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当年襄阳之战,联军就败在令出多门,指挥不一上。如今岑彭南下在即,为免重蹈覆辙,南郡地界成、汉军民,当由我统一调度,如此才能保住江陵,驱逐魏寇!故而自今日起,江陵及南郡诸县,大汉炎旗与白帝旗并列,好使敌寇知道,两国犹如一体!太守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程汎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之言。
而到了次日,冯异已经完全控制江陵,汉军自云梦泽上走水路源源不断抵达,拿下了江陵的姊妹城“郢县”。
当一条来自西边的汉船登岸汇报,说江陵西门户,也是长江隘口夷陵已夺取后,冯异又来郡守府见了程汎,通知他这一喜讯。
“大江水道安全了!”
冯异说着,将一封盖有他“汉征西大将军”的信交给了程汎:“为免产生误会,使二主猜疑,两国绝好,还要烦劳程太守西去成都,与公孙皇帝说明情形。”
冯公孙大义凛然:“江陵、夷陵及荆北南郡九县,仍为公孙皇帝辖境,冯异只是暂借以御敌,待击退魏军后,立刻择日归还!”
见程汎迟疑不接,冯异只道:“程太守,难道信不过冯异么?”
程汎对辖境相邻的冯异是颇为信赖的,毕竟冯公孙早年就以守诺出名:十多年前,冯异还是新朝颍川郡郡掾,外出巡视属县,被绿林军抓获。刘秀要冯异投降,冯异则表示:“老母尚在城中,若降必为新吏所诛。如能放我归去,安顿老母后,冯异一定重新来投。”
刘秀放了冯异,绿林军中其他人都觉得是上当了,断言:“冯公孙一定去而不归!”
没想到冯异说到做到,不但自己投降刘秀,还劝说所监五县,尽数投汉,让刘秀得以轻取半个颍川,实力大增,为之后昆阳大战埋下了伏笔……
这便是冯异早年的守信好名声,其在镇守江夏荆南期间,也与程汎相处颇为愉快,冯异身为汉“大司马”,却为人谦逊有礼,二人书信礼物往来江上不绝,南郡饥荒时甚至还会送点粮来救急。
所以在程汎眼中,冯异一直是“老实人”的敦厚长者形象,可这印象,在其偷袭江陵后,却彻底垮了。
“冯异貌似敦厚质朴,实则也有智囊藏于心中啊!”
但程汎也知道,眼下事情由不得自己了,江陵是对方嘴里的肉,随时能咽下去。问题在于,见了公孙述,程汎要如何交差?
“冯将军天下信士,急公好义,我岂敢有疑?”程汎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江陵巨都、南郡大郡,幅员千里,率土之滨数十万人,既然是借,可否请汉皇陛下,亲写国书,再由我送去成都?”
冯异思索后,竟解下了他的列侯印绶,递到了程汎手中。
“陛下远在万里之外,而南郡军情火急,国书来不及写了,此冯异所佩列侯通印,若公孙皇帝不嫌弃,便暂时作为借南郡的抵押信物罢!”
……
程汎凄凄惨惨地乘着一艘小帆船往上游去了,发愁到了成都如何交差。
而他前脚刚走,冯异就任命了“汉南郡假守”,来管理江陵的治安。
站在江陵城头望去,能看到这座水城昔日的繁荣:除却大江边上数不清的楚、汉王宫外,路边沟渠石垒,渠外邑宇逼侧,大小里闾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更有许多食肆旗帜高扬。
冯异早就听说,江陵城是荆州最大的城市,人们早上穿新衣服进城,晚上就被挤破,繁盛之时,城内的几条水道塞满了船只,根本无法调头。
然而经过多年战乱、蜀军掠夺、田戎这军阀割据盘剥后,江陵却呈现出一片凋敝景象,人口较新朝时起码少了一倍,粮食多被田戎征走,郊区种田的百姓都面有菜色,而里闾中门户紧闭,偶尔开了一条缝,江陵人心惊胆战地看着外面列队巡逻的汉卒,生怕他们像七年前蜀军入城时一样大肆抢劫掳掠。
“江陵虽然插上了大汉炎旗,但此地被田戎经营多年,人心不附,须得尽快安定下来。”
汉军中各路人马良莠不全,但冯异偏就是军纪最严明的一位,他封存了田戎宫室府库中的财宝,一毫不取,又告知军中:“战后论功分发田戎宫室财货丝帛,在此之前,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擅入民家索取,违者严惩!”
很快就出了一桩案子:一位和冯异同乡的颍川籍贯屯长,因为太阳晒,就抢了路人头上的斗笠来戴,冯异以为斗笠虽贱,但抢掠之实已成,竟毫不留情将其斩首,于是军中震栗,趁机发财的心思顿减,江陵人也稍稍安心,街上行人渐多。
而与此同时,冯异的部下四出,控制了更远的县,其中拿下江陵北门户“枝江县”的校尉派人来回报,告诉冯异:“数日前,魏将岑彭遣偏师走白起袭西陵故道,欲突击江陵以西,在临沮县为成家上庸太守贾复所阻,魏军偏师遂退,贾复听闻将军已取江陵,遣人来言,说仰慕汉皇已久,愿为将军守北门户!”
“好一位贾君文。”
冯异多年前就听说过贾复陇西退吴汉、横行乱丹阳的事迹,不由赞道:“贾将军,有折冲千里之威啊!”
贾复和魏军交锋见血,又表现出欲投奔大汉的心思,是可以依靠的友军,与那田戎自然大不相同,冯异让校尉回复贾复,希望他能够早日来江陵相见,共商大计……
然而不等江陵彻底稳固、贾复来见,冯异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虎牙将军铫期将田戎南送的同时,还捎来一份急报:
魏军主力,抵达当阳!
铫期不敢直接与之交战,撤离长坂坡,烧当阳桥而退,现在正往江陵方向撤退。
“何其速也。”
比起预料中魏军五月初南下相比,整整提前了十多天,这显然会打乱汉军的布置。
冯异暗暗心惊:“六年未曾交手了。”
“岑君然,汝锋锐更利哉!“
第672章 你有张良计
四月下旬,当岑彭抵达当阳长坂坡时,此处只剩下一片空营,魏军突骑来得太为迅速,汉军顾不上收拾从容撤退,只能仓促而行,铫期甚至不得不烧毁了部分粮秣。
在焦黑的谷仓旧址,岑彭伸手抓了一把灰烬,里面还夹杂着不少烧熟的谷粒,岑彭也不介意,吹去浮灰,布满老茧的手掌一搓,塞入口中边嗑边走,还和一旁的阴识说笑道:“对友军下手,这不是魏军传统么,竟被冯异给学去了。”
阴识在魏国仕途很顺,第五伦剿赤眉后,他当过南阳假守,后来迁为南郡太守,治所设在襄阳,尽心尽责,今年第五伦决意对荆州动手,便再擢阴识为“荆州刺史”,秩禄“真二千石”。
作为更始政权的降人,刘伯升、刘文叔兄弟曾经最大的金主,阴识这种升官速度未免有些太快,朝野多有窃窃私语:“阴次伯为刺史,莫非多赖其妹阴妃之力?”
和孜孜不倦想培植一个“南阳系”出来的大司农任光不同,皇帝后宫之事,岑彭不感兴趣,也不愿多问。他只知道,阴识、阴丽华兄妹二人多年前曾因刘伯升与第五伦“换俘”事件翻脸,此后绝少往来,阴识入京述职朝见,竟不见阴妃。
这或许是聪明的兄妹俩刻意为之,但皇帝重用阴识,更多是因为此人作为岑彭副手多年,合作起来颇为方便,南征之战关系天下一统,第五伦不会掺杂私情进去。
阴识这荆州刺史有名无实,地盘起自襄阳,岑彭打到哪,他的辖区就扩大到何处,眼下正有一件事急需解决:“大将军,自冯公孙擒拿田戎后,效忠于田戎的南郡诸县纷纷请降,更有田戎旧部溃围离开,陆续来投,总数万余,不知该如何安置?”
冯异察觉田戎的投魏倾向后,以雷霆手段处置,袭取江陵,弥大乱于未发,确实高明,也让岑彭明白了这位老对手先前的布置为何看上去那么呆板。但临敌之际联军爆发内讧,田戎虽没降成,但南郡已乱,效果也差不多。
针对这批降卒,按照以往的处置方式,一般是收降整编。
岑彭摇头:“但大军南下在即,来不及一一甄别,若遣往后方襄阳等地看押,又得分兵监视;若是令彼辈随军而行,作为填沟壑者,且不说其中有多少是冯异安插的细作,就算眼下真心归顺,其家眷多在江陵、夷陵,皆为冯异所控,冯公孙很擅长攻心,必善待其父老妻子,使降卒心绪大乱,倘若谋叛举事,反而乱我阵脚。”
乱世里,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阴识遂献上一计:“大将军,既然这批降兵多为江陵、夷陵人,田戎既已受擒,皆不愿再战,思乡心切,不如发给口粮,当场解散遣回乡里。冯异也会猜疑有魏军混入其中,绝不会让彼辈顺利归去,敌军手头兵力本就不多,彼辈成群结队归去,流窜江湖山林为盗匪,一定会让冯公孙焦头烂额!”
“就算冯异想逼迫田戎出面,重新收编众人,既无足够粮秣,难以引人投效,这群反复之兵,也无甚战力,说不定还会临阵再度反戈。”
此乃以寇为兵,确实毒辣,岑彭颔首,又看向阴识:“荆州刺史,就不怕这万余人战后仍为群盗,难以收拾,为害汝辖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