,常常导致会议卡壳。
秦崇的书房里却有顶级显卡和音频系统,前几次的洽谈,她都是趁秦崇工作时间偷偷溜进去使用的。
这回她也想这么做。
想当然地以为秦崇出了门,踩着拖鞋就这么踏进去,连脚步都没有收声。
刚进门两步,熏人的烟雾就钻进她的鼻腔,她心惊肉跳抬眸,居然发现男人在家。
秦崇抬眸,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脸色清冷。
片刻,他冷漠移开眼眸,仿佛视线只是触到一团空气。
她有些紧张,已经暴露在男人的视野中,也不好退出去,就这样僵立在原地。
他通话里谈的,像是事关方洲集团这次的因他而起的口碑危机。
从他的只言片语的电话沟通中,梁听雪听出了一丝内外勾结的意味。
秦家长孙秦北晟,虽明面上在方洲集团不掌权,却暗中在各个业务板块的安插自己的势力,没少给秦崇使绊子。
当年秦峥上位时他就没消停过。
现在方洲集团的话事人是秦崇,手腕脾气都比秦峥难对付,他在面上收敛不少,可背地里仍是花样不断。
而外部有些不知死活的新权贵,仗着秦姓高位者退居二线,打方洲集团的主意不是一两天了。
秦崇面临的内忧外患,远比她了解的难顶。
“打算在那偷听多久。”
她正愣神,男人严肃的话传过来,她手猛地一抖。
抬眸,目光再次对上,白色烟雾散开,男人的面孔清晰呈现。
他穿着一身烟灰色家居服,丝质布料泛着轻浅又矜贵的柔光,此时朝她走过来,如玉面孔泛着冷意。
她心跳得厉害,即刻答话,“没有,我在没偷听……你,你今天怎么没去方洲?”
说着话的同时,她才想起秦老太让他暂时避风头,所以这段时间不去方洲也合理。
男人没理会她的废话,他垂眸睨她,居高临下,冰冷质问,“没偷听,那你在这做什么?”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确实,她没资格来这。
在她搬进来第一天,他就三申五令过,他的卧室,他的书房,他的地盘不经允许,不能进入。
她抿了抿唇,有些犹豫。
毕竟知道秦崇对她有多厌烦,不愿意她踏入他的地盘半步,想必也一定不愿意她碰他的东西。
可时间快到了,耽误不起,不得不开口,“今天我有一整天的线上会议,想借你的分屏用用,我自己的设备不够流畅……”
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男人只是眼眸黑幽睨她,没立即接话。
她像被剥光了一样盯着看,什么心思都无从掩藏。
片刻,男人轻哂,没半点给她面子的拆穿,“你怎么知道我的书房里有分屏?难不成我不在的时候你常进来?”
真当他不知道她偷溜进来过几回。
说句不好听的。
两年前这女人设计与他重逢,一年前又故意引起秦老夫人的兴趣,背后做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不想拆穿罢了。
以为他好骗?
她咕咚咽了口口水,头皮发麻,“没有……我……打扫的时候看见的。”
什么叫口不择言,慌不择路,梁听雪此刻实力演示。
“打扫?”男人的轻笑像云雾一样轻,却困得人万分窘迫。
一周两次保洁上门清理,用得着她抬尊手拾掇?
“梁听雪,别以为你的小动作我不知道。”下一秒,他冷冽的声音兜头罩下来,眉眼间闪过冰冷厌烦,“我最讨厌不老实的人。”
即便知道自己肯定要听一番嘲讽。
可真的听完,此时梁听雪眸光仍然不可控地暗淡下来。
要说老实,黎岁那戏精就老实?
可这话她也不敢说,只是垂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看着几句话就能被说蔫了的女人,秦崇眉梢挑了挑,薄笑。
这就扛不住了?
“回来。”
懒散又强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梁听雪脚步一顿。
疑惑地转头看向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
“我说不借给你了吗。”男人皮笑肉不笑。
这一瞬间,他的神色又恢复平和。
“不试试求我?说不定我就借了呢?”
玩世不恭,吊儿郎当。
梁听雪眉心微不可察地下陷。
擅自进来是她不对。
可男人的刻薄和喜怒无常却不止会出现在她犯错误的时候。
这不过是个对她刁难的借口。
她不够道行,无法被戏耍之后还平静无波,不可遏制地秀眉竖挑,“秦少爷,能不这样耍人吗?”
因为要开视频,她化了妆,流畅饱满的苹果肌上有两片浮红,不知道是腮红还是气红的。
他视线从她颤抖的眼睫往下,停在她透嫩的唇上。
今天的颜色好认,是干净剔透的粉。
可前几天亲他的那口红是什么颜色?
他说不上来。
有点红,又有些紫。
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在唇角的触感绵绵温软,带着一点潮湿。
昨天的亲吻那样短暂,像是美梦刚开始就被一脚踢醒了。
那刹那感觉很难形容,又抽象又具象,一瞬间仿佛被带回赤道附近的海洋。
炽热,斑斓,无数蝴蝶和流光在他脑海中扑闪。
他喉间一阵发紧。
盯着她一张一合的晶莹唇瓣,她在说什么?
一句都没听进去。
咬一口呢?
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