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蛮夷们很快就发现了,在乐乡大市里赚钱容易,花销更容易。
沙摩柯算是其中意志坚定的,他从雷远手中买了一匹良马,配齐了鞍鞯等物,另外再为自己的扈从们配备了清一色的长戟,以显示五溪蛮王的威风,除此别无其它。另几位渠帅可就全不收敛,有人买镶嵌金铜的香炉、有人买精美漆器、还有人买了蜀锦……
两个月下来,渠帅们一手进,一手出,却并没获得多少用于作战厮杀的武备,钱财全都投入到了各种奢华享受上面。
沙摩柯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出面召集渠帅商议,试图阻止渠帅们虚掷财物。但怎么做得到?不是每个人都像沙摩柯这样野心勃勃,对这些久在深山,对汉家衣冠享乐缺乏认识的蛮夷首领来说,有吸引力的东西又太多太多了。
最终沙摩柯能只能替自家族人做决定。他很快就通知雷远,重新恢复原先的交易模式,继续用俘虏换取甲胄武器。
今天这一次,便是重启之后的第一次交易。很显然,与黄盖的鏖战使得沙摩柯的军械大量损耗,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程度。考虑到雨季之后战斗必将持续,他必须尽快整顿出更大规模的、有战斗力的军队。
为此,沙摩柯几乎把手中全部的汉人俘虏都交了出来,试图一次性获得足够数量的武备。这对于行事粗疏的荆蛮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带着他们跋山涉水抵达乐乡,就费了偌大的工夫,沿途还要供吃供喝,不能轻易折损。
此刻,许多汉人被圈在往常交易牲畜的大围栏里,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历年来从各地逃亡到山中投奔荆蛮的,听说有时间长的,在蛮部居住了超过二十多年。但是看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显然并未获得蛮夷的善待。
马蹄得得声中,雷远策马缓行,直到围栏前方勒马。自从前次遇袭之后,他的扈从骑队的规模再度扩张了,而且任何时候都形影不离。这时上百骑跟在雷远身后缓缓向前,便自有一股煊赫气势,骇得围栏内的百姓连连后退。
有人下意识地与家人紧抱在一起,生怕马上就会被分割到不同的地方,从此再也不能相见。也有做母亲的将孩子藏到身后,竭力向未来的主人露出讨好的微笑。还有些人大概被荆蛮渠帅们转手买卖过好几次了,对于这种被圈着等待挑选的局面,已经全然麻木,他们不害怕,也不关心,所有人退后,便露出他们死气沉沉坐在原地的身影。
在这些俘虏的周围,数十名荆蛮战士沿着围栏或坐或站着,悻悻地摆出警戒的样子,他们每个人与雷远视线相触的时候,都深深弯腰行礼。而实际承担看管任务的,则是邓铜所部的一支骑兵,当他们看到雷远策骑而来,也都有些心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双方刚发生了一场冲突。千百年来,汉家子民从不把荆蛮放在心上,邓铜麾下的骑士们更是一群莽汉,在他们看来,荆蛮也许和猴子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长得像人罢了。所以当蛮夷试图在他们面前威吓这些汉人奴隶、维持秩序的时候,立即引起了他们的暴怒。骑士们轻轻催马,就将某几个特别嚣张的蛮夷战士撞倒了,有可能还踩踏了几下?有可能踩死了?谁在乎呢。在这世道,汉人的命都不是命,蛮人的命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雷远甚至已经看到了在围栏稍远处的地方,有几名骑士正用绳索套着具周身染血的蛮人尸体,将之拉到土坡后面去。尸体被拖拽着经过草地,留下道长长的红色痕迹。
雷远根本懒得去理会这种事,略侧身问道:“数量都清点好了?”
“好了!好了!”周虎连声道:“共计六千五百二十七口,男女各半。原本准备的营地有些紧张,不过徐简已经带人过去赶工了。这些人大体都很健康,一个个都检查过,没有疫病。”
这些年来,疫病一再爆发,波及南北多个州郡。荆州也不能幸免,雷远初到乐乡时,就发现有整处乡亭的人因为时疫而死绝的。后来蒋琬特地委派了一支专门的吏员队伍巡行各处,一旦发现尸体,立即火化,以免疫气传播。
“即使检查过了,也不能掉以轻心……营帐之间都要隔开距离,让徐简莫要偷懒!”雷远忙再叮嘱一句。
这阵子天气越来越热,按说不是疾疫发作的时候。但荆南毕竟卑湿,雷远很担心各地水泽成为蚊蝇孳生之所,进而诱使疫病流行,所以此前已经吩咐过周虎,务必注意将这些俘虏分散隔离、分发汤药。待到过得一夏无恙,才能放心将之纳入各地的庄园。
眼看着周虎急匆匆离去,雷远勒马兜转回来,向身边另一人笑道:“伯玉,你可看清了,这些都是深山中的逃人,并无武陵郡的编户齐民。”
那被称作“伯玉”的,乃是此前来乐乡射猎的习珍。之前他随着刘封、关平等人一起,风头都被抢去了,雷远只觉他是个英气勃勃的青年,此外并无特出之处。但今日他单独来访,便显得气度沉稳,言行举止又带着武人的刚毅气概。
第一百九十六章 襄助
自后汉以降,地方上强宗豪右的势力愈来愈盛,荆州也不例外。先有邓氏、来氏、阴氏、冯氏等冠冕相继、累世为官的南阳豪族,后有蒯氏、蔡氏、庞氏、黄氏等围绕在荆州牧刘表周围的襄阳豪族。
这些强宗豪右依靠经济力量促进政治力量,又以政治力量反哺经济力量;其宗族中人的身份应时而动,或名士、或冠冕、或权贵、或世官、或军将、或豪商,总能够为宗族攫取最大的利益。
习珍出身的习氏,也是襄阳豪族的成员。习氏以宗族富盛著称,掌控着经襄阳、江陵而通南北的几条商道,宗族所属的商队,足迹南抵交广,北及中州,每年赚取的收入不下万金。其中与五溪蛮族的交易,便是极重要的利益来援。
可以说,习氏的“宗族富盛”,倒有半数是从武陵郡的汉蛮交易得来。
然而自从两年前曹公挥军南下,整个荆州从此一分为三,曹公据其北,吴侯据其中,玄德公据其南。习氏宗族的本据襄阳落入曹军之手,数百年的经营、一代代人的积累尽数成空;而原本朝发夕至的商道,如今支离破碎,再也不能连通。
这时候的习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衰弱,甚至已经无法维持对五溪的商业供给……直到乐乡大市出现。
习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虽然不如从前,但人脉还在、对生意的敏感判断还在,很快就在乐乡大市中如鱼得水,重新撑起了“富盛”的架子,而其宗族子弟们,也都在其中获得了巨大好处。比如习珍,正是凭借宗族迅速恢复的财力,他才能够在短时间内扩充了自家部曲的数目;否则此番南下,可就有点底气不足。
这样一个金山银海也似的大市,为什么庐江雷氏要放出这么多的份额在外?自然是外来者对荆襄大族们的示好。习珍很明白。
习珍还和他的兄长、左将军掾习祯讨论过庐江雷氏。
习祯是荆襄大族年轻子弟中的屈指可数的佼佼者,无论眼光和判断,都得到习珍的绝对信赖。而习祯以为:在这种世道,一个具有强横军事实力、又掌握庞大财富的宗族几乎必然会有广阔前途。
像庐江雷氏这样的宗族,与玄德公的关系绝不同于寻常。其宗族首领雷远的官职地位,与其说是在玄德公麾下立功受赏的结果,不如说是其宗族实力必然的体现,玄德公只是用官职的方式予以理所应当的承认罢了。这是主君与豪族间的彼此协调,也是基本的政治规则。
以后的年月里,只要雷续之能正常发挥其宗族的力量,很可能将会形成一个崭新的军事门阀。其状态既不同于关、张、赵等元从大将,也不同于黄忠、霍峻等荆州本地武人……非要说的话,恐怕会类似于北方曹公麾下那位坐领青徐的威虏将军臧霸。
正因为对此看得明白,习祯才会让自己的弟弟在南下就任的时候特意绕经乐乡;而习珍又在雷远提出将和荆蛮进行人口贸易的时候郑重提醒:玄德公是荆州牧,是荆州百姓的父母官,如果荆蛮将武陵等地的编户齐民掳掠来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只怕大大有损于玄德公的仁厚之名。
事实上,雷续之的举措比习珍想象的更有分寸感。此番从荆蛮手中收拢来的汉人,竟然全都是这些年来亡入深山、而被蛮夷当做奴隶驱使的汉人。雷远不仅不是掳掠他们,反倒是解救了他们。而雷远将这些人大规模安置在乐乡大市东面旷野的营地中,也恰恰向所有人展示了这一点。
习珍见过了许多豪族贵胄们不择手段攫取利益的场景,但像是雷远这样的操作,在每一头都捞足了实际利益,同时还在每一头赢得良好声望,实在很高明。
区区一个山野间土豪家族,竟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真叫人匪夷所思。或许正如兄长所说,这个宗族该到崛起的时候了。
这时候听得雷远解释,习珍露出格外郑重的表情,在马上躬身施礼道:“续之行事自有分寸把握,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