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错笑道:“这要看,变生于何处。”
裴世矩沉吟片刻,又问道:“道长是看好那安成王?觉得他为胜者,可以安稳掌权?”
陈错笑而不语。
他有南陈气运在身,能遥遥感应,更知历史脉络,曾亲耳听安成王说起自家儿子,名为陈叔宝。
陈叔宝作为陈后主,可是声名远扬。
儿子是皇帝,老子正常来说,也该是皇帝。
南陈的皇位本不是安成王陈顼一系,他要上位,自然得有个过程,一场宫廷政变,无疑是说得通的。
裴世矩见他模样,知是默认,只是心里并不认同,只是顾虑陈错身份不明、高深莫测,因此不好直说。
陈错见了,就笑道:“裴君有话不妨直说,贫道是方外之人,对天下大势之变迁,并不善观,有此看法,其实还是得了裴君之指点。”
“因为我?”裴世矩不由好奇,“在下并未有过这般论断。”
“裴君曾言,周国贵胄,出身鲜卑,但底蕴不足,因而不得两汉魏晋之鉴,立国十几年,就将中原王朝过往的错漏走了一遍,以此类推,这过往历史之中,不就有叔夺侄位的例子,远的不说……”他伸手指了指脚下,“就说齐国。”
裴世矩和他那友人俱是一愣。
“齐国的文宣皇帝高洋,他的长子本来继位为帝,但很快就被其叔高演所废,结果高演死的时候,担心自己的儿子镇不住江山,传位给自家兄弟高湛,结果高湛得了皇位后,为绝后患,还是诛杀了高演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看着面前两人似笑非笑。
裴世矩几人早已是神色连变,既惊于对方毫不避讳的提起皇帝名讳,又因齐国皇室的不堪,而心生羞耻之念。
一时之间,几人念头连变。
陈错见状,伸手一抓,众人心头杂念一轻,长舒一口气。
殊不知,几人的念头,都被陈错收拢,在手中凝成一点星光,然后屈指一弹。
“道长……”裴世矩正要再说,忽然感到脚下大地震动,烈火自天上落下!
他大惊,引着友人慌忙躲避,入了屋里,一抬头,见天上悬有两日!
“这……”
目瞪口呆之间,就见其中一个骤然熄灭,跌落下来!
那日头一落,砸在东边,顿时天崩地裂!
整个院子摇晃起来,地面开裂,裂痕幽深,似乎直通幽冥!
裴世矩再是沉稳,见得这末日景象,再看身边,哪里还有友人身影,便慌不择路,只是走到一半,想起家中老母,复又折返!
突然,有八色霞光,自西面天空蔓延过来,将余下的烈日遮盖。
这崩裂的大地恢复,摇晃崩塌的院落也恢复如初。
“这是怎么搞得,莫非是那道人做法?”疑惑之间,裴世矩顿生飘飘欲仙之感,一低头,见着霞光如云雾,竟然托着自己朝天上飞去!
他这一惊,便挣扎起来,随即猛然惊醒过来!
“居然是大梦一场?!”
一模后背,一身冷汗。
惊疑之下,裴世矩见着对面的两位友人也缓缓醒来,这心却不住下沉。
毕竟好友远来拜访,三人对饮谈论,哪有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无知无觉睡着了的道理?
再游目四望,又哪里还能见得少年道人的身影?
“难道真是他在作怪?”疑惑之间,裴世矩询问友人。
果然,两友人也说梦中见着一名少年道人,纵论陈国局面,不由面面相觑,都知局面复杂。
只是……
“他们二人,并未见着两日悬空,一日跌落,以及八色霞光……”
裴世矩正思虑,忽听一友出言。
“莫非是梦中真仙?”
另外一人问起缘由。
第一人就道:“我家在南朝也有分支,听说那边一位宗室被引入仙门,有梦中仙之称。”
另一人迟疑道:“南陈宗室若为仙人,确实要为陈国争辩一番,只是方才听他言论,对安成王、陈少主的态度并无特殊,即便说起叔侄相残来,都语气平常,又有几分不像。”
“倒也说得通,”裴世矩忽然道,“如今的陈主一系,与开国的陈霸先都非一系,对寻常的陈国宗室而言,安成王陈顼也罢、陈少主陈伯宗也好,其实并无分别,谁人当政,又有什么区别?不光如此,与其让少儿当国,倒不如让个年富力强的,更有助于国家稳定。”
“是这个道理!”
“不错,两边若是算起来,都不算是正统,半斤八两。”
其余两人纷纷点头。
“只不过,”裴世矩跟着又道,“他觉得陈国不会因此大乱,或许也是出于宗室情怀,这夺权之事,又有几次,能安稳过度的?尤其是陈国这般,两边都掌权柄、都有兵马的。”
喃喃低语中,裴世矩的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更闪过一点好奇。
“我与他,到底哪个是对的。”
十一月,陈国消息传来,安成王陈顼以太皇太后之旨,废少主陈伯宗为临海王。
一时间,天下大哗!
“真是快刀斩乱麻之局!”
裴世矩得了消息之后,看着书信,久久不语,末了,叹息一声:“我说旁人不明两汉魏晋,却不知,我亦忽视了齐国之鉴!”
念头落下,他又忍不住想着。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能一语成谶?”
莫名的,他居然想要再见那人一面,当面讨教一番。
“若那道人真有本事,因他而生的梦境,又要作何解释?难道还有深意?莫非是代指的陈国的少主与安成王?现在少主被废,就是一日跌落?”
这么想着,他越发在意,只是隐约之间,又生出了一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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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君庙中,星空虚影依旧,陈错盘坐深处。
一点星光在身前闪烁,有万民之念自河东各处汇聚而来,凝聚星光之中。
星光跳跃,隐约之间,勾勒出一枚字形。
“以裴世矩三人之念,凝出人道共识,似有历史推演之能,但尚不完善,便是我,也无法一观清明,还需参悟、感知,待这道共识真正凝结,方可明晰。”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南乱北争世离乱!
南陈少主被废,在南陈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一方面,是安成王陈顼早就大权在握,党羽遍布朝中、地方,又掌握了军权,早已成势;
另一方面,还是安成王果决干练,整个行动可谓单刀直入,不见半点犹豫,在各方面反应过来之前,就令事情尘埃落定。
如此一来,就算是其他方面有其他念想,但陈伯宗已被陈顼控制起来了,又能有何用处?
这般想着,裴世矩叹了口气,而后将这段思路记述下来,以作警醒。
这一次,他确实是判断错误,却也从这次的推算失败中,总结了不少经验。
不过在反思之余,他不由又回想起那位梦中仙人。
“那人真是陈方庆?”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裴世矩并非安坐不动,他亦循着那位友人的提醒打探了一番,自然也得了相关信息,可越是探查,就越是疑惑。
“陈方庆年岁虽然不大,但怎么也该比那少年道人年岁大,双方有些对不上,那就不该是一个人。”
想着想着,他摇头失笑。
“算了,这神鬼之事,就是想得再多,也是虚妄,无须这般在意。”
平息了念头之后,裴世矩重回安宁,每日里读书为学,偶尔外出游历,但走的都不远,皆在河东境内。
不过,这凡间皇帝的变动,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气运变化的。
南陈皇位更迭,少主陈伯宗被废,陈顼并未立刻登基为帝,而是依着规矩,搞起了三辞三让的戏码,再加上还有许多琐碎之事要处置,于是陈国的皇帝之位一时之间竟是空缺下来。
“皇位空缺,龙气沸腾,我竟有感悟……”
河君庙中,陈错眉心跳动。
此刻,他浑身水光变幻,蓝色的光辉充斥全身各处,光辉如波纹,似水轻柔,仿佛化作血液,在全身各处流淌。
不过,在水蓝色之侧,又有一点紫气凝结,朝着全身各处渗透,隐隐要和水蓝光辉相容。
“我当初所得的那道王朝紫气本就不凡,追根溯源,恐怕和皇朝正统关联甚密,如今龙椅无主,这道龙气本能的受到牵引,不过这王朝紫气就像神灵香火一样,都受制于外力,可为工具、道具、兵器,不可为根基,何况这无主的局面不过一时,安成王做下好大事来,后续肯定安排妥当,如何能给旁人做嫁衣?南陈也好、北国也罢,都是一滩烂局,我好不容易跳出来,自然也不该重新牵涉其中。”
陈错的心思很是清晰,于是念头一转,就将沸腾的王朝紫气压了下去,重新凝练,顺便提炼里面牵扯着的万民之念。
很快,他身前的那点星光越发凝实,身上的水蓝色光辉也越发柔顺。
不过,随着紫气之念被重新压下,又有股奇特的韵律脉动逐渐清晰。
“这是……”
念头一动,陈错收敛心念,细细感受。
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