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面面相觑,心想晁中是蔡邕嫡传弟,见识广,他也不识,谁人识得?司马吟道:“我明白了,晁兄欲结交琴中高手,是希望能助你解开《丰年之咏》其中的难题。”
晁中道:“是啊,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他犹疑片刻,道:“我希望能打听到我师姐蔡琰的下落。她音乐功底极厚,就算旁人都不识丰年之咏曲的怪字,她也必定认得。”
司马吟立时醒悟,心想:“那时蔡琰刚被匈奴掳去,他却并不知晓。兵慌马乱总没有师姐的下落,自然是忧心如焚。于是便以献琴自荐为名,进入丞相府中,企图借助曹操的力量寻找师姐。这四年他努力不懈,一听到师姐确切下落,便连夜盗回神农琴,远奔胡地。什么琴王之争,什么神农重宝,就连这丰年之咏,全都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一种掩饰罢了。唉,此人用情之深,实是可惊可叹,令人心口俱服啊!”
韩娥轻轻一笑,道:“文姬姐姐之名,我早就听说了。她一定很美,是不是?”
晁中缓缓点一点头,不敢去看她,转对司马吟道:“我默查几位琴道,只有司马兄琴声有类楚音处,也许司马家或令师诸前辈中有人识得那些怪字,因此将琴托给司马兄。司马兄,我今命不久矣,你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司马吟双目含泪,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忙——”他陡地并起食中二指,如疾风惊电,轻轻七颤,已封住晁中前心后背七道大穴。
变生肘腋,韩娥、薛黯大惊。白光凸现,韩娥伸手拔出地上的贯日剑,挺剑便刺。薛黯也拔起七宝刀,反手一压,将她剑尖盖住,道:“且慢动手,先问他想干什么。”
司马吟扶住晁中,向韩、薛二人道:“你们两位放心,我也是神农一脉,决不会害他。”
薛黯讶道:“什么?你也是神农门的?”
司马吟道:“昔神农门一分为三,琴门不久衰亡,神农琴下落不明;鞭门落户洛阳,演变为赤蛟门;我是箭门弟。我们这一支历来一线单传,不为人知。琴、鞭、箭,乃是神农门三宝。我恩师枪王一直念念不忘。自李鞭王暴逝,恩师便在暗中查访赭鞭。等神农琴现世,又派我来参与琴王之会,探求虚实。”
薛黯道:“飞土箭乃暗器之王,怎的赵前辈却以枪法见长?”
司马吟傲然道:“我恩师本是常山赵家传人,偶得机缘,得传箭门衣钵。何况我门虽代代单传,弟却个个是天纵横之士。飞土箭增长数倍,便成长枪;斩截几段,又何尝不能化为棋?变化之道,存乎一心,岂可拘泥古法?”
韩娥厉声道:“他已活不过明日此时,你还想怎样?”她性情外露,脾气刚烈,若不是见晁中在他怀里,纵然薛黯拦着,长剑也早已出手了。
薛黯道:“晁兄已将神农琴交付给你,赭鞭随张晋跌入崖下,你亦可设法捞起,神农门三宝尽数在你掌握之中。你还有何求,不妨提出,我们无有不从,只要你不伤了晁兄。”
司马吟冷笑一声,道:“晁兄一生大心愿,便是再见蔡琰夫人一面。实话告诉你们,晁兄一动身出逃,我恩师便得到消息,让我随娥妹一起去追赶保护晁兄,他老人家随后也暗中跟了来。我那日得到神农琴,便立即交给了我师父,求他先赴大漠,探访蔡夫人的下落。他老人家聪明盖世,此刻必已探知夫人下落居处。以我脚程,此刻携晁兄立刻出,一日一夜间,也许能循着我师沿途所留记号与他们会合,不但能完成晁兄至愿,而且仗我师医术功力,尚可救晁兄一命。”
韩娥心头一阵乱跳,说不出话来。薛黯沉声道:“你何不早说?”
司马吟道:“我师与赤蛟门李师伯不和,曾誓终身不与赤蛟门弟相见。我一直犹豫。但晁兄深情,令我心服口服,我决定一赌天运。”一天一夜间碰得上枪王,而枪王又肯为他医治,晁中活;否则,晁中死。
韩娥忽然清醒,大叫道:“那还不走?”扔了剑,起身便要去负晁中。
司马吟两眼一凌,寒光逼人:“且慢,我还有个条件!”抱着晁中,身突然后退丈余,坐姿却纹丝未变。
韩娥一呆:“原来你轻功这么好!”她素以轻功见长,但自思也决不能象他这般抱着个人前趋后退,潇洒自如。心念一动:“他也一直让着我!”心中对他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薛黯道:“说!”
司马吟道:“我此去吉凶难卜,万一我恩师不肯相救,又或到时辰找不到我师,你们必会迁怒于我。所以,你们必须现在立即下山自去,不得随我同赴大漠。”
韩娥身一震,薛黯“啊”了一声。司马吟此言颇有道理。晁中本来身中刺虎内劲,纵集天下名医,也已救他不活。此时忽然有了希望,人人欢喜。但若又因人为原因再度绝望,则心中的怨恨怒火就难以测知了。
但……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在旁看着,自己却不能帮一点忙?
韩娥银牙一咬,道:“我还要杀一个人,就是你师父赵枪王。司马兄,你记住,无论如何,我会去找你们的。”凄凄望一眼晁中,拾起贯日剑,一转身,头也不回下山去了。薛黯双目圆瞪,迟疑难决。
司马吟喝道:“薛兄想误晁中性命不成?”
薛黯震然而起,犹豫一下,把手中七宝刀丢在地上,低低道:“大漠狂沙,凶险莫名;匈奴悍骑,野性难驯。司马兄一路小心。”
司马吟强忍心酸,冷冷道:“娥妹魂牵晁兄,神不守舍,薛兄还不去,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薛黯大眼一眨,单臂长揖到地,急转身奔去。
司马吟愣愣看着他背影。晁中坐在他前面,身不能动弹,周遭事情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见薛、韩已去得远了,叹息一声:“司马兄舍己全友,情义高洁,晁中既感且佩。”
司马吟泪如雨下,口中却笑道:“晁兄不一言,那是认为我处置得当了?”
晁中道:“薛兄因我而断臂,娥妹为我而伤心,晁中实不知如何相报。司马兄如此安排,我死亦可瞑目了。只是独苦了司马兄!”
司马吟长啸一声,吟道:“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幄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作者注:此诗系阮籍(21——263)所作,其时尚未出生。)
晁中轻轻一叹,续道:“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司马吟一怔,道:“晁兄,好诗!寥寥两句,已概括出我这诗中隐藏含意。意境深悠,悲痛切入肤中,动人心魄之极。此何人所作?”
晁中道:“这是琰姐所作《悲愤诗》后两句,和胡茄十八拍一同流入中原。”
司马吟猛地一惊,背起晁中,道:“晁兄,你想见到你的琰姐,就不要老想着死,一定要挺住。见到我恩师,你就有救了。”
晁中微微一笑,道:“你尽人事,我抗天命,生死之间,胜负之数,你我都不必强求。”
司马吟狂叫一声:“好!”展开绝顶轻功,径向北奔去。
序章与章孟德弈
哗啦!”玉溅琼飞,黑白散播。
“再来一局如何?丞相。”
我一袖拂散棋局,挑衅地瞪着曹操。
还沉浸在恶斗方酣状态中的曹操满面通红,双目炯炯。
“哈哈哈!本人正有此意。这一局后半盘飞帅大打出手,乘乱取势,凶波恶浪,不断其间,真是一场好斗啊!我就喜欢这种战斗!”曹操一对小眼都眯得只剩下两道狭小的缝隙,乐呵呵地冲我傻笑。
这个得便宜就卖乖的老小!
我心里这个撮火儿,怎么就阴沟里翻船,又栽他手里了。
曹操笑吟吟地看着我:“飞帅不必动怒,输赢乃兵家常事嘛!”
我内火稍抑,看着谈笑风生的曹操,赫然道:“啊,阿飞失态,丞相恕罪。”
曹操道:“飞帅此乃真性情,何怪之有?我以前下棋输掉的时候,也会大雷霆,有次曾吓得孔桂跪地痛哭,以为我要杀他全家,那时……比你为不堪了。哈哈!”
我脸色是赤红,起码这次人曹操气度比我强太多了,第一局他先输的,神色自如。
以后还得好好修炼。
典满从旁边上前来,打算分黑理白,各归其位。曹操笑道:“把这些都收起来吧,小满,取那副‘玉琢’来。”
典满应了,看看我。我摆摆手。
典满忙把我们俩面前的棋盘连同散掉在地上地棋,都挪到一旁的石墩上。在我们面前重支起另一块棋来,然后从背后皮囊里取出两只鼓状棋盒,放置内。曹操顺手揭开盒盖。
我愣了一下,立即认出这棋盒中的棋,正是我去年二月初至相府,输给曹操的那副抛光的玻璃。当时曹操很诧异这种纯度很高的玻璃,再三追问。我实在解释不通,只好胡柴说是某种美玉琢磨而成。曹操大为感慨手工之精湛。当即命名为“玉琢”。
曹操换了两只草编弈盒。金丝银缕为绕。看起来极为精致贵重。
准备得真充分啊!
“那日方见飞帅,飞帅即以此珍贵‘玉琢’为注,与本相对弈。呵呵,忽忽已近两载。当时之事,恍若昨日啊!”曹操手捻胡须,目视着那两盒棋,感慨叹息。
我心头也不禁微叹。朝朝岁岁不相似!一年半的时光,局势已与当日大为不同。
曹操一边摇着头,一边从两只棋盒里取出势,一一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