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次的事故，这次武术组全员如临大敌。威亚索绳两端四根，悬吊在四台飞行设备上，这些设备一会儿将帮助承担一部分的力道，但下崖还是要靠人自己爬。陆悠悠赶到的时候，黎时正单膝跪地，已是准备动作，边上的人在做最后一遍的检查，而他——正在解自己衣袖上的扣子，解完了不算，还折着衣袖往上翻。
真是不让人省心。
陆悠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间有些烦躁，一个箭步跨上去：“别折了。好歹有层布料子挡着，也好少划伤些。”
“你也知道会划伤？”
废话，你在石头地石头山壁上爬爬看？好心关心换一句这种语气的，陆悠悠抱起了手臂，抿起了嘴唇，斜眼看黎时：“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这一场，服装定的是件飘飘大袖子的，你猜，你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臂会不会露出来？”
陆悠悠一愣，忽然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头跳了跳。
上下崖来回几次，黎时来来回回，每次上来都不正眼看人。
最后，是武术总指导喊的停，喊完停，两个武师师傅上前去卸设备，悬索先被解开，飞行器带着“呼呼”地退到一边，两个武师师傅一前一后，各拆各的部分。陆悠悠晃荡着过去，想找话说，没找到空儿，又晃荡着绕开，人还在，说话不怎么方便，可不说好像更不好，她摸着鼻子，一圈又晃回来，在黎时跟前转了转，没话找话：“那个……是有点伤的哦。”
“是啊，有一点，多谢关心。”黎时脸上挂笑，客客气气，“不严重。”
陆悠悠磨牙，这是装生分呢。可人家下崖是为了她，卷袖子是为了她，今天过来之后一直别别扭扭的原因她也想明白了，还是为了她。可她做啥了呢？没好声好气的，还冲过去啥也不知道地“叭叭”地来了两句，好像是不厚道了些。摸摸鼻子，陆悠悠晃荡到另一边，俯身观察了一下黎时的手臂：“那个，疼不疼啊？”
“有一点点。”黎时露出了平时对别人的客套，温文尔雅地保持着距离，“如果可以的话，一会儿还要借你的微型医疗机器人用一用。”
小气鬼，还生气。陆悠悠又磨了磨牙。“应该的，应该的。我都带过来了。一会儿我帮你。”
“不用了，机器人是自动的。”
陆悠悠：“……”
要这样说话的话，可真要语尽了哎。
可看看他手臂上划的一片痕，要说就甩头走人嘛，好像又有点不舍得。算了，炸毛的猫要撸，她就勉为其难地撸一下吧。
“顾言啊。”陆悠悠叫他戏里头的名字，“我有个故事想说给你听，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故事？”黎时还没答话, 拆卸设备的武师师傅先好奇起来。
陆悠悠瞅瞅黎时，黎时没附和也没反对，这个人，一旦往身上套上层皮, 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没办法了, 先说故事吧。陆悠悠清了清嗓子：“古地球曾经还有一个远古时代, 你们听说过吧？那是一个人神共处的时代。”
武师师傅中的一个笑起来：“十七你是也玩儿‘一夜江南雨’吧？”
“‘一夜江南雨’是修仙背景, 确切点儿的话, 和神话时代是两个概念。”
“我看差不多, 有了神仙才会有想成仙的人嘛。不过没事, 十七，来来, 继续。”做事无聊，武师师傅兴致勃勃的, 他装备拆得差不多了，一边蹲着清点各部件, 一边抬了抬头催促陆悠悠。
“恩。”陆悠悠又瞟了眼黎时, 黎时像是根本就没注意她。他正弯曲着自己的手臂看伤势，眉心微蹙的, 不知道听没听。他手臂上红了一片, 几道擦痕, 几缕血丝, 伤不重，上辈子当武替的时候，皮外伤都不算伤, 可其实呢？再轻的伤也是伤, 不喊疼只是因为没人疼。
黎时现在就没喊疼。
陆悠悠反而心里头钝钝的有点难受。上前一步, 握住黎时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固定住了，招招手，把自己的微型医疗机器人给召了过来。小机器人蓝光闪烁，上上下下照了一遍，开始“嘀哩嘀哩”地播报：“检测到……”
“别检测到了。”陆悠悠打断它，指指黎时的伤处，“直接处理。”
“好的。”微型医疗机器人回答。它开始操作，第一步是消毒清创，机械爪伸出来，端头带了块软质的材料，“哗哗”地两下擦下去，陆悠悠觉得自己掌中握着的手臂紧了紧。
微型医疗机器人也跟着一顿：“根据联盟医疗法案，轻型医疗设备不携带麻醉药剂，检测到救治对象有痛感反应。请问，是否继续？提醒：治疗可中断，由专业医疗设备接手救治，可有效减轻身体疼痛负担。”
“没事，继续。”黎时沉声。
“好的。收到指令。”
“好的个屁。”陆悠悠嘟囔，一把把机械爪上头抓着的东西给摘了下来，自己站到了黎时的跟前，“我来吧。这小玩意儿下手也没个轻重。”
机器人用的清创工具，是团类似于海绵的东西，和上辈子用的纱布不太一样，不过略适应了下也就懂得怎么使用了，陆悠悠捏了一个角先去擦出血的位置，一点点地沿着伤口往外清杂质。她自觉自己手法娴熟，也不知道怎么的，头顶上黎时的声音好像又有点不太对劲，凉凉的，有点像是审犯人：“你以前常做这种事？”
什么呀，她都来撸毛了，他还没完没了了。
看来故事要反着来说了。陆悠悠眉梢一挑，直接装作没听到他这句话，探了探头去找刚刚和她聊故事的武师师傅：“师傅，我们故事还没讲完呢。”
“对啊对啊，在等你呢。”
陆悠悠横一眼黎时，清了清嗓子，把声音也给提了起来：“刚说到远古时代，那个时候，人住地下，神仙住天上。天界冷清，没什么好玩的，有一个神仙叫作二郎神，他养了一条狗，取了个名字叫哮天犬，这条狗在天上过得无聊，看中了人间的美景美食，就跑下来玩儿。小狗狗玩心重，又因为是做神仙的，身上有神通，做事随心所欲，吓到了不少人，搞出了不少事。”
武师师傅很感兴趣，捧场地问：“噗——小狗也能做神仙。这个有意思，后来呢？”
“后来事情搞大了，被天上其他的神仙知道了。神仙不能随便下凡嘛，正好地上有个神仙后备役，叫吕洞宾的。神仙就给他下了个命令，叫他去收哮天犬，还给了他个法宝，叫‘布画’。吕洞宾就听令去了，果然，这个法宝厉害，一下子就把哮天犬给抓住，关进去了。可待里头难受啊，哮天犬就呜呜咽咽地叫，叫得吕洞宾心软。而且这法宝吧，关在里头时间长了，会灰飞烟灭，也就是死翘翘。吕洞宾觉得一条小狗狗，做的那些事也不至于就到了该被杀死的地步，就又把它给放出来了。”陆悠悠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连带着手底下的动作也一起停了，抬起眼笑眯眯地看黎时，问他：“你知道后来怎么了么？”
“这只小狗就跟了这个叫吕洞宾的？”黎时没回答，武师师傅先兴致勃勃地猜起来了。
陆悠悠夸张地摇头：“不，不是。这只小狗咬了那个叫吕洞宾的一口。”
武师师傅愣了：“……啊？”
“出人意料吧？就是因为出人意料，所以这个故事才能流传下来。”陆悠悠咧开嘴笑，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冲着黎时龇了龇，“因为这个典故，还流传下来了一句谚语，叫作——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完了，陆悠悠手一松，把从微型医疗机器人那儿取过来的软材料往它的方向一抛，拍拍手，转身就走：“行了，故事也说完了。做正事吧，师傅，你这边装备也卸得差不多了吧？能换我上了吗？”
武师师傅一叠声地点头：“好了好了。”
“那我们——走！”陆悠悠说着，头也不回，拔腿就走。走得那个快啊，地底下的灰都被她踢飞了老大一片。
武师师傅们跟着她一起屁颠屁颠地走了，人群浩浩荡荡，“哗哗”地留下的都是背影。
黎时一个人站在山崖上，只觉得手臂上陆悠悠的抓过的温度在消退，只留下了她那台微型医疗机器人，小机器“呼啦啦”地飞，“呼啦啦”地往他的手臂上喷东西，大概是消炎的，水灵灵一片过来凉飕飕。
“装备没问题了，但换了人，还是要重新测试，他们是去你刚刚去过的那块试验地了。”
黎时一滞，平时有人离他这么近的时候，他早就察觉到了，可现在……
武术总指导余强先生是没察觉黎时的异常的，他非常不见外地架了条胳膊搭在了黎时的肩膀上，挂了满脸老神在在的表情，毫不掩饰自己的八卦：“听到十七刚刚那个故事了。想不想问问我，我听完了是个什么感觉？”
黎时冷声：“不想。”
“哦，不想啊，那我更该说说了。不用谢我，我听完了的感觉是——有个人治治你，挺好的。”
黎时：“……”
余强大笑：“而且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有些人呐，确实有点像那只哮天犬。”
“哦，是么？我怎么觉得，是有些人工作太清闲了，该减一减薪了？”
“哎，免了免了。”余强一下子把自己的手臂收了回来，“咱们公是公，私是私。不过有件既是公也是私的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你。”
“说！”
余强往后退了一大步，先架起了拔腿就跑的准备动作，再开口：“那个，我是想提醒你，吕洞宾在那里试装备，哮天犬其实也可以去守一守的。”
陆悠悠没等到黎时。
“威亚”新装备在她身上试验完了，还连校准和复核都完成了，黎时也没有出现。下一步是上崖实地测试，还没走到位置呢，陆悠悠老远地就看到了黎时——大影帝霸占了她的小靠背椅，背上驮着她的医疗机器人，那小东西，正背主求荣地在他的右手上臂上“哼哧哼哧”地努力按摩！
陆悠悠这个生气啊。
果然，哮天犬就是哮天犬！
她“哐哐”地再一次踢出了尘土飞扬的效果，目不斜视地从黎时跟前走了过去。
这是第二轮测试了，孔筹老头儿得着消息，也过来看效果。监视器架在一边，老头儿团队各就各位。这种场合，不适合再闹性子。陆悠悠听到身后“嗒嗒”的，黎时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也是，他下崖是设备测试，她下崖是试戏，既然是试戏，两个演员当然是要一起试。
哼，还好这场戏没台词。
陆悠悠昂首挺胸，站到了崖端端上。
山河大好啊，可惜晕眩还在。不过比之前好上了不少，有可能是身上这套类威亚的装备给了她安全感，又或者是上次扑到崖边救人试过了一次近距离的接近，只不过是一点点心跳的加快。陆悠悠深呼吸了一把，屈了屈肘拉伸，余强已经做完了最后的检查，而黎时也在她跟前就位——该她上场了。
下崖是机器放。
四架飞行器“嗡嗡”地在头顶上，悬吊力一点点作用到腰间腿根胸背，身体一点点往外又一点点往下，没有根了，飘飘摇摇的，视线在落低，人头、人身、人脚……到最后，人脚也看不到了。只有白乎乎的石壁，近得像是贴到了她的脸上。晕眩的感觉再度袭来，陆悠悠第一反应伸手在崖壁上撑了撑，“铮”，头顶悬索响，这是她身体平衡变化，机械在微调，可还没等她动作，肩带上先是一紧，有人探出了崖体，死死地揪住了她。
一抬头，黎时。
肩带是连接悬索的，类皮质地，不是很宽的一条，在外力作用下绷得死紧，整个都嵌进了他的肌肤里，血液瞬间集聚，在那一块漾开了一片红。“手！”黎时大吼，吼声微颤，连带着他的身体也颤了颤。离得这么近，陆悠悠都看到血色在他的眼睛里一点点现出，他的眼角也似乎因着某种不可控制的原因在不断地跳动。
陆悠悠挥手，抓了上去。
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道扣了过来，就像是被吊在下头等待救援的人不是她，而是他一样，这个人的指骨都因为过分用力，挤压得似乎和她的指骨摩擦了起来。
有那么一点点痛，但是很热，热得像是有一股能量正在从掌心循着各处经络奔袭向心脏。
“吧嗒”，陆悠悠觉得自己都没用什么力，是整个被“拔”上去的，身体落地，手撑地，腿能上来了，膝盖都能支到地面了，可黎时还没停，他一路后退着，把她整个地从崖边拖了进去。
“卡。”孔筹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挺好的，看来新设备调试得不错，完全没有问题，不必再试第二遍了。至于其他的……顾言，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如果你的状态不对，正式开拍时，反复NG陪你的，会是你的对手戏演员。”
正式开拍要等夕阳西下。
全员休整，各做各事，大部队散了个一干二净。黎时没走，他选择了站到崖头去吹风，陆悠悠也没走，她选择了搬上自己的小椅子，坐到他身后。
哮天犬状态确实不太对，吕洞宾觉得有必要帮帮他：“今天没听你保证，正式开拍的时候一定没问题。”
哮天犬没回答。
吕洞宾转了转眼珠子：“难怪昨天听我说重要的该是在上头拉我的你，你会反应那么大。原来一直担着心的，是对自己的怀疑，怀疑能不能在第一时间拉住我？”
哮天犬还是没有回答。
陆悠悠悄咪咪地站起来，往前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一次团队协作，压力不该在我这边，同样，也不该在你那边。”
“我不是——”
陆悠悠打断他：“那就是在生气别的。生气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生气没有把我从一个可能的不安全的境地里解救出去，哪怕你的理智告诉你，我提出的是合理的、你是该接受的、整个团队的判断是正确的、设备调试也是通过的，你还是生气。”
“也不是——”黎时开始往回转身。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你没习惯。”
黎时转回身，动作在一个瞬间一僵。太近了，陆悠悠几乎已经贴到他的胸口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在和他说话：“你没习惯你的理智告诉你是正确的，但是你的情感不受控制地站立在反面。这是个需要时间的过程。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加快的。”她的手在动，勾起了他揪她肩带的手，掌心有勒痕，她点着指尖从那道勒痕上轻轻划过，感觉有点痒丝丝的，她又开始动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动过去，直到最后一根，她把他的小手指单独地握住了。
“大概我真的有点狗咬吕洞宾了。”他感觉到她在抬他的手，也看到她嫣红的嘴唇微微开启，还听到她说，“要不我就扮小狗，咬一口吧。”
咬手指？
都准备好扮小狗了，哪有只咬手指的。
黎时一用力，反攥住了陆悠悠的，另一条手臂一环，直接环住了她的腰。低头——
一口，咬在了她的嘴上。
陆悠悠是第一次被人咬嘴。
上辈子没时间谈恋爱啊。读书的时候, 别人有课余，她没有，她要练功；后来上社会了，开始的时候忙生存, 等生存不需要忙了, 生活方式也固定了, 三天两头跑四方, 谈什么恋爱呀, 时时异地、刻刻线上吗？
所以现在, 她有点晕。
是真晕。那种小心脏“砰砰砰”狂跳, 跳得血液在血管里狂蹿，蹿得浑身都往外冒汗, 只有脑子里没有得到补给，懵懵地一片空白的晕。但也不是一点神经回馈也没有, 所有的触感好像都集中到嘴唇上头去了，真有点疼, “哮天犬”居然是真的咬上来的, 两排牙一上一下叼住了她一片唇，但也并不很疼, 有点像被一只小奶狗叼住了磨牙的感觉, 能感受到他的牙齿一颗一颗碾磨着划过她从来没有被人触及过的地方。
唔……有点想逃。
可有点发软。明明打一架的话, 她有那个信心能把他给再压一次, 可偏偏，好像用不出什么力道了，只能往后仰身, 可才只仰了那么一仰, 他的手就收紧了, 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在这种时候，力道是这么霸道的，都箍住了她的腰的，箍得她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了。
很烫，原来他的身上和她一样烫。
麻麻痒痒的感觉还在，这种感觉勾得她难受，可他好像不准备停，还一口一口的，都从她的唇中咬到她的唇角了。哪有这种道理的，只许他一个人咬？陆悠悠觉得，主动权该争取争取。唔，下唇被咬住了么，她就咬他的上唇好了……
空间好像有点小哎，够不到……再努努力，哎哟，不好，好像撞上了，天哪，牙碰牙，没事没事，舔一舔就好了，就是好像……舔错了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