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原王深吸一口气,忍住怒气安慰绯战几句,又温声去劝骆盈。绯战看着和谐的父母,沉默片刻以后便找借口先行离开了。
被这么一耽搁,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独自一人走在昏暗无声的宫道里,前也茫茫后也茫茫。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竟然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天地之间,孑然一身。
绯战觉得自己应该是发了癔症,否则为何双腿如灌铅一般动弹不能?他孤零零站在原地,莫名生出一种自己要在这里生根腐烂的绝望。
这种绝望如同黑夜无孔不入,渐渐的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绯战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正要放任自己彻底融于黑暗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傻站着做什么呢?”
绯战猛然睁开眼睛,原本昏暗的宫道上,冯乐真一身温婉大乾衣裙,手持着灯笼,正含笑看着自己。
只一瞬间,他好似溺水的人重新回到岸上,双脚落地的同时,呼吸也重归自由。
“真傻了?”她眉头微挑,笑问。
绯战盯着她看了片刻,也勾起唇角:“自然是等着殿下来接我。”
说罢,他朝她伸出手。
冯乐真轻嗤一声,却还是走上前,勉为其难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绯战反手与她十指相扣,原本如同灌铅的双腿轻松迈开脚步,朝着日暖阁的方向去了。
“我方才遇见绯释了。”他说。
冯乐真:“他找你了?”
“嗯,羞辱了我。”绯战回答。
冯乐真:“那你可真可怜。”
“我本来也觉得自己可怜,可父王和阿母突然从那边经过,替我出了好大一场气。”绯战将她手里的灯笼也接了过去。
冯乐真:“那你运气还算不错。”
“是不错,我刚被骂,他们就来了。”绯战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冯乐真也扬起唇角:“不用谢。”
说罢,直接往前走。
绯战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还是大步追了过去:“你是怎么办到的?”
“很难吗?塔原王近来心情不好,每日都会跟你阿母一起散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我见你一直没回来,便派人来找你,恰好瞧见绯释在为难你,所以就动了点手脚,让塔原王和你阿母换了条路……”
冯乐真还没说完,绯战手里的灯笼突然掉在地上,她顿了一下,刚要问他又要发什么疯,便结结实实落在一个怀抱里。
“又闹什么?”冯乐真懒得推开,只随意问了一句。
绯战不语,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掉在地上的灯笼已经烧开一个小口,慢慢地化作一团火焰。绯战松开她时,蜡烛已经熄灭,漂亮的灯笼也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孤零零躺在二人的脚边。
“本宫难得好心来接你,你就是这么对本宫的?”冯乐真看着黑黢黢的灯笼骨架问。
绯战笑了一声,将灯笼从地上捡起来:“我好好收着,日后每天瞻仰供奉如何?”
“算了吧,本宫可受不起你的供奉。”冯乐真见他已经恢复如常,便抬脚往日暖阁去了。
绯战唇角噙着笑,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手里始终拎着一个烧得黢黑的灯笼。、
如月阁内,灯影憧憧。
塔原王第三次叫骆盈都没得到应声后,不由得叹了声气:“三妃。”
“……嗯,”骆盈自知失礼,讪讪低下头,“王上对不起,嫔妾今日身子不适,怠慢您了。”
“我看你哪是身子不适,分明是心里不适,”塔原王又是一声叹息,“我知道,你是心疼老三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狠狠罚老二,叫他再不敢如此羞辱弟弟。”
“绯战本就血统不纯,二王子句句属实,倒也并非刻意羞辱,王上还是别与他计较了。”骆盈低着头劝说。
塔原王闻言,唇角扬起一点笑意,直接将她带进怀中:“我就知道阿盈你懂事,不会刻意叫我为难,老三那边,我会好好补偿的,绝不叫你们母子吃亏。”
若是从前,他都如此放下身段哄人了,骆盈定然会笑着答应,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总是想起绯战孤零零一人站在巷口的模样,想起这段时间他说的那些话、儿媳说的那些话。
塔原王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温柔小意,顿了顿后看向骆盈愁苦的眼眸,又一次低声相劝:“别难过了,有我在一日,你们母子绝不会再受人欺辱。”
你如今已经六十有余,又能在几日呢?骆盈脑海一冒出这个念头,顿时心里一惊,可又不受控地往深处想——
塔原王口口声声说会为他们安排好一切,说绝不叫他们母子吃亏,可如今他尚且在世,二王子都能如此羞辱绯战,将来二王子若是登上王位,他们母子又该如何自处?
骆盈本分惯了,还是第一次想这些事,这一想便是一身的冷汗,再看向塔原王时,突然没了当初的信任。
“怎么了?”塔原王温柔地问。
骆盈勉强笑笑:“无事,就是想到王上这些年也是不易,既要平衡后宫,又得盯紧前朝,每一天都过得如履薄冰,如今更是要处理儿子间的矛盾,未免太辛苦了。”
“有阿盈陪着,又怎会辛苦,”塔原王看着她细致的眉眼,心里无限感慨,“这些年来,其他女人都只会为自己的儿女、家族争取利益,从未想过我的心情,也只有阿盈,会将我视作神明,尽心尽力至死不渝,我每次到你这儿,心里都十分舒坦。”
“是呀,别的女人都只会为自己的儿女争取利益,我却总想着你,”骆盈垂下眼眸,失魂落魄地走到桌边,拿起了桌上的茶壶,“不知王上心里,,是否如我想着你一般,也来想着我们母子呢?”
“自然是想着的,不然我又怎会打算尽快将王位交给老二,好带着你和绯战一家子去塞外生活?”塔原王看着她已经不再年轻的背影,眼底满是爱意,“到时候让绯战给我们多生几个孙子孙女,我们什么都不想,只管享受天伦之乐。”
骆盈苦笑:“可绯战似乎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那他想过什么日子?”塔原王登时皱眉,“他虽是王子,但是……与我一同归隐,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样么……原来王上是这样想的。”骆盈轻声应和,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包药。
塔原王突然病了。
接连两日匮乏无力,等到第三日的时候倒下了,然后便是昏迷不醒。他这病来得太快,许多事都被搁置了,二王子一派当即提出解除二王子禁足,好叫他出面主持大局,结果阿日迪一族第一个反对。
“前几日王上才说了要二王子闭门思过,现在王上一病,你们就要放他出来,可曾将王上放在眼里!”阿日迪怒斥。
另一方立刻反驳:“话不是这样说的,王上当时责罚二王子时,可没有想到今日会病得这样重,若是知道了,定然要提前将二王子放出来主持大局。”
“你又不是王上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晓王上是怎么想的?”阿日迪冷笑一声,“如今王上刚病重,你们便迫不及待想违背他的命令,也不知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们还想问问你们是安的什么心呢,王上早不病晚不病的,偏偏在责罚二王子之后,怕不是有些人故意为之,好叫那些血统不纯的人趁机把持塔原吧。”
“你……”
眼看着双方要闹起来,绯战浅浅一笑,主动站出来说话:“各位也别吵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需要诸位多多合作共渡难关才是,二哥面壁思过一事的确是父王亲口下令,如今他老人家昏迷不醒,我们也不好违背他的命令,还是由我来暂时主持朝局吧。”
他这样一说,绯释一派当即又要反驳,绯战抬眸看向众人,神色淡了两分:“至于方才揣度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了,毕竟大夫已经看过了,确定父王是自身多年的沉珂引起昏迷,与人无尤,若再这样胡言乱语,只怕有心人会觉得二哥刚被关父王就病重,或许是二哥对父王不满才使出什么下作手段呢。”
三言两语,将揣度的对象从自己变成绯释,阿日迪一族顿时扬眉吐气,绯释一族却是憋屈,有几个存不住气的想要反驳,却被强行拉住了。
“三王子来主事也行,前提是你要有那个本事,若是没有,还是得让二王子来主持大局。”塔原王昏迷前确确实实下了命令让绯释闭门思过,他们也只能先退一步了。
绯战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当即便答应了。
议事到深夜,他总算回了日暖阁。
一进院门,便瞧见了寝屋亮着的灯烛,绯战紧绷了一整日的后背总算放松了些。他在院中站了许久,才缓步朝屋里走去。
屋子里,靠近窗子的柜桌上,摆着一个烧得黑漆漆的灯笼骨架,冯乐真坐在旁边,正低着头刺绣,听到绯战回来的声响也没有抬头。
绯战不紧不慢走到她身边站定,仔细看了许久后,忍不住出言嘲笑:“殿下的绣工,未免太拙劣了些。”
冯乐真将绣到一半的荷花举到灯下,仔细观察半天后承认:“是差了些。”
歪歪扭扭,还死板。
“我说从前怎么没见殿下做过这种细活,合着是没这个天赋,”绯战将绣品拿过来,看到下面还画了绣样时,不由得笑了,“这下头的绣样倒是精致,把刺绣拆了,拿出去还是能卖点钱的。”
冯乐真直接把东西夺回来:“今日商议得如何了?”
“他们同意暂时由我主持朝政,但我若无法胜任,便只能将绯释放出来。”绯战回答。
冯乐真点了点头:“他们是笃定你在大乾的那些年没学到任何东西,即便有点小聪明,也担不起一国的责任。”
“可惜他们错了,今日我既掌权,便绝不会再轻易放手。”绯战勾起唇角,眼神一片冰冷。
冯乐真扫了他一眼:“别得意忘形,等着吧,他们肯定是要给你找麻烦的。”
“无妨,脏水泼出来,会淋到谁身上就未必了。”绯战既然敢‘临危受命’,就绝不怕他们搞小动作。
冯乐真笑了一声:“但也别玩得太过,现在的敌人,未必不会是以后的盟军。”
“我省得的,”绯战说着,又看向她手里的绣品,结果这次还看到了她手指上扎出的伤痕,本来带笑的眉眼顿时透出一分不悦,“不会绣就别绣了,想要什么花样,让绣娘去做就是。”
“本宫也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冯乐真手上的动作不停,结果一不留神又扎了一下。
绯战看不过眼,直接夺了过去:“打发时间的法子那么多,怎会想起绣这个?”
“也没什么,只是在塔原的王宫里待得久了,跟宫里人打太多交道,总是时不时想起小时候,”冯乐真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绣品上,“那时本宫身边的伴读人人都有一手好绣活儿,本宫不甘为人之后,也悄悄学了几日,结果手上扎的伤口被先帝瞧见了,他发了好大一通火,将教本宫的人都训了一遍,还拉着本宫说,他的女儿不需要学这些消磨性子的事,照样是整个大乾最尊贵的姑娘,从那以后,本宫便再也没碰过这些。”
绯战靠在桌边,脑海浮现乾元帝那张沉静沧桑的脸,唇角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你那个爹也是个奇人,能想出用女儿磨砺儿子的法子,结果最后女儿越来越强势,儿子却依旧烂泥扶不上墙,也不知他临终之前,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会不会让你好好学女红,长成所有大乾女子的模样。”
“何为大乾女子的模样?”冯乐真扫了他一眼,“大乾有四十六城,女子不胜繁多,也绝非一种模样。”
“你知道我的意思。”绯战摊手。
冯乐真笑了笑,抬眸看向他:“生在皇家,亲缘注定浅薄,与其纠结那些,不如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你觉得呢?”
绯战盯着她看了许久,笑了:“我说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些,合着是在点我,放心吧,阿母那边我一直派人守着,她在下药之后并未有其他举动,虽然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至少面上已经与我们站在同一边,应该不会背叛。”
“本宫知道她不会背叛,但还是要盯着点。”冯乐真淡淡道。
绯战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突然意识到不对:“……你怎知她不会背叛?”
冯乐真笑而不语。
绯战眯起眼眸盯着她看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奇怪:“你与她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告诉她,她前几年咳疾不消,是你想尽办法求人来给她治病的事。”
绯战恍然,一颗心刚要装回肚子里,就听到她又补充一句,“顺便告诉她,她母族这些年还算昌盛,已有七十二口嫡亲,其中十一个是十岁以下孩童,不过她要是不配合,应该就一个孩子都没了。”
绯战:“……”
“只是唬唬她,本宫才没那么多时间去杀一群小崽子。”冯乐真安抚道。
绯战哭笑不得:“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冯乐真耸耸肩。
夜色已深,她还在绣歪歪扭扭的荷花,绯战困意上头,索性先去睡了。自从将长公主殿下服侍好后,他便得了去床上睡的恩赐,如今身子一落进满是某人脂粉香的被褥上,绯战意识瞬间松散了大半。
“我近来估计会很忙,阿母那边,还得劳烦殿下多盯着。”他迷迷糊糊开口。
冯乐真没有回头:“放心吧,有本宫在。”
绯战无声笑笑,翻个身便睡着了。
如他所言,接下来五六日,他果然忙得厉害,绯释一族使了几次绊子,都被他轻易化解不说,还在民间博得一片美名。绯释虽被关在寝殿不得外出,但总有人将消息传递给他,每次听到绯战又做了什么事,他便犹如困兽一般,忍不住在殿内摔砸怒骂。
而最让他心慌的是,塔原王醒了。
虽是醒了,但人还是昏沉的,只愿住在三妃宫里,其他妃嫔一律不见。朝臣们以为他是被三妃挟持,便直接硬闯进三妃宫里,结果塔原王虽然昏沉,但理智尚存,直接将他们骂了一通,之后再无人敢上门。
塔原王如此强硬的态度,引得王宫出现了新的流言——
他对二王子太过失望,有心立三王子为储君。
血统不纯这个理由,在绯战身后没有势力可用时,便是阻隔他的高山荆棘,而在他有了可以依仗的势力后,便成了平坦路径上的小小水沟,根本无法阻碍他的脚步,这一点绯战一早就知道了,而绯释直到近日才渐渐明白。
本以为绯晒死了,自己便成了唯一的储君人选,可如今突然冒出来的绯战却成了他最大的绊脚石,这个事实犹如一个巴掌拍在他的脸上,愤怒痛苦皆有,但更多的是羞辱。
他可以接受自己败给绯晒那个废物,但无法接受自己败给绯战那个杂种。
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绯释,在接连多日的挣扎之后,终于决定铤而走险。
如月阁传出走水的消息时,整个王宫火把耸动,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冯乐真绣完了荷花的最后一针,抬眸看向窗外的火光,唇角渐渐扬起微笑。
终于可以回营关,去走自己的路了。
第122章
绯释在造反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的,只是真当发动手下人兵变时,却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场闹剧——
塔原王彻底痊愈了,就在他带人闯进如月阁时。
相比大乾,塔原更崇尚神明,而高贵的王上对他们而言,与神明没有区别,绯释也是再三查探,确定他虽然清醒了,但一天时间能睡超过八个时辰,还一点刺激都受不得,否则轻则晕过去,重则性命不保,遇上亲儿子造反的事,想来也无力理会。
绯释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有算到塔原王会突然痊愈,面色红润声亮如钟,仿佛从未病过,这下不仅他傻了,他带的人也都傻了。
塔原王宫火光冲天,时不时响起宫人的惊呼尖叫,一片热闹之中,冯乐真将绣好的荷花摆到焦黑的灯笼旁边,后退两步仔细欣赏自己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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