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逸芝冷笑一声,也不理他,自顾自上前答话。
曹山长心中大恨。他久居书院消息闭塞些,沈栗与于枕虽是来过的,那时却未表现出与古逸芝有亲。若早知道这点关系,说什么也不能轻易得罪人啊——他还不知沈栗如今就住在古家呢。
如今与沈栗有亲,又救了于舒忘的古逸芝自请离职,还有谁能为书院转圜?古逸芝,你是故意的!
于大人和沈大人也是故意的?为什么?诚心跟书院过不去?
曹山长魂不守舍,待他回过神了,古逸芝正翻着文章历数道:“开宏正是海商开立之子,由良是海商由九儿的侄子,重文、向明、蒲飞声俱是海商之子,至于柳玄之,唔,他家正欠着蒲飞声的钱,整整十八贯,早在书院中闹出来。翟米行,这原是因赌钱被书院开革出去的,如今正在做屠户,他也算文人?”
古逸芝一张张向下数,那些名字的背景愈发不堪,连屠户也冒出来。
沈栗轻声笑道:“不是海商之子便是与海商有瓜葛,连市井泼皮都有,还真是义愤哪。”
布政使司半晌没人言语。
其实上书的人不少,可惜,被沈栗宣称要将名单上呈内阁一吓,又都将书文要回去了,只剩这几个铁了心,或者说不得不坚持到底的。
一腔义愤成了一场荒唐。
“罢了。”姜寒兴味索然道:“市舶司确系无辜,此事到此为止。”
于枕心下疑惑,不知姜寒为何表现的如此消极。他不是选择站在海商一边吗?他不该气势汹汹,急于给市舶司泼污水吗?如今是怎么了?
姜寒早就心灰意冷了,如今不过是按照早前安排好的规程照本宣科而已,半点争取的奢望都没有。
他与麻高义打交道多年,自是知道对方斤两,打从失去对海商的控制,被麻高义威胁着要与市舶司顽抗到底,姜寒就预料到他们必将走向末路。
市舶司胜了,他们是死路一条,就是侥幸压制了市舶司,自己也不过是沦为海商手中走狗,凭麻高义那点眼界,早晚要出事。
原是打算扶植个浑人的好控制,却没想到一旦浑人没了约束,专做些没脑子的事,更不肯听人劝说。姜寒漠然想。
麻高义原在龄州顺风顺水惯了,近来拿捏住姜寒,又有尤行志时时鼓励,早就得意忘形。
他是吃了对付廖乐言的甜头,便打算依葫芦画瓢。鼓动读书人上书言事也好,收买书吏撂挑子也好,令人在书院中袭击于舒忘也好,都是当年对付廖乐言的手段。
如今怎么样?姜寒暗自失望道,尽数失败!
廖乐言当初会被轻易压制,他那颇令读书人鄙视的身份起了很大作用。于枕和沈栗又是什么名声?一个累迁户部的能臣,一个皇帝亲口夸耀的显贵!海商们与内监相斗和海商们与文官相争在世人眼中能一样吗?
何况沈栗又及时点醒闹事的读书人,市舶司与原运转司也不一样,规则律令都是朝廷新拟定的,质疑市舶司,就是质疑皇上与大半个朝廷的大臣。
谁还敢跟着海商们胡闹?被迷惑发热的脑袋立时清醒,纷纷要回书文离去,到了众官眼前,只剩下来源不堪的几张,能成什么事?
再拖无益,趁早了结吧。
沈栗点点头,笑问学政刘大人道:“门外那些学生……”
刘学政铁青着脸:“如此狂悖之徒,冒犯官府,不堪读圣人书也,凡有功名的一概革除,无功名的不许继续科考。至于他们的罪责,该由官府追查。姜大人,您看呢?”
姜寒颓然道:“就按学政的意思办吧。”眼见学政怒气冲冲,确是不好驳斥的。
曹山长心中一抽。这些学生一旦论罪,书院难免名声扫地。哀求地看向刘学政,不料刘学政正盯着他,目露凶光。
要说座中最觉委屈,最为倒霉的就是这位刘学政。历来读书人闹事都是朝廷最忌讳的,偏他的任上就出了两次!这场风波甭管最后哪方胜利,他都得不着好。刘学政几乎可以想象自己任满后的考评上会怎么写了。
辛辛苦苦半辈子,前程落空。
就是文彦书院,就是这个姓曹的。
刘学政与沈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接连两次学生闹事,文彦书院学风不正,确实已经没有存续下去的必要了。
堂内告一段落,堂下还站着一堆书吏。
沈栗与于枕早有默契,因于枕还要在此地为官,沈栗却是事了既走,因此得罪人的事大多由沈栗出面,留着于枕唱红脸。
沈栗上前几步,向院子里立着的书吏们轻声细语地训话:“……市舶司不需观风望势之徒,立时就叫来的可以留下,其余后来者,请以后还请另谋高就。”
“大人!”有人慌道。
“别急,”沈栗微笑道:“今日有人闹事,你们便心有灵犀一同躲了,可见是知情的。想来收买各位的已经为你们准备好后路,诸位自可去寻求庇护。”
底下书吏欲哭无泪。来撺掇的人位置不低,出手阔绰,又是支应财帛钱粮,又应承事成后提拔重用,更兼之前岁有过这么一遭,众人都以为今次萧规曹随,把握十足。哪知道这两个新上司与廖乐言完全不同,沈提举根本不屑于与书生们理论,轻描淡写将人晾在一边,拖得闹事者自行散去,这市舶司泰然自若竟然挺过来了!
市舶司挺过来,可就轮到他们倒霉喽。
第二百九十四章滚动漂流
“来人,”沈栗悠悠道:“将诸位同仁的名单张贴出去,也好教龄州父老……瞻仰瞻仰。”
书吏们大急。
这可太狠了。
今日市舶司逢难,他们立时就被卸职,是个人都猜得出他们必是里通外敌犯了错事才被赶出来。这告示一贴,他们的名声可就要臭出十八里。所谓叛徒最可恨。顶着这样的名声,谁还会用他们,谁还敢用他们?就算身后的靠山,也难塞悠悠之口啊。
还提什么后路!
“大人!”堂下一片哀嚎。
“说说,”沈栗轻声道:“我这里有个名额,谁最先说出挑唆你们闹事的人,本官可以将他的名字抹去,更不追究他此次过失。”
书吏们面面相觑,心下思量。虽知沈栗是为他们画饼充饥,自己的恶名早晚要传出去,但名字是否切实落到告示上,还是有些差别的。只是那靠山也不是好惹的,若是这便将其出首,日后会不会引来报复呢?
“不急,”沈栗笑道:“你们慢慢想,不过申时一到,名单是一定会贴出去的。”
麻高义形色仓皇跑到缁衣卫千户所,不料往日来去自如的地方竟不准他进去。
“我是来找尤大人的!”麻高义怒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守门的校尉不屑道:“区区商贾,也敢闯缁衣卫的门庭。”
“我与尤千户相熟。”麻高义心急如焚,暗叹今日诸事不顺,连当值的校尉都是要与自已磕绊一番,一会儿见了尤大人,定要告上一状。
“相熟?”校尉冷哼道:“我们千户乃是朝廷正五品高官,你是什么来历,也敢自称与大人‘相熟’?恬不知耻!”
“你!”麻高义跳脚:“在下如今正有急事,当误不得,快快与我通禀一声!”
“歇了吧您呐。”校尉笑道:“大人早吩咐了,他不想见你。”
“你说什么?”麻高义不可思议道,还欲争执,忽见尤行志带着人经过门前,忙喊道:“尤兄,尤千户,尤大人。”
连唤了几声,方见尤行志不耐烦地转头看来,麻高义急道:“大人,事情不好了,那些书生竟被沈栗弹压下去,这可怎生是好?”
尤行志沉着脸,用目光将麻高义上下刮了一遍,忽轻笑道:“自前岁起,文彦书院的学生们便屡次闹事,沈大人处置妥当,自是好事。”
“什么?”麻高义瞪圆了眼睛:“尤大人!”
“哦,听说书院中还有人持械行凶,险些伤及于提举的公子,”尤行志感叹道:“幸而被人阻止,于公子安然无恙。也不知到底是何人在暗中谋划事端?”
麻高义一愣,霎时意识到尤行志话音不对,竟是想与他撇清关系。
“不,不不。”麻高义汗如雨下:“大人啊,我等并未一败涂地,还有别的安排,还有……对,还有乌知府那边……”
“乌知府侥幸存活!”尤行志道。
麻高义呆若木鸡。
“你说,”尤行志柔声道:“若是乌大人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他会如何做呢?”
麻高义抖抖嘴唇,急喘几声。
尤行志曼声道:“念在往日交情,本官就多事提醒一句,什么叫走为上计,什么叫留得青山在,麻兄总是明白的。”
“不,不能啊。”麻高义急道:“明明是您给小的……”
“本官怎么了?”尤行志冷笑道:“麻高义,本官与你往来,只吃过你的宴席,并未收受任何钱财礼物,不怕攀扯。若是你还打着用威胁姜寒的法子来要挟本官,哼哼!来人,千户所门前不许闲杂人等滞留,将他给我轰走。”
麻高义木然被校尉扯出去,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走。良久,才发出一声哭号。
明明是尤行志不断鼓励他,明明是尤行志给他打了保票,明明是尤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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