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下若是不认,她又怕沈玉清一剑劈死钱思思,只能轻咳了一声道:“那个,思思。”
听到江照雪叫人,钱思思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正事,上下将江照雪一打量,试探道:“江照雪?”
“还认识我?”
江照雪一挑眉,好奇走到钱思思旁侧,裴子辰替她拉开椅子,接过她脱下的披风,江照雪从容落座后,裴子辰又立刻开始为她沏茶。
动作配合默契,一气呵成。
沈玉清静静注视着二人互动,慕锦月亦微微皱眉。
江照雪感受到沈玉清目光,扫了一眼没有多言,只有钱思思听着江照雪的话,大方一笑:“不认识,就是听说的。”
“听谁说?”
江照雪接过裴子辰倒的茶,靠到椅子上,颇有些好奇。
钱思思往裴子辰方向一扬下巴:“这小子说的,他说你是我好友。帮了我许多,与我感情颇深。不过不说这些了,我来呢,是替我师父传话。”
说着,钱思思正色起来,摊开手掌,育魂珠便出现在她手心,她耐心解释道:“此物乃我宗门至宝育魂珠,可保存魂魄,百年不散。昨夜我有意识时,裴子辰将此物交至我手中,我以功法与我师父相认,师父知道有人用灵虚扇帮了他,便想寻灵虚扇的主人,告知对方神器之事。之后我便找到裴子辰帮忙……”
“然后他将你带过来找我。”
江照雪明白过来,直截了当道:“要说什么,便说吧。”
钱思思点头,随后道:“我师父魂力不多了,只能长话短说。”
说着,钱思思抬手捻诀,她虽然遗忘了过去的事,但是功法全是本能,没有片刻,烟雾从育魂珠中缭绕而出,随后一个老者身影出现在钱思思身后。
看见老者,裴子辰眼波微动,然而面前人却是仿佛从不认识他,朝着江照雪和他行了个礼,恭敬道:“在下蜀中问剑山庄第六十三代掌门寒舟子,见过二位仙师。”
说着,老者又转过头,同沈玉清见礼:“见过沈仙师。”
沈玉清冷淡颔首,江照雪亦是回礼。
面前这个寒舟子和幻境中那个总是开玩笑的老头很不一样,他看上去仙风道骨,颇有长者。
江照雪垂下眼眸,拨弄着手中茶杯,平淡道:“灵虚扇已助问剑山庄弟子轮回,寒道友在此等候,不知所谓何事?”
“在下等候的,是灵虚扇的主人。”寒舟子正色,抬眸看着江照雪,“灵虚扇乃问剑山庄祖师爷当年之法宝,祖师爷兵解之日,灵虚扇归于天地,彼时,祖师爷曾经留下遗训,言及若灵虚扇再度出世,必逢当世大劫,让我等弟子代代守候。”
江照雪听着,察觉不对,冷眼抬眸:“为何灵虚扇出世,必定是当世大劫?”
“因为昊苍神君的神器,出世并非偶然。”
寒舟子皱起眉头:““神器乃昊苍神君身躯所成,神君怜悯世人,神器亦是如此。它若出世,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一,神器力量充足;其二,有唤醒神器之人。”
“唤醒?”
江照雪听不明白。
寒舟子继续道:“唤醒神器有两个法子,要么是神器感知到邪物,为斩杀邪物而出。要么就是神器感知到与神君相关的大气运者。可大气运者难得,故而神器出世之时,常为人间劫难发生之时。”
“怪不得。”
江照雪听着,算是明白过来:“鸢罗弓出世时,是庄燕这只怨煞存在,庄燕被杀,力量为鸢罗弓所吞噬,鸢罗弓因此出世。”
沈玉清听着,抬眸看了她一眼。
江照雪察觉,但也没有多话,只继续道:“灵虚扇则是有宋无涯献祭二十万的精元供养灵虚扇,二十万人枉死,怨念形成了怨煞,灵虚扇被力量滋养恢复,又感应到怨煞,故而出世。神器接二连三出世……”江照雪看向寒舟子,“你害怕是有人故意所为,要逼斩神剑出世?”
“神剑没有这么容易出世。”
寒舟子倒也无惧,冷静道:“斩神剑虽乃神器,却与鸢罗弓灵虚扇时光镜不同,乃与天机灵玉并列的至尊之物。天机灵玉主生,斩神剑主死。天机灵玉取灵气所造,生生不息,而斩神剑则以神君脊骨所铸,摧而不得。而神君脊骨,乃炎骨,至阳至暴,火中至极。若无极阴之物平衡,炎骨出现之时,所带来的温度,非普通生灵所能承受。神剑怜悯万物,因此自己设下封印,必须以纯阴之体鲜血浇灌,扑灭炎火之后,才可打开封印。”
可纯阴之体世间难觅,江照雪这辈子听过的唯一一个纯阴之体,还是两百年前沈玉清那个不巧死在他们婚事前夕的师妹,似乎叫宋清音?
江照雪第一次这么仔细回想当初这个人。
纯阴之体极易修行,如果本身灵根上等,那就是天才弟子。
但缺陷就是,此体乃邪祟大补之物,随便吃上一口,都能增进百年修为。
当年这个宋清音,据说就是木系天灵根,因体质特殊,修成正果之前,师门不敢让她出山陷入任何危险,所以一直像块大宝贝,被藏着掖着,几乎都没人见过。
沈玉清与她提起,也不过就是说,身体不好,自幼由他照看长大,与其他师弟师妹没什么区别。
但纯阴之体名声太盛,故而江照雪二十岁时,整个真仙境都在等待她和宋清音,就看她二人,谁最先一步跨入元婴之列。
那时候她爹不服气,每日都在同她耳边叮嘱,让她好生修炼,一定要超过宋清音。
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不大喜欢这个人,常同沈玉清暗中打探她,暗暗比较一番。
沈玉清哪里不知她的心思,每次都会告知她:“师妹而已,切勿多想。”
随后又要叮嘱她:“命师不比剑修,越往上,越受天罚,命不长久,不必强求境界,万事……”
“万事什么?”
江照雪奇怪,就见少年的脸红起来,有些僵硬转头,平静道:“灵剑仙阁与蓬莱交好,我与女君也算有缘,万事,我自会相帮。”
江照雪不由得好笑,叹了口气:“可我天赋太高,没有办法啊。”
的确没有办法,她什么都不做,还是在二十二岁那年,步入了元婴。
而宋清音,却是连灵剑仙阁都未曾走出,甚至于不曾亮相于真仙境任何一战,就在第二年,她与沈玉清成婚前夕,病逝陨落。
真仙境上万年也就一个宋清音,人间境要找到一个纯阴之体,又谈何容易?
“纯阴之体不好找,没有纯阴之体,神剑就算出世也无法唤醒使用,一把废铁。”
江照雪轻敲着桌面,思考着寒舟子的话语:“所以您在担心什么呢?”
“老朽担心,有人强求。”
寒舟子说着,抬起眼眸,扫了一眼在场之人,缓声道:“老朽知道诸位,诸位并非此境之人,人间境自有命数,告诉诸位,也不过只是想尽力而为。老朽唯有一请——”
寒舟子目光回到江照雪身上,没有说出口。
江照雪感知他在等什么,抬眼看他。
就见寒舟子站在钱思思身后,仿佛是一尊守护神,眼中带了乞求。
江照雪一顿,意识到寒舟子是在请求什么。
魂体会被人身对未来有更多感知,江照雪看向他身前的钱思思,思考片刻,只道:“定好的命我改不了,但我看见的,我便会救。”
寒舟子闻言,便知江照雪是应下,面露欣慰之色,赶忙行礼,激动道:“多谢江仙师!”
江照雪受了他的礼,寒舟子放下心来,随后低头看向钱思思,温和道:“思思啊。”
钱思思闻言回身,就见寒舟子注视着她,钱思思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感觉伤怀翻涌而起,喃喃:“师父……”
“孩子,”寒舟子看见钱思思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脑袋,“以后师父不在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脑子不聪明,以后就听江仙师的。”
“啊?”钱思思有些震惊,惊疑不定看了旁边江照雪一眼。
寒舟子仿佛看到她的未来,眼神里带了担忧,却还是安慰:“总归有条活路。”
“放心吧师父!”钱思思一听,笑起来,拍了拍自己胸口,高兴道,“我这满身本事,包活的!”
寒舟子笑笑,他魂体隐约开始有溃散之意,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注视着他的裴子辰。
明明从未见过,他却总觉这位小友有些许熟悉。
他想了想,目光扫过裴子辰和江照雪,似是察觉什么,随即笑起来,颔首道:“我祝裴小友,人生圆满,心想事成。”
裴子辰得话,眼眶微酸。
他手放在身后捏紧,面上故作镇静,平静道:“弟子也祝您,来世顺遂。”
寒舟子轻轻笑了笑,一想该说的都已说尽,便将拂尘一甩,躬身行礼,笑着道别:“多谢诸位,来世再见。”
说罢,他便在原地消散开去。
清风拂过,吹开门窗,夹杂风雪相送,一别两世,再不相干。
钱思思茫然看着门窗之外,裴子辰静默不言。
过了许久,江照雪抬手捻诀,诵念了一段渡亡经。
她声音飘散在空中,沈玉清转眸看她。
看见女子清冷眉目间带了几分悲悯,他目光微动。
等了许久后,钱思思慢慢回神,叹了口气道:“刚认个师父,这又没了。罢了罢了,我也算做了这老头交代的事,我便先走了,以后江湖路远,”钱思思抬手超几人行了个礼,“有缘再见?”
江照雪得话,站起身来:“我送你吧。”
说话间,裴子辰立刻取了江照雪的披风,朝着沈玉清行礼:“弟子随师娘送钱姑娘。”
说完,裴子辰便转身跟着上江照雪。
开门时,寒风吹来,三人说说笑笑离开。
沈玉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响,在这寂静黑暗的房间里,喝了口刺骨的茶。
江照雪送着钱思思一起出去,同她简单交代了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后,到了门口,她也不知当与钱思思说些什么,想了想,便只道:”你手里应当有个传音玉牌。”
“你怎么知道?”钱思思诧异。
江照雪瞟她一眼,直接道:“我送的。”
“这么大方!你是个富婆啊!”
“把玉牌给我。”
江照雪同他要了玉牌,钱思思好奇将玉牌递了过去。
江照雪示范了一遍用法:“把灵力送进去,脑子里想我的名字江照雪。”
说着,传音玉牌上名字亮起来,江照雪抬眼看她:“就可以同我说话了。”
“哦。”
钱思思点点头,她将传音玉牌收起来,抬眼看向江照雪:“我师父说让我以后听你的,你们到底是干嘛的?打算做什么啊?”
说着,钱思思好奇:“拯救世界?”
江照雪被她说笑,想了想,只道:”以后见吧。这些年……拯救世界的事情你可以想想。”
“这些年?”钱思思敏锐,“你再见我,要等几年后了?”
“或许。”
江照雪看着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再会了。”
钱思思倒没她多愁善感,主要也不记得,便大方一笑,抬手行礼,颇为郑重道:“新年大吉,再会。”
说着,钱思思便转过身,看了看门外,乌压压的天空飘起雪花,钱思思只略一驻足,便背着自己的剑,一人一剑,哼着曲子走进雪里。
江照雪手揣在怀中目送钱思思,她感觉裴子辰的气息在她身后,松柏香在冷风里传来,她轻声开口:“方才寒舟子走时,你似乎很是伤心。”
“在灵虚扇的幻境里,弟子与这位前辈,曾有师徒之缘。”
裴子辰语气平淡,他看着钱思思背影:”这是弟子第一次感觉到,师父是这样的。”
是会指导他,陪伴他,同他玩笑,为他谋求前程。
就像寒舟子之于钱思思,到死,也是想在江照雪这里,为他这位弟子,求一条生路。
江照雪没说话,她只静静看着长街,过了许久后,她走下台阶。
裴子辰有些奇怪,赶忙上前,捻诀为她挡住风雪,忙道:“师娘,您出来披件衣服……”
“不用。”
江照雪抬手拦住裴子辰,走在一个小摊上,翻看着红色的锦袋。
找了片刻后,她买了一个锦袋,从袖中取了一个铜板,扔给裴子辰。
裴子辰愣了愣,垂眸看向手中锦袋:“这……”
“压岁钱。”
江照雪提步往客栈走去,裴子辰握着手里的锦袋,愣愣跟上,一时有些回不了神。
江照雪带着他推门走进院子,笑着道:“我以前最爱收压岁钱,压岁压祟,一年都吉利。你师父人是冷了些……”
“可是我有师娘。”
裴子辰轻声开口。
江照雪动作一顿,也就是那一刹,沈玉清声音从院中传来。
“回来了。”
院门似被冷风推开,江照雪惊讶回头,沈玉清静静站在长廊上,似乎等候已久。
江照雪莫名心上一紧,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就见沈玉清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到裴子辰手中红色锦囊上。
他目光停在锦囊上静默不言,片刻后,他收起视线,回到江照雪脸上,平静道:“方才寒舟子的话,我需与你商议。”
江照雪反应过来,点头道:“哦,那屋里坐吧。”
说着,她走上前去,推门进屋。
沈玉清站在长廊不动,裴子辰犹豫片刻,抬手行礼:“弟子先行告退。”
说着,裴子辰从他身侧错身离开。
错身刹那,沈玉清突然出声:“子辰。”
裴子辰停下,转眸看去,就见沈玉清抬眼看他,平静道:“你年纪不小了,把香方换了。”
裴子辰不出声,他逼着自己不要有任何情绪变卦,只仿佛一个不懂事的少年人,轻声道:“弟子的香方,已经跟随弟子数年……”
“里面含了你师娘的香方。”
沈玉清没留半点情面,直接道:“报恩不是这么报的,日后离她远些,她的衣衫不是你该碰,她的身后不是你能站,别给她惹麻烦。”
裴子辰闻言,心上骤乱,却也知沈玉清说得不错,只强撑着自己道:“那……出门在外,日后谁侍奉师娘?”
“我。”
沈玉清果断开口。
裴子辰一愣,他抬起眼眸,就见沈玉清看着他,仿佛是看着年少的自己,宣告道:“我是她丈夫,我二十岁的时候,做得比你好。”
裴子辰心上骤紧,沈玉清转身回屋,抬手一甩拂尘,便将房门合上。
裴子辰站在门前,抬眸见屋中灯火亮起,两个身影面对面坐下。
他捏着江照雪给的锦囊,不断告诉自己。
没有关系。
她本来也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便是不存在,他又哪里来的资格争什么抢什么。
她是蓬莱女君,是真仙境最高贵的女仙,他不能让任何污名因他出现在她身上。
她过得好就好了。
她还给了他压岁钱呢。
裴子辰笑起来,又觉有些眼酸。
她对他够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捏着锦囊,推门回到自己屋中,连灯都无法点,只坐在房间里,静默感受着隔壁人的声响。
旁侧房间中两个人存在的感觉如此清晰,清晰如刮骨钢刀,来回刮磨在他心肉之上。
他坐在黑暗里等待,江照雪房间却是灯火通明。
沈玉清和裴子辰的动静她听得分明,倒了茶自己喝着,等沈玉清进来,她冷笑一声:“沈阁主什么时候这么闲,伺候人的事都要抢着干。”
“他不是个孩子了。”沈玉清听出她的不满,坐到她对面,平静道,“就算是为了他的前程,你也当有些分寸。”
江照雪一顿,有些反应过来:“你真考虑把灵剑仙阁交给他?”
“若五神器都在他身上,他必须属于灵剑仙阁。”沈玉清说着,似是有几分不甘。
江照雪分不清他的不甘源于何处,只想起当年他没结命侍契约的缘由,忙道:“可命侍的契约……”
“没有解不开的契约!”
沈玉清终于有些克制不住,眼中尽是冷意。
江照雪察觉他的怒意,也不知是在恼怒些什么。
想了想,不想同他纠缠这些,绕开话题道:“罢了,你找我,是想商量斩神剑的事?”
“新罗衣唯一一次记载,是在五年后。”
沈玉清开口,语气平静:“据悉,当时人间境有近百万人因此丧命,这是目前来看,斩神剑最有可能出世的时间。”
江照雪听着,敲着桌面,知道沈玉清说得没错。
斩神剑出世,需要三个条件,足够的力量,有大气运者或者邪祟唤醒,以及纯阴之体的血。
纯阴之体不好说,但同时产生足够的力量和邪祟……没有比培养一只怨煞更合适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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