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狗彘鼠雀之辈,无尺寸之功,也敢称王,也敢封骠骑大将军?”郑统现在也搞清楚重号将军和杂号将军的区别了,颇为不爽。
只可惜,他连教训颍阴王的机会都没有,此人听闻魏军东来,知道守不住,已经弃城东遁了。
“只望张宗将军能在陕县截住此人。”
窦融请郑统将兵卒排在弘农城前,尽量威武雄壮些,他要代魏王接受弘农父老的投降。
而开城后作为百姓代表前来纳土的,是一位苍鬓老者,五十多岁年纪,窦融笑着上前搀起他来:“杨公,你我又见面了!”
此人名叫杨宝,乃是本地第一望族,弘农杨氏家主。
这杨宝乃是弘农大儒,欧阳尚书传人,汉朝衰、平二帝时就颇为知名,曾经被王莽征召入朝做博士,但杨宝当时还忠于汉室,便逃避隐匿,云游天下教书为生,门下颇多弟子。
新末时杨宝眼看新室快不行了,才潜回老家,还遇到了昆阳大败后,带着几千败兵回关中投第五伦的窦融,便在弘农城招待了他们一番。
窦融携手杨宝入城时,又说起此人的另一桩趣事来。
“听本地人说,杨公九岁那年,在山间见大鸱鸮啄伤了一只黄鹊,后又被群蚁围住,杨公于是起了恻隐之心,救了受伤的黄鹊,将其放生。”
“事后黄鹊竟然衔着白环四枚至杨府,放于阶上,此事弘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说那黄鹊是西王母使者,而杨公仁爱救拯,子孙必洁白,位登三公,当如此环矣!”
杨宝小时候是救了黄鹊不假,后来也日有所思梦见过那雀儿,还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结果第二天起来,庭院里就多了四枚玉环,父亲信誓旦旦,说是黄鹊送来的……
此事越传越开,杨宝年长后得举孝廉,这个传说出力颇多,这运营养望能耐,可比某个让梨的家伙强多了。
窦融却不管这事的真假,只引申道:“弘农有衔环,而我河东,古时也有结草报恩的故事,窦融曾受杨公恩惠,一年前若无杨公之助,融必不得入函谷,更不会有今日,岂敢不结草衔环以报?”
杨宝岂敢受?连忙反拜道:“窦太守才是杨氏的救命恩人啊,结草衔环之事,当由杨宝来做。”
杨宝一年前还心念汉朝,做了绿汉的”弘农太守”,并协助王常出兵,可随着刘伯升大败,王常失势,杨宝也瞅出绿林没前途,开始与一河之隔的窦融勾搭起来,这不,三月份得了窦融通知,还派了弟子悄悄赶赴长安参加文官考试,入了乙榜。
这之后杨宝更加积极与窦融联络,促成易帜,才有了今日弘农城的不战而下。
这也是第五伦让窦融居中统筹这次战役的缘故:崤函是一条线,很容易在进军途中被一个点卡住,并不是任意清算的好地方,沿途的豪右,就得靠窦周公去一一搞定。
窦融与杨宝在那各自推让,都说对方于自己有恩,最后总算达成了共识。
“杨公,你我皆是黄鹊。”
“而新室是大鸱鸮。”
“绿林是小蚂蚁。”
“吾等皆为魏王所救,亦要结草衔环以报之!”
站在弘农城头,看着魏军顺畅通过,舟船继续向东,窦融动情地说道
“杨公,过去如何不要紧。魏王说了,都既往不咎,只要记住,魏王来了,苍天就有了,魏王来了,弘农就太平了!”
……
说是想当曹参,但窦融还是在萧何的路上越走越远,在弘农的表演,他自己都说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弘农后,窦融继续走水路,船只顺流而下,行了几个时辰后,河道变窄,但奇怪的是,水流反而更缓慢。
这就意味着,当初晋国“假虞灭虢”的茅津渡快到了。
按理说,顺河而下,能一直行驶到洛阳去,但过了茅津后,舟船却必须立刻减速,因为前方有一个著名的天险: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砥柱山!
那砥柱山位于大河中央,有三门峡,礁石密布,分鬼门、神门、人门,礁崖间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舟船很容易一头撞上去,只能在南边的陕县(三门峡市)渡口靠岸。
陕县是崤函谷地里难得稍平坦的地方,窦融知道,古时候,周朝曾经以此为天下中分,陕之西召公治,陕之东周公治。真是关河之肘腋,扼四方之噤要,先得者强,后至者败。
阳泉侯张宗数日前就渡河南下占领此地,如今窦融带着河东粮秣也运了过来,辎重足够大军撑到新函谷关了。
说起那函谷关之迁,据说还和弘农杨氏有关,杨家祖上出了一位替汉武帝征南越、打朝鲜的楼船将军杨仆,因为家在弘农城,算是“关外”,算不得京畿户口,遂深耻之,便以旧函谷关已经无用为由,上书汉武帝,提议将函谷东迁。汉武也想扩大“关中”范围及中央权威,遂准了此奏,把函谷关迁到陕县以东百多里的新安县去。
如今绿林的颍阴王就一路撤逃到了新函谷,背靠洛阳以为倚仗。
“窦公,下吏以为,也不必去攻那新函谷关。”
张宗虽然发达了,甚至因奇功比窦融更早封侯,但依然以下吏自居,他不会忘记,若非窦融给自己机会,河东系被魏王嫡系压着,根本没法出头,如今河东将校也将窦融视为同党,现在张宗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希望能得到窦融支持。
“下吏当初从南阳到河东来入赘时,先过洛阳,再经陕县北上,途经崤山,但走的却不是新函谷所在的北崤道。”
张宗将手往地图上层峦叠嶂的崤山南边一指:“而是南崤道!”
窦融明白张宗的意思了,走南崤道,能够绕开绿林重兵把守的新函谷关。
但这两条路,他当年随新军去昆阳、以及从昆阳败归时也都走过啊。
“诸君将军,这两道相比,南崤道路段多是沿洛水而行,如今雨季河水暴涨,难以通行啊。”
窦融看了看外头,秋初的雨水持续不停,整个崤函谷地都如同灌满了洪水,极大影响了行军速度,作为居中统筹者,他必须将每个因素都考虑进去。
“北崤道虽然因为山石较多,路况差了些,但也胜在路面多为石头,因此受雨水影响较小,走这条路,要稳妥得多。”
是故在历史上,北崤道常是大军首选:往东一天行程的渑池县,曾经上演过著名的渑池会;而同在北崤道上的新安,项羽在此坑杀了秦军二十万降卒,新函谷也建在那,因为南崤道极少人会走。
“正因难行,敌军才不会料到!”
张宗也是把窦融当举主,当河东系自己人,才愿与他商议。
“此役若能成,窦公封侯,我亦能拜将!”
那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张宗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吐露了自己的大胆计划。
“魏王只要吾等七月全取新函谷以西,以得山河之险,方便以后进取,但我以为,实在是太过小心了。”
“如今绿林主力南调,士气低落,非但弘农守不住,连河南都空了!只要窦公与郑将军虚张声势进攻新函谷,调动绿林大军守备,我愿率精兵三千,走南崤道,跋山涉水,破雁翎关,取宜阳,下伊阙,然后……”
“直扑洛阳!”
……
第393章 上洛
张宗的计划并非凭空想出,据他所知,史上便有两个成功的例子。
“秦武王时,秦欲东出函谷,攻韩、窥周,于是遣相国甘茂率军倍险,击宜阳城。”
宜阳是南崤道上最大的城郭,城方八里,地势险要。可一旦夺取了宜阳,便可通三川,窥洛阳。
“到了秦昭王时,秦将白起从宜阳出兵,与韩魏决战于南崤道尽头的伊阙关,以寡胜众,斩首无数,中原遂门户大开。”
而如今,张宗打算将甘茂、白起加上吕不韦时在前代基础上灭周的三场战争,一次打完!
洛阳,天下之中,汉高时还把这当了几个月都城,刘邦更曾言:“吾行天下久矣,唯见洛阳!”如今虽非京师,却亦是中原一大都会,名流聚凑,人口之繁仅次于长安、临淄。雅言亦以洛音为基准,长安是政治中心,那洛阳便是文化中心。
张宗建议窦融继续让郑统去硬磕新函谷,他则绕道宜阳拿下洛阳,二人把这奇功给分了。
若是能取得这天下名城,张宗必将名声大噪,而魏王已有长安,再得洛阳在手,宗周、东周齐活,帝业便基本成型了。
“诸君好用险啊。”
窦融却沉吟了,反问张宗:“诸君既知宜阳之战,可知甘茂为何能赢得此役?”
这张宗就不太清楚了,窦融只道:“战国之际,宜阳名为县,实为郡,韩军重兵把守,非数月不能下,而甘茂作为秦王客卿,在朝中常被人诽谤,故而他出征前,便举了曾子杀人与乐羊谤书之事,与秦武王定下了息壤之盟,立誓一定会信任甘茂到底!”
“果然,宜阳难下,秦军劳师远征,久攻不下,士卒疲乏。而朝中谤甘茂者无数,秦武王亦颇为动摇,派人唤甘茂回师,而甘茂只回了‘息壤’二字,如此方能再战数月,夺取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