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见仍觉得不妥,但也再无话说,只能住了口,去督促将士们安营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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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没能消灭那一支唐军,往后的仗难打了。”这时在葛逻禄人的营帐内,一名将领面对着顿毗伽,有些不满地说道:“今天就应当集中全力与李嗣业这一部交战,即使不能歼灭,也要重创他们。”
“舒尔哈,唐军战力不弱,即使重创了他们,我军必定也损失惨重;况且我说了,我自有法子击败唐军。”顿毗伽道。
“那么多部族呢,也不都是和咱们一条心的,让他们先冲阵,再投入咱们的勇士,损失不了多少人的。而且你一直说自己有法子,但却又不说是甚法子,我们当然不放心,想尽快击败唐军。”舒尔哈道。
“其他部族损失惨重的话,岂会还服从我这个叶护?”顿毗伽摇头道:“若是除了本部无其他部族听从我的命令,我还算甚底叶护?即使消耗其他部族的勇士,也不能用这样急切的法子。”
“而且我的法子能够轻松击败唐军,也不需过多消耗勇士们的鲜血。”
“到底是甚底法子?”舒尔哈再次追问道。
但顿毗伽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让你做的拒马,你可做好了?”
“还差一些,如果不去与唐军交战的话,大概后日下午能都做好。”舒尔哈回答。他们葛逻禄人平时以游牧为生,人人有马,若不是顿毗伽吩咐,就算安营扎寨也不会做拒马。
“好,其他各部大约后日下午也能做好,那大后日就是击败唐军的日子了。”顿毗伽忽然叹道:
“其实应当明日夜晚再袭击唐军游骑,只是各部都想着早日与唐军交战,认为即使输了也比避而不战好,我也快要压制不住,只能提前开战。希望唐军这几日不要移动安营之地,一直在河边,也让我节省几个兵。”
听了这番话,舒尔哈又想问他的计策详情,但想起自己之前问过七八次顿毗伽都没回答,再问应当也是一样,只是撇撇嘴,走出营帐找自己的部属去了。
顿毗伽有些不高兴。他虽然是叶护,但其他各部首领,甚至自己部族的大将对他并不十分尊敬,不要说与唐军将领对从前节度使高仙芝的尊敬相比,就算与都督属官对都督的尊敬相比都差得远。他很羡慕大唐上位者的威风,一直想模仿,但别人都不买账。
“等击破唐军后,我的威望更高,一定要让你们懂得规矩!”他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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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葛逻禄人与唐军继续交战。天不亮顿毗伽就派出将士在唐军营寨外二三里处列阵,随后高声叫喊。早在听到马蹄声后放哨的唐军将士就被惊动,迅速告知王正见,王正见也派出骑兵来到营寨外列阵准备迎敌。
但等天蒙蒙亮能看清后,唐军却又放松下来。原因很简单,外面根本没几个葛逻禄人,每个人带了十几匹马,方才显得声势浩大似乎有千军万马一般。
领兵将领一面派人将情形告知王正见,一面带兵冲上去,要驱赶这些胆大妄为的葛逻禄人,还要抢夺马匹。
葛逻禄人转身就走,唐军连忙追上去。但他们没追出几步,就见到足有数千人之多的葛逻禄骑兵在后。将士们立刻停下,又返回营寨附近。
随后天大亮了,唐军各部将士纷纷起床,列队出营。葛逻禄大部也赶过来。
待双方列阵已毕,开始交战。今日顿毗伽似乎出动了他的本部人马,不仅有步有骑,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重甲骑兵。见到葛逻禄人主力尽出,王正见与李嗣业也认真指挥交战。
双方血战一日,葛逻禄人死伤将近两千人,唐军也死伤千人上下。到了晚间,双方各自收兵回营,将自家阵亡将士的尸首拉回去,轻伤的找人包裹一下伤口,重伤的回营听天由命。
下一日仍旧如此,天不亮顿毗伽就派人在唐军的营寨外叫喊,弄得人心烦意乱。
夜晚值守的骑兵将领不愿出营,但又担心葛逻禄人昨天是疑兵之计,就又勉强带兵出营。但等到天亮后能看清了,果然又只是一个人带着十几倍的马在营外鼓噪。将他们驱散了也就罢了。
白日自然又是一番血战。今日比昨日更加激烈,顿毗伽很快出动重甲骑兵,试图一举冲破唐军左前军;领兵将领不曾预料顿毗伽这样早就出动主力,自己麾下的骑兵又确实不是对手,几乎被打穿,好在王正见很快派来援兵,又出动右前军试图截断葛逻禄重甲骑兵的退路;顿毗伽自然也派兵掩护。
双方一场大混战,各自伤亡过两千人,一直到伴晚才停止。葛逻禄人伤亡比唐军略少些,但重甲骑兵战死不少,铠甲也有几副被唐军捡走,仍旧吃亏了。但看顿毗伽的脸色,对此却并不在意。
第35章 身在祸难中
“总算又活着回来了。”刘琦骑着马,疲惫地向大营踱去。
他总算见识到了当今天下,大军聚集后是如何打仗的。怛罗斯之战时他也在军中,但一来他是在那一战最后一日才来到‘刘琦’身上的,之后又以败退为主,没见到战争全貌;二来当时他浑浑噩噩,只是机械地挥舞兵器与大食人搏杀,没有在意大军如何打仗。
可今次不一样。今日与昨日都是双方摆开来堂堂之阵互相交战,战局清晰,他又大小是个武将,能够纵览整个战场,终于见识到了。
数千唐骑向葛逻禄人冲锋,葛逻禄人也毫不退缩,迎面而上。双方交错间已有上百人被长枪、长矛从马上捅落,随即被万只马蹄踩成肉泥;活下来的将士错身而过后,又在主将的带领下调转马头,再次冲锋。
步军看起来似乎轻松些,但却更加凶险。葛逻禄游骑不停骚扰步军大阵,重甲骑兵时刻准备,一旦唐军露出破绽就扑上将大阵撕成粉碎。统兵将领不一会儿额头就满是细汗,不停擦拭,但就连擦拭汗水的速度都极快,防止一错眼间大阵露出破绽。
今日他在左前军中,葛逻禄人一上来就直扑这一军,他不得不在主将的带领下冲锋,二马错蹬间与敌人搏杀,先后杀死了十几个葛逻禄人,也几次险些被他们杀死,一直到鸣金收兵才停止。
“打仗真是辛苦之事,而且随时可能战死甚至尸骨无存,怪不得渐渐的,除非战乱时节,不然高官子弟都愿自己的后代为文官而非武将。”刘琦回想起今日的几次凶险,不由得说道。
“刘别将在说甚?”他身旁忽然有人说道。
“王旅帅?没说甚,只是感慨今日大战激烈罢了。”刘琦见是弓月城引兵而来的旅帅王大,出言道。
“我帮刘别将包裹伤口吧。现下伤者多,那些专司包扎之人恐是顾不到咱们嗢鹿州的人。”王大拿出一条月白色的布条,对刘琦说道。他们虽然才认识不久,但并肩作战这几日已经熟悉,帮忙包扎也不算逾距。
“多谢王旅帅。”刘琦今日左臂挨了一枪而且恰好扎到了两片铁甲的交接处,险些坠马;最后虽然稳住身形,但也受了伤。王大既然愿意给他包扎,他也不会拒绝对方的好意。
王大坐到他身旁,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闲聊。王大的包扎技术当然不行,不时弄得刘琦龇牙咧嘴,也无暇回应王大的话。
好一会儿,王大才包扎好,刘琦活动活动手臂正要调笑几句,忽然听王大说道:“刘别将,你觉得现下的战局如何?”
“甚底战局如何?”听到这话,刘琦忙看向周围,见无人在一旁,忙转头对他说道:“战局如何,岂是咱们这些低品武将能置喙的。”
“话虽如此说,但为己计,也应当对此注意。”顿了顿,王大又道:“咱们都是嗢鹿州来的人,乃是一体,我就直说了:葛逻禄人这样打仗,十分不对头。”
“如何不对头?”刘琦心里暗惊,但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要我细说我也说不上来,可就是感觉不对头。”王大道。他是个粗人,没读过书甚至不识字,但凭借这么多年打仗的直觉,就觉得不对劲。
刘琦一时也不知该说甚,过了一会儿才道:“王旅帅且宽心。王节度使、李将军与毕将军等人也都是打老了仗的,应当也察觉不对劲了,说不定也已经想出葛逻禄人为何如此。咱们不用多想。”
“刘别将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王大一听也对,他今年不到四十,打了二十年的仗都能察觉,诸位将领比他征战时间更长的人数不胜数,必定也已经察觉到了。想到这里,他不再担心。
王大又和刘琦说了几句话,打饭去了;但在他走后,刘琦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他原本不觉,但适才听王大一说他也反应过来:葛逻禄人不该这么打仗。
葛逻禄每天的损失都比唐军大,照这样下去,即使最后打赢了,也损失惨重、得不偿失。所以顿毗伽一定会有其他计谋。
而且,他倒是相信王节度使等人也能意识到问题,但这些日子他也听闻,王正见不是杰出统帅,未必能够琢磨出缘故并防备;李将军、毕将军等也都是勇武之将,于计谋上未必有过人之处。
但作为下品武将,就算担心又有啥用?他若能猜出顿毗伽的想法,倒是可以向王节度使进言,猜不到也只是瞎担心。他只能放下心思,也去打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