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金的霞光,笼罩着摄政司,即便坠入地面,这庞大的宫殿建筑群落,也并未稍微接近尘世,依然如出云国中的神之殿,等闲不允许接近。
事实上,摄政司的最高处,的确是被命名为“神宫”的。
这里是属于道部司的寮舍,每一宫都分外奢华。夜幕将至,最东边的宫室亮起了灯光,推开大门,便能听到——
“啊哈哈哈哈!”
……嘹亮而高亢的笑声。
髭切的手一顿,过了片刻,才继续若无其事的剥着橘子。他坐在二层的廊上,能够很清晰的看到不远处的庭院,虽然已近掌灯时分,但依热闹非凡。
庭院之中,一名青年裸露着上身,手中握着一柄木刀,笑声便是从他的口中发出的:“诶呀,认输,咱输了。”
男子对面是一名僧侣打扮的付丧神,如雪般的长发几乎垂到地面,他手中也握着一柄太刀,显然在刚才的比试之中,获得了胜利。
虽然如此,他却并没有高兴的表情,反而低低的:“……刀还是不要使用为好,战斗……若能消失便好了。”
“啊哈哈哈,是吗?可刚才您打我的时候下手也不轻啊。”
“……再度被召唤到这混乱的世间,实非我所愿。”
“别这样说嘛,”裸露着上身的青年放下了木刀,“虽然咱被召唤的时候位置靠后,没见着那位大人,但听说是位很不错的审神者啊。”
“是个美人哦!”
一道欢快的声音,传入了青年的耳中。
说话的人是名少年,他坐在庭院的山石上,有一头颜色鲜亮的黄发,充满元气的晃着腿。
“今天看到了呢,那位大人,跟粟田口家的极化刀们在一起,这次离得很近,看得很清楚呢。”他兴致勃勃的,“哈哈,虽然很快就戴上了面具。”
“哦哦,”青年锤了下手,“很了不得的情报啊,浦岛。若是如此的话,有些期待了呢。毕竟是在美人的麾下工作啊。”
“诶,陆奥先生打算签订契约了吗?”
“只、只是在考虑……”
“啊呀,陆奥先生在说谎,不想追随那位大人的话,明明可以马上离开,或者去应聘六部的职位,我听说了哦,陆奥先生整天都在……”
“你这小鬼,”青年咧开嘴,笑得狰狞,“那你为何也呆在这神宫里,不愿离去。”
浦岛虎彻跳下山石,笑嘻嘻的:“只是还希望再看看嘛,毕竟是要奉上忠诚追随的主君呀。”
“……”
笑声在庭院中回荡着,髭切笑眯眯的吃了一片橘子。而后竖起手指,一个个的点过去:“陆奥守吉行……”
他的指尖,虚虚的停在青年的头上,似乎在比划什么:“嗯……政府指定的五把初始刀之一吗,练度满的打刀啊。”
很快,便又移到了少年身上,只是稍稍停顿:“胁差,接近练度满。”
最后落在那名僧侣模样的付丧神身上。
“太刀,江雪左文字……”付丧神的指节,微微向下陷,似乎要勾住江雪左文字的脖颈一般。
“髭切大人。”一道声音传来,髭切的手一顿,指节松开了。
药研藤四掀开帷帘:“您果然在这里啊。”
少年走到他的身边:“又在看大家玩闹吗……诶?”
他的手碰到了一个酒盏。
“髭切大人,”少年有些惊讶,“您喝酒了?”
“啊呀,”付丧神总算转过头,笑眯眯的道,“只是一点点而已。”
“从未见过您喝酒呢,”药研藤四郎道,他举起杯盏轻嗅,“嗯,这个气味……是神酒吗?”
髭切并没有回答,只是转回了视线。
“是虎彻家的弟弟吧,”药研藤四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语气有些欣慰,“总算是慢慢开朗起来了。”
“开朗过头,就会惹人厌烦哦。”髭切轻声道。
“髭切大人总是这样,”药研藤四郎轻笑,“膝丸大人在的时候,也经常会被您说烦呢。”
“膝丸?”付丧神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这是……”
“您又忘记了吗?”少年稍稍睁大眼睛,但显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了,他居然没有特别吃惊,“膝丸殿是您的弟弟啊。”
“哦呀,弟弟吗?确实呢,不过几百年过去很多事情也不太记得了……”
“上周才见过哦。”
俊美的付丧神,好似孩童那般,露出纯粹的疑惑之情:“是这样吗?”
“……啊啊,真是拿您没办法。”
“药研,”髭切捏着一瓣橘子,轻快的转移了话题,“是从那个地方回来的吗。”
“您是在说琼城吧。”少年很快反应了过来,他解下了束带,也如青年那般坐下,“虽然才刚设下结界……”
他看了一眼髭切,便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城内运转良好呢。大家也都适应了。”
“……哦?”髭切意味深长,“也包括那些并不打算定下契约的家伙们吗。”
药研藤四郎稍默:“也不能这样说吧。”
他开解一般:“只是暂时没有定下契约的打算。”
“况且,更多的大人们,大约是想要确认大将的器量吧,”他转头看着庭院中喧闹的付丧神们,“一旦确认了……”
说道这里,他却停下了话,不由自主的轻叹。
药研藤四郎难得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怎么想都觉得难办呢。”
“到现在我都还觉得不可思议,”他揉着额头,“大将居然会将匣中的付丧神全部唤醒,那都是经过了政府千挑万选的精英……幸好他们之中,仅有龟甲殿、千子殿是新刀。”
“大将又跟神羽大人做出了奇怪的约定。”
少年努力回忆着:“‘画满整页的小星星’什么的……现在成了真正的道部成员,每天有做不完的任务。没多少时间去打理琼城的事务。”
他揉着眉心:“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拿到工资呢……”
“那些大人们,可都是需要慎重对待的啊……光是几位鹤丸殿就极难应付了。”
“五条家的刀吗,”髭切眯起眼睛,“从秉性上来说,的确是难缠的后辈。”
“幸好小乌丸殿愿意居住在琼城。”
付丧神端在手中的酒盏,浮现点点涟漪。
“既是天下武士刀之父、又是曾经匣中实力最强大的付丧神……所以琼城才能这么快就井井有条起来啊。”
“……”
“大人?”
髭切提起酒瓶,将酒盏斟满、满到即将溢出的地步,而后举杯啜饮。他一口饮尽了神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付丧神勾起唇角:“确实令人苦恼呢。”
他拨弄着指间的酒盏,声音低低的:“明明还没有成为一方君主的器量,却拥有了不低的觉悟,甚至不自量力的努力着……正是因为这份愚蠢的坚持,才会吸引了更多、更愚蠢的家伙们……在这神宫里徘徊不去。”
“琼城那边,也迟早会被蠢货们塞满吧。”
“咳,”药研藤四郎被呛了一下,他甚是不可思议:“但是,髭切大人,您最初不是很期待琼……”
喀。
付丧神放下酒盏,瓷器与实木桌面互相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打断了少年的话。
“诶呀,”他一如往常的微笑着,“我这样说过吗?”
“髭切殿,您可真是……”
药研藤四郎没再说什么,他将手伸入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如纽扣的东西。
不过一旦握在他的手中,便迅速的变化,很快便变成了一个足以令大部分审神者都眼熟的物品:平板式手机。
“诶~”髭切拖长了声音,发出了赞叹之声,“是摄政司下发的东西吗。”
“是啊,髭切大人也有一个吧?”
少年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充满现代感的物品拿在手里:“虽然这其实是附加了术式的东西,也能变化成其他形式,不过大将是这样使用的,我也觉得这个形象很漂亮呢。”
付丧神将酒盏斟满,轻声道:“哦呀,我对这些东西不太擅长呢……”
他还未说完,便见少年蓦然站了起来。
“药研?”
一贯沉稳的少年,露出了异常复杂的表情,那是混着吃惊、羡慕、失落,甚至还有些许不起眼的嫉妒。
“真是没想到啊,”良久,他才轻叹一声,将屏幕翻转,展示在髭切面前,“大将的头像,换成了三日月殿的本体。”
“……”
髭切微笑。
髭切伸出手。
髭切抢过了平板,手指灵活的滑动,调出了头像大图。
天下五剑中最美的一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在他眼前,刀身的新月纹熠熠生辉。
“……啊呀,还特意脱掉了刀鞘吗。”付丧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不愧是三日月殿,想得真是周到呢。”
“髭切大人……您刚才还说,您不擅长这些?”
髭切没有回答,他滑动拇指,飞快的点进了主页板块,往下一划,手指仿佛挥舞出了残影,而后滚雪球一样刷屏的字体便发进了群聊里。
“三日月三日月三日月三日月斩斩斩斩斩斩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