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维洛把手中的毯子抖开了,铺在地上,似乎是按到了某处的开关,毯子几秒钟内变得硬挺。
程维洛走过去,在毯子上盘腿坐下来,黎绪看着她,也默默地跟上去,在她身边坐下了。他的手按在毯子表面,隔着宇航服的手套都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
接着她摁了一下手环,弹出投影界面操作了一下,毯子载着他们平稳地飞了起来。
黎绪没有见过这种毯子,“这是哪个公司生产的什么新产品吗?做什么用的?”
“我自己做的,”程维洛有些不好意思,“里面用的一种软体合金,有冷变软热变硬的特性,罗伯特帮忙织的外壳。”
其实她最开始发现这种合金的时候,最想做的是一把剑,这种可软可硬的特性,再加上悬浮和动力装置,那她岂不是可以实现修仙小说里的御剑飞行?
但事实是,做成一般剑的大小她根本踩不稳,一飞整个人就会掉下来,做成大剑的样子又实在太蠢了,于是她最终弄了个低调又实用的飞毯出来。
这些想法太中二了,不能指望星际时代的人理解,程维洛是不会说出来的。
“没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能让我坐在上面看冰。”
出乎意料的答案,黎绪随即又觉得,如果是程维洛的话,这种行为好像也不算意外。
热烘烘的飞毯载着两人飞了半个小时,在一处巨大的冰盖上方停了下来,飞毯悬空了几十米的距离,往下看能看到幽蓝色的冰盖与下方黑色的水。
“罗伯特和我说,你很喜欢这个星球。”黎绪看着四周空寂的冰原,“可这里什么也没有。”
“有啊,这里有冰,有雪,有水,在冰盖和雪原下面,还有看不见的岩石。”
程维洛抬手指着前方发白的天际线,“现在开始进入这个星球温度最高的季节,我们今天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一颗恒星,它的‘太阳’,还有可能看到冰盖化开。”
黎绪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她的话,又问:“为什么选择做打捞人这个职业?”
他之前查了查这个战后新兴的职业,工作量大,需要到处跑,报酬也没有那么客观。
程维洛的精神力值高到未有先例,这种超强天赋能力,即使不做打捞人,也有很多可以选择的职业和工作。
“可以在太空里啊。”程维洛笑了起来,“星空无限广袤,每当我出发的时候,整个宇宙的群星都在迎接我。”
“比如这里安静,冰冷,除了冰盖和岩石没有其他的东西。”程维洛看着前方,“但我置身此处,只觉得脚下有大地在支撑着我,视野可以无限向前延伸。在这里我呼吸冰川、原野,呼吸亿万年前就在这里的岩层,我拥有无限自由。”
“宇宙会给我强烈的归属感和安全感,人类社会却不会,人类社会里太拥挤,太复杂……”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好像抒情过了头,程维洛有些不好意思,她缩了缩身体,揣着手看着下方的冰盖。
黎绪垂着眼睫,沉默良久,随后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终于开了口:“谈谈吗?”
程维洛吸了吸鼻子,“嗯,说吧。”
她随意的姿态让黎绪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他顿了一下,装作随意地问:“为什么不让我看星网星图?”
“你说呢?”程维洛看他一眼,“我怕你又静静地开始作妖,我招架不住,黎长官。”
“黎长官。”黎绪自嘲地笑,“能说说你猜到了多少吗?”
“你是战机驾驶员,一个人能甩开整个灰鸽基地的编队,熟悉基地的系统和构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改他们的防御系统指令,打算制造混乱逃走的时候,也不想伤他们的人,虽然后来事与愿违……”
程维洛继续说道:“你是联盟军方的自己人吧,而且是内战中赢的这一方的。你是不是认识阿维德?和他有过节,所以特地要找他麻烦?”
这个人平时姿态闲散,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又十分厉害。黎绪又开始看程维洛的眼睛,看得她再度不自在地把脸转了过去。
“差不多都对,但我不是特地找他麻烦,只是要去查证一些东西。”黎绪说,“而且防御系统指令不是靠我自己改的,是借用了你的超高的精神力,没有你,后台指令重置不了,我的后续操作都没办法进行……你现在都还没告诉我,你的精神力值到底是多少,程小姐。”
程维洛示意他不要岔开话题,“打住,先别说这个。”
“我当年的休眠是因为发生了变故,一场我完全没想到的变故,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黎绪看着茫茫冰盖,冷下了脸,“我消失50年,联盟的身份肯定早已经被冻结,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所以,我需要一个新身份。”黎绪侧头看她。
“这种事情我一个打捞人可做不到,”程维洛瞪大了双眼,“而且我是自由公民,连联盟公民都不是。”
她当初一觉醒来,来到这个时代,也是花了一番力气才取得了身份,而且是在管理最宽松,人员最鱼龙混杂的自由长廊。
“我只是需要你顺便帮一下我。”黎绪说,“带我去自由长廊。”
“取回我的身份之后,我将赠予你我名下一半的资产。这样你可以没有生存顾虑地继续做想做的事,可以继续探索宇宙,即使不做打捞人。”
“我能问问有多少吗?”
“很多,”黎绪说,“账户资金需要去白澄星见我家族的托管团队后折算,我在其他星系还拥有一些私人星球,在一些领域有投资,还有一些长期的家族基金……”
“现在都因为你身份问题动不了了吧。”程维洛揣着手,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吗,这种事成之后赠予我几个星球的说法,就好像在说我是秦始皇,现在需要你帮我,事成之后封你做丞相。”
“秦始皇……丞相?”黎绪不知道程维洛在说什么。
星际时代的人听不懂她的烂梗,她摆了摆手,“我不需要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巨额财富,带你去自由长廊后,你三个月内给我金钱回报就行。”
“……多少?”
“100万星币。”
这次忙活一场,80万打水漂不说,前期她还投入了17万多星币,要这么些她很良心了,不算讹人。
黎绪沉默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只值100万星币。
“我可能要因为你失业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的打捞人账号估计要被销户了。100万星币真的不算多了,长官。”
程维洛以为他不愿意,叹了口气,“虽然我说这话有些不识好歹,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我的命也是你捞回来的,两回。”黎绪看着她,加重了语气,“所以我一定会回报你的,不论是100万星币,还是别的。”
“唔……”程维洛缩着肩膀,不置可否,太大的萝卜吊在前面,会让她这个有些警惕性的驴害怕。
不过只是把他带到自由长廊去,难度应该也不算太大吧?
黎绪举起左手,“那以这个手环为凭,到达自由长廊,我完成我的允诺,你帮我取下来。”
他不知何时摘下了宇航服的手套,程维洛看着那个还扣在他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脖子。
“行吧。”
她允诺了,而且她真的不太能拒绝黎绪。
“那我们现在算是一条阵线上的吗?”
“算是吧。”
黎绪朝她伸出了手,程维洛看着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也慢吞吞地摘了下手套,犹豫地把手伸了过去,被黎绪一把抓住,包裹在掌心握紧了。
“那就拜托了。”黎绪看着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对她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松弛而带着一丝狡黠,和他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看得程维洛愣了一下。
“咔啦咔啦”的细微声音响起,程维洛侧过身,专注地听,激动地晃了晃黎绪的手,“听,开始了。”
碎裂声起初不算大,白色的裂纹开始出现在幽蓝色的冰面上,而后越来越响,像是重而脆的巨大鼓声,无数条白色的裂纹逐渐覆盖了整个冰盖,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开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橙色的小恒星跃出地平线,慢慢升起。
程维洛因为激动而格外生动的脸,在橙色的光线照耀下,有股格外的暖意。黎绪专注地看着,灰眸天生的冷冽感都被这道暖橙色驱散了。
这是这些天以来,黎绪第一次看到发光的“太阳”。
第11章
冰川星球迎来“夏季”,飞船停泊的赤道附近冰盖碎裂化水,程维洛结束了临时休整,开着飞船离开。
黎绪看着舷窗外发着光的橙色恒星,以及蓝色的水面和冰棱,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个星球到底在什么位置?”
程维洛懒懒地躺着,视线没有从电子书上移开,“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黎绪轻笑着走到客厅的桌前,“那接下来的行程可以告诉我吧?”
程维洛收起投影,在桌前坐直了,她懒散了七天,但眼下他们的确得面对现实问题了:目前的情形下,如何去自由长廊。
自由长廊是一个只有联盟体量五十分之一大的独立政体,星系分布成一个狭长的长条形,因此得名。这个区域实际上也是一两百年前从联盟分裂出来的。
联盟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大,星系星球之间的发展水平差异巨大。一直以来,只有中心区域的星系才被联盟重视,除此之外的外围边缘星系,发展水平相对落后,最开始连驻军要塞都没有。
但中心区域的密集人口和高速发展需要外围星系的各种资源输血,是以联盟设置了覆盖范围极广的跃迁点网络,保证“供血”的通畅。
这种割裂的不平衡发展模式,导致了被吸血的边缘区域开始出了掠夺打劫过往飞船为生的星际海盗。
自由长廊就在联盟中心区域的几个星系的外围,和联盟联系紧密,它作为一个缓冲带,既可以抵挡从边缘星系里诞生的大量星际海盗,自由开放的政策又吸纳了各种从联盟离开的人。
自由长廊的经济科技发展水平十分先进,但军事实力非常薄弱,这也是联盟一直放任没有把它吞并的一个原因。
而作为一个独立的势力,自由长廊在联盟内部的几大对立势力间,又充当了一个制衡角色,让整个局面保持着神奇的稳定。
程维洛是拥有自由长廊身份的自由公民,她作为打捞人,可以使用联盟的几乎所有民用跃迁点,但现在的问题是,在灰鸽基地捅完篓子后,她的这个权限可能要失效了。
离开G103跃迁点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才能离开联盟境内,如果走不了民用跃迁点,她的这趟回城之路,大概要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程维洛这几天也没有闲着,她上打捞人论坛,发现她的账户居然没有被注销,但暂时是冻结状态,无法再接单。她每天也都会在论坛上搜一圈,至今也没看到联盟军方对她的通缉令,但保险起见,她没有擅自动账号。
不过奇怪的是,算算日子已经半个月了,程维洛始终没有收到好友的回复消息。她看着联络人清单中的那个暗下去的红色小魔女头像,第三次给她发了消息:“琪琪,我是阿洛,正在前往自由长廊,确认安全请回复我。”
程维洛回想那日在灰鸽基地黎绪的操作,问道:“你对军方到底熟悉到了什么程度?军方又对你了解多少?那天我们从灰鸽基地里逃出来,会被他们识别到你是谁吗?”
“我很熟悉军方,军方对我……”黎绪顿了顿,“我修改过基地的系统,我们从基地离开的数据不会被记录,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开战机最后被‘炸死’的到底是谁。”
程维洛反应过来,也就是从始至终,他一直没露过面。
程维洛明白为什么没有看到自己的通缉令了,“也就是说,阿维德以为从始至终都是我创了他的基地。”
“有可能,”黎绪没有否认,面色如常地看着她,“想说什么?”
现在没法用她的身份走联盟的跃迁点了,她在军方那里的身份是一个被怀疑的死亡状态,走跃迁点会留下身份记录,军方发现后肯定会抓她。
之前确实没看出来,这人可真是狗啊,利用她利用得彻底,程维洛动了动嘴唇,“没什么,我在心里骂你。”
“在心里骂我,就不要说出来。”
“……”
但无论是主谋还是同犯,对她来说差别都不大,过去的事已成定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问题。现在只能走非官方的航线,悄悄地苟着不被发现,安全离开联盟区域,回到自由城。
程维洛解除了对黎绪的星网和星图的访问禁令,让小维投出了星图。
“我们现在的选择只有非官方航线,要走三段,”程维洛让小维放大星图,全息的图像中,两个小白点和一个大一些的蓝点连接出了三段折线。
“先去星旗航道,里面有一些内置的小型跃迁点,虽然收费贵一点,但相对安全。”
“接着走塞维基地,这条线路上会走一些商用飞船,本身自带了一些防御装备,可以跟在他们后面走。”
“最后一段就是念川要塞,这是离开联盟进入自由长廊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这个要塞据说是目前联盟军方最高指挥官的驻守地,我们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偷绕过去。”
程维洛专注地讲解的时候,黎绪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段线路时,他脸色变了变,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常。
“那个念川……要塞,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黎绪问,“指挥官又是谁?”
“不知道,”程维洛摇摇头,“我对联盟消息知道得很少,不过我认识的人曾经告诉我,指挥官是个治军严明又品格优良的女将军。真的不走运碰上了,应该比对上阿维德好吧?”
不过这个念川,和其他要塞比如“神盾”,“风翼”,“黎明之光”这些比起来,确实有点怪异,像个人名,可能是纪念什么人物。
程维洛想起黎绪也是军方的人,问道:“50年前军方的最高指挥官是谁?会不会就是她?”
黎绪沉默了一瞬,只说:“不是她。”
非官方路线有两个问题,一是路程长,需要多次补充补给。二是会有遇到星际海盗的风险。
程维洛从自由城出发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了一个月,能源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在进入星旗航道之前,要先进行补充。
另外,她还打算给飞船装一些能用的防御武器,万一真的遇到星际海盗,还能抵挡一阵趁机逃跑。
程维洛不是太懂武器设备,但没关系有黎绪,现在大家在同一条船上,性命攸关,必须认真对待。
飞船降落到了一个叫阿尔托的小星球,这是小维计算出的进入航道前距离最近的补给点。
阿尔托是一个经过人工改造后的星球,大气环境、温度和引力都十分适宜生存。附近虽然没有恒星,但擅长逆天改命的人类硬是给它造了一个人工太阳,让它拥有晨昏变化。
改造的原因是它的位置,进入星旗航道之前,所有飞船都要进行补给,这里是绝佳的停驻地,进而产生商业机会,改造它的人最终创造出来了现如今的阿尔托城。
飞船停在空中港,程维洛和黎绪在城内闲逛,他们搭载着无人车在一幢幢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间飞过,现在是白天,但城市的霓虹灯光是全天不熄的,建筑物外投放着各种广告的全息画面,各种小型的载人飞行器在空中飞过。
无人车的自动驾驶模式带着他们进入了一栋巨大的建筑,这里是阿尔托城官方指定的一处采买点,名字起得非常中二,叫临天大厦,大概意指建筑高耸入云,几可临天。
最必需的能源补充在最下面的十层,往上十层是一些官方允许的小型武器设备和防护系统,再往上十层是各种食物食品生活必需品,再往上十层是娱乐空间,从全息游戏到真人服务应有尽有,再往上是需要一定许可才能进入了。
两人进入大厅,程维洛划拉着全息导览图,发现大厦上方一半左右都是受限访问区域,应该和一些不能公开的交易有关。她要先去自助买补充能源的口令码。大厦里虽然到处是人,但一切采购都可以自助完成,除非必要,销售人员不会擅自打扰,程维洛很喜欢。
黎绪陪着程维洛在最下面的六层转了转,她买了充足的能源,又在黎绪的挑挑拣拣和嫌弃的眼神中,买了一些很贵的飞船防御罩和小型炮台,以及一些能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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