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雍馆正式建立在远离都市的海墟之上。据说是馆主改建原有建筑物,选为他的终老之地。我无从得知馆主为什么如此,不过我可以理解为何他选择在海墟度过余生。都市的烦扰与喧闹,并不存在于海墟。
卡利雍馆是一如我想像的豪宅,建筑自设有宽广门廊的正门玄关朝左右两方大幅拓展,多不胜数的窗户在咖啡色基调的前方壁面并排。微风吹动的窗帘之白,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白色都来得鲜明,看上去十分清洁。远望着这栋建筑,它就像是随时会展翅高飞的巨雕。凸窗与阳台都是我所向往的建筑美之一,全都是高级的世界才有的高级造型。这就是卡利雍馆。
宅邸后方有座高塔,设置着一个可以敲响大钟的装置。据说是以西洋古老教会的钟鸣器为范本打造,卡利雍馆的名称便出自此处。不过现在钟被拆下了,没办法听见庄严的音色。
卡利雍馆的生活远远超乎想像。没有一丝脏污的衣服、温热的食物、舒适的卧室,最重要的是不用自己追求就会自动到来的“未来”。我住在贫民窟的时候,“未来”必须靠自己亲手争取。只要我的手停下动作,死亡就会到来。但在卡利雍馆,“未来”总会自己送上门来。这让我感到焦躁不安。日常琐事全都有佣人为我打理,三餐也有厨师为我准备。我好几次都不禁疑惑起自己从前何苦那么努力。
“你只要待在自己的房间作音乐盒就好。”卡利雍馆馆主说。
“我们为什么必须作那么多音乐盒?”我曾经如此问道。
“因为有这个必要。”馆主低语,脸上没有透露出一丝情绪。
我按照馆主的指示尽可能放空,将心力投注在制作音乐盒上。我关在房间里实践馆主教导的音乐盒制法,接二连三制成音乐盒。只要材料齐全,制作音乐盒其实并非难事。
在我熟练后,接下来我开始不只是单纯制作,还要追求艺术性。借由在发声或音质上追求自我的坚持,我的心中开始产生一股陶醉。音梳的质地或长短、外盒的厚薄或大小、发条的速度或韧度。这些细微的选择将左右音乐。
随着逐渐适应卡利雍馆的生活,我制成几个音乐盒。馆主的反应非常好。只不过馆主喜怒极少形于色,我也不确定他到底开不开心。倒是他当成酬劳默默塞给我的钱让我很满意。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出了天台,沐浴在初冬温和的日光下制作。我一次次地旋转音筒,确认旋律也反复为音梳调音。调音是最需专注的作业,哪怕是只有几微米的误差,也会导致无法满意的音色。我专注地用锉刀打磨音梳黏附的铅片,每削一刀都要确认一次音色。
“好美的音色。”突然有人在背后出声,害我一不小心让锉刀磨过头了。我略带愠怒转身回望。然而当我一见到她,愠怒瞬间烟消云散。
一名身穿轻浅粉色洋装、肩披黑色针织衫的女性就站在我眼前。她的身体瘦弱得仿佛随时会折断,令人担心。因凛冽北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随着她轻轻一笑更显嫣红的模样令我着迷,我忘了言语,感到非常紧张。她及肩秀发的清爽香气窜入我的鼻腔。
她是这栋卡利雍馆馆主的独生女。
我经常见到她独自在家附近散步,或是在天台上放松,但我还是头一次在近距离下见到她,更别说我不曾听过她的声音。她在我心中出生于另一个世界,生长于另一个世界。即使我觉得她很美丽,也仅是远观的对象——
“啊,很抱歉打扰到你,请继续你手边的事吧。”她万分抱歉地说。
“不,没关系。我占用天台才不好意思。”我猛然起身。“我马上空出来给你。剩下的我在房间做。”
“不不不这可不行,你真的用不着在意我,请坐吧。”
她慌慌张张地挥着手解释。稍嫌夸张的口吻与惊慌的模样真是可爱。
只不过她的视线并未对着我。浅色的眼眸似望着远方。
她的眼睛大概看不见吧。
“你作的这首曲子……”她将耳朵凑近我开口道。“你该不会就是最近来的那位先生?”
“对,我是。”
“这么说来,就是你修好我的交响音乐盒啊。”
“原来那是你的音乐盒啊?”
“是呀!”她突然兴高采烈谈起音乐盒。“我听家父说音乐盒修好了,真的非常惊讶……
我非常开心。因为那是先母的遗物。可是某个风大的日子我不小心把它放在窗边,它被狠狠弹开的窗户撞翻,摔得很惨。我心里很难过,原本以为再也修不好了……”
“那个音乐盒的构造真是出奇地精致。”
“没错,所以大家都说没有人修得了。但我听说这次来的新人帮我修好了它。我老是想着要找一天道谢,一直在找你。但我毕竟眼睛有问题,所以这么晚才来见你。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修好了音乐盒。”
她用仅有出身良好的女性才懂的最高级礼仪向我致意。
“我想我才应该跟你道谢。”我说。“托了那个音乐盒的福,我才能像这样来到这个地方。说来丢脸,我在此之前住在都市郊外,连正常的生活都成问题。”
我居然自曝这种用不着多提的事。我感到很后悔。
“原来你来自都市郊外!太棒了,烦请你务必跟我多说一点。我这几年都没出过海墟,对于外头现在是什么样子,非常感兴趣。”
“也没什么好聊的。”我麻木地回答。
“都市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海现在是什么状况?是不是更危险了?”
面对她紧接而来的问题,我不知该从何答起。她的个性可能比我想像得还要热情。我一条一条慢慢地回答她的问题。她专注地听我说话。她是个极为出色的谈话对象。我乏味的话语在她耳里似乎成了充满冒险的故事。只不过这也是我与她关键性的差异。
“与你相比,我人生里吃的苦头大概算不上什么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看起来有些讶异。“怎么会?”
“因为你……眼睛不是看不见吗?我想你这样很辛苦吧。”
“会吗?我还有这只耳朵,不成问题。”她边说边摸摸自己小小的右耳。“不过你的耳朵好像也跟我一样好呢。”
“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打造的音乐就知道了。”她笑咪咪地说。
“你那身打扮不冷吗?还是快进屋子里吧。”
“让我再跟你多聊一下吧。”她赖着不想离开。“那个交响音乐盒的曲子对我来说,就等于是月光。请你告诉我,你眼中见到的月光,跟那首曲子是否相同?”
我如此回答了她的问题。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是吗……太好了。还有很多以月亮为主题的曲子,只是每一首都比我想得还明亮。相较之下,《月光海岸》是幽暗的光芒。双方相比,后者与月光比较贴切。”
“月光也不是永远都一个样。有时明亮,有时阴暗。这么说来你想像的黯淡月光,也不算是错的。”
“所以有时候月光的确是阴暗的吗?”
“是,应该没错。”
“真是不可思议……”她感慨地自言自语。
她生活的世界与我截然不同。我猜她应该是天生眼盲,或许她还能了解光线的强弱,但恐怕难以理解颜色。这样的她所想像的月光,到底又是什么模样?
“糟糕,我打扰你好久。请你今后也要继续制作美好的音乐盒。而要是我的音乐盒坏了,我会来请你修。我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我的荣幸。”我笨手笨脚向她行个礼。
在下次遇见她之前,我想先把优美的行礼方式练起来,即使她的眼睛见不到。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会跟她搭话。她的眼睛看不见,要是我不主动搭话,她便无法察觉到我的存在。我曾经有一次起了恶作剧的心,默不作声从她面前经过,她果然没发现是我就离去了。只是她偶尔也能发挥敏锐的听觉,透过我打造的音乐盒乐声找出我的所在之处。据说视障者除了视觉以外的感觉特别敏锐,她大概也不例外。
我们的对话内容很琐碎。我原本就不是健谈的人,没什么话可以说,但她似乎很喜欢与人交谈,跟我说了很多事。像是雨声的差别、喜欢的乐器的音质、可怕的声音。听她说话的时间,我非常幸福。我感觉自己仿佛受到她的需要。即使我在她眼中只是个打发时间用的存在,这样我也满足了。我只是三不五时附和她的话,悄悄主张自己的存在。这就够了。听了她的话,就能认识她的世界。这是美妙的经验。我不曾觉得了解他人的人生是这么有趣的事。
然而卡利雍馆里有许多不乐见我俩关系的人。他们是除了我以外的音乐盒工匠,每个人不约而同都看我不顺眼。他们是卡利雍馆馆主还在本土经营乐器工厂时就跟随他的工匠,人人皆自许为一流。相较之下我却来自贫民窟。像我这样的异类混进卡利雍馆里,他们当然感到不是滋味。我懂他们的心情。要是纯白的地毯染上一滴黑渍,哪有人不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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