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不要紧,可以开渠泄水、砌垄防涝嘛,虽然做工的多是些老弱妇孺,好在不赶时间——已经快要秋收了,顶多也就种点儿短期可以成熟的菜蔬,想种粮食只能等明春——只要能在霜冻前把田地拾掇出来就成。
当然啦,其中也掺杂了少量的壮劳力——这片地域内区区十数家自耕农,裴该老实不客气也全都给逮起来,贬为军户了。
这件事情,主要交给妫昇来办,因为三名幕僚之中,就他们家产业最富,在乌程县内拥有上百顷田地,而且妫伯潜也不是坐镇中枢的大家长,他实际督过农户、收过租子,欺过男也霸过女啊,照道理说应该有点儿农业工程的管理能力吧。
县事则都交付给别驾卞壸,由卫循和周铸辅佐之,相信以卞望之的本事,区区一县,应该可以安顿得妥妥当当吧——他又正好才刚实际管理过一个县。裴该稍微清闲下来——就等着那些坞堡主登城了——当晚就铺开纸,提起笔,他还有好几封信件必须要写。
第一封信开篇:“东海王太妃姑母大人……”既然自己已然在淮阴安顿下来,自然要写封信向裴氏通报个平安啦。他本来想把这一路上所见到的民生凋敝、盗贼纵横的情况,添油加醋,往不堪里再多写三分,以便将来阻挠杜家送女北上,可是再一琢磨,真要是把时局描绘得太过艰难,裴氏不会担心自己吗?算了,还是简而言之吧,顺便通告一声,你妹夫卞壸已然到了我的幕中。
第二封信则是:“王公阁下钧鉴……”写给王导。他得经常性地和琅琊王氏联络,表示愿托腹心,裴王两家可以和衷共济。当然啦,随着自己势力的逐渐稳固,甚至有所膨胀,王导等人肯定会心生疑忌的,到时候必然设谋掣肘,真是躲也躲不过……不过最好能把撕破脸的日期尽量延后,留给自己足够的准备时间。
第三封信——“郗公阁下钧鉴……”收信人为郗鉴郗道徽。
自从不期而然遭遇并且收揽了卞壸,裴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江东难以觅得可用的人才相助,但可以到江北去找嘛。因为中原大乱,士民避兵南渡,洛阳城破后的“永嘉之乱”产生了最大一拨——不是第一拨,司马睿、王导他们捷足先登了——但并非仅此一次啊,以后陆陆续续的还有很多。这是因为晋朝在北方尚有不少的残余势力存在——比方说关中的司马邺、晋阳的刘琨、幽州的王浚、荥阳的荀氏兄弟,等等——而且不少并未从属于这些势力的家族也还抱着一线河山光复的希望,暂不打算砸烂坛坛罐罐、抛弃祖宗庐墓往江南跑。要等到这些势力逐渐被灭,大河南北,基本上后赵一家独大,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南渡潮才就此中止——想跑的都已经跑了,不想跑的也已然和石赵等政权拉上了关系。
所以仔细搜索记忆,裴该发现很多后来在东晋政坛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这年月还都未曾南渡,仍然在江北苦苦支撑着——比方说这位大名鼎鼎的郗道徽。在裴该记忆中,郗鉴应该还在鲁地的峄山,聚集宗族、流民上万人,要到数年后才被司马睿署为兖州刺史,更得等东晋建立,他才在江北存身不住,被迫南下。
郗鉴此人,无论忠诚还是才干,那都是可圈可点的,前者或许不如卞壸,后者则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照后世的说法,他是第一个掌控江北流民武装为己用的东晋大臣,也是唯一一个兵权在手,却没有丝毫谋叛企图的忠臣。这若能提前与郗鉴联络,将其招致麾下,必生如虎添翼之效。
当然啦,此举既有利,也有弊。大抵能力强的人必然就野心大——虽然还不至于拥兵自重甚至谋叛——郗道徽能服司马睿,因为人头上先有宗室藩王,后有白板天子的光环在,裴该拿什么跟他比啊?郗鉴与卞壸不同,名位既高、家门亦显——高平郗氏那也是豪门世族——外加和裴氏并没有很深的渊源,真把他叫来了,他能听自己的?即便不鸠占鹊巢,倘若事事掣肘,可该如何是好啊?
只是裴该现在缺的就是人,不但垂涎郗鉴本身的能力,更垂涎他身边儿那上万的宗族、流民,所以在经过反复思忖、权衡之后,还是打算冒个险,先去跟他联络一下,看看他有没有率部到广陵来相助的意思。
第四封信题头是:“邵嗣祖足下……”写给邵续。这位论战阵之能,应该远在郗鉴之上,或许当世仅次于祖逖祖士稚,在裴该的印象里,邵续曾经一度驻军厌次,虽在河北,论经度则跟自己的广陵城差不太多。若能收揽邵续,则不怕麾下无能战之将了——祖逖终究算是盟友,不是自己的部属——邵续能力强,但更重要的是,他家世不高、名位不显,应该比较容易拉拢和控制吧。
问题邵续貌似曾经一度臣服于王浚,直到王浚覆灭,才被迫独立作战的,他如今在不在王浚麾下呢?这王彭祖名高位显、威震一方,他的墙角可不好挖啊……再说了邵续是啥时候驻军厌次来着,也实在记不清了……
不管了,先尝试联络联络再说。即便不能做部下,拉他当盟友,也是比较可靠的助力吧。
此外当世能打的晋将,还有一个李矩李世回——跟东海王中尉李矩李茂约同名——不过这人应该还在荀藩、荀祖麾下,不知道有没有拉出来单干。距离太远,不便联络,裴该就示意祖逖给他写信——你将来西进兖豫,此人可为臂助也。
李矩曾经被东海王司马越任为督将(史书中记为汝阴太守,大概是跟李茂约搞混了),也算是司马越、司马睿这集团中的一员,但祖士稚对他并不熟悉——一是家门比较低,二是才能尚未展露——还问裴该:“文约识得此人否?能力若何?”裴该说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随口又编造了:“道期叔父(裴邵)曾云,若得置于囊中,李世回必能脱颖,亦无他长,唯忠勇二字而已。”
祖逖连连点头,说既然裴邵称赞过他,那想来是个人物了。好吧,我去给他写信联络一下。
至于裴该,他最后一封信则是写给——“程司马足下……”
因为这年月糟糕的交通水平,还有满地盗贼的现状,北上的三封信他都多抄了一份,交给甄随所领来的那些部曲,让他们分道前去传递。
随即就有消息传来,曾经跟苟晞一起在仓垣建立行台的司徒傅衹挂了。当时刘聪遣子刘粲率军攻打傅祗守备的盟津,城破前一刻,年近七十的傅司徒溘然长逝,其孙傅纯、傅粹与城内吏民两万余户,全都被刘粲迁往了平阳……晋室在中原的残余势力,就此又覆灭了一股。
第二十四章 坞堡
淮阴县境,并非全然位于淮水南岸,在县城西面仅仅数里外,就是淮水和泗水交汇处,淮北泗西,方圆百里内,仍属淮阴县所辖——再往西才是临淮国。
就在这片不大的地域中,盖建着淮阴县内最大的一座坞堡,仅论其占地规模,就几乎不在县城之下,紧急时便二三万人也能容纳。当然啦,这个名叫淮泗乡的地方,即便最繁盛时,总共也没有二三万人口,如今遭逢乱离,户数更是缩减了不止四成——坞堡所卫护之民,包括附近临淮国内的,也仅仅两千来户、一万多人罢了。
但即便如此,坞堡也能够轻易拉出两千农兵来,其中三成执械,至少百人带甲,乃是淮阴县内,甚至包括西面临淮国治盱眙县内,最为强大的武装力量——甚至可能超过了也只有两千多人的裴该、祖逖部。坞堡之主乃是兄弟二人,都姓陈,哥哥名叫陈奋,字旺宗,弟弟名叫陈剑,字兴国。
光听其字,无来无由,跟大名完全不搭介,就知道这家的文化水平有多低了。而所谓的魏晋世家,其实全称应该是“经学世家”——到南渡后经学才始衰败——所以无文之族,必是寒门。陈家就是这样的寒门,虽然号称是田齐某公子的后裔,跟颍川陈氏本出同源,其实根本挨不上。察其祖先,大概是汉末黄巾党不知道从哪儿挟裹来的,曾经一度投靠过青徐豪霸臧宣高——也说不定是臧霸的副手吴敦、尹礼等辈——军散后就迁到广陵来住。
从魏初到如今,一百多年时间里,陈家前后五代人,就连一个县丞都没能混上过,等入晋后各县省丞,那就更无出仕之阶啦。没有官位傍身的地主,那也跟普通农民没两样,都逃不过被豪强欺压、蹂躏的命运,陈家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聚众数万,全靠着一连几代人都是流氓脾性,横不畏死之故,竟然被他们在乡间械斗中硬生生杀出了一片天地来。
当然啦,这也幸亏得淮阴、盱眙二县内并无什么世家大族,就连有出仕经历的寒门也少,所以没有什么大势力会来踩他们。
这一代的陈奋、陈剑兄弟,年纪虽然不大,但豪横之态更胜父祖,而且精擅拳棒,仗着祖宗强取豪夺来的两县土地数千亩,真正制压一方,无人能敌,导致百姓争讼,不去官府,宁可来找他们——官府可能更公平一些,但问题执行力不够啊。“永嘉之乱”前,胡汉大将赵固、王桑等率军入徐,虽然隔着还好几百里地哪,淮阴、盱眙两县内便已然人心惶惶了,官吏大多跑散,老百姓只好来求恳陈氏兄弟保护。于是陈氏兄弟便聚合人力,修建坞堡,以守护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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