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满脑子灌输着淫念,谷和仁都没注意到比赛之前那些礼仪性的环节。等身边队友齐声鼓掌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时,已经是灯光齐备、主持人开始讲开场白了。
中间的主席台上,站着一个今晚场内帅气程度仅次于冯见雄的三十来岁男人,西装笔挺地对着话筒宣布:
“欢迎来到全国大学辩论赛华东赛区总决赛~我是主持人萨贝宁……”
“今晚这场重量级的比赛,将由正方复旦大学代表队,和反方金陵师范大学代表队,为我们共同献上。现在我先介绍一下双方选手……”
“今晚的评审团,将由著名诗人俞秋雨先生,著名制片人罗正宇老师,著名文化界人士高大松老师,著名作家刘振云先生,还有来自湾湾的著名作家陈雪女士共同构成……”
萨贝宁错落有致地把控着节奏,把正赛开始前这段时间,恰到好处地安排妥帖,不愧是央视当红的理性综艺访谈节目一号名嘴。
他主持的《今日说法》,也是典型的既紧扣时事热点,但又高冷得体、不被舆论流俗所左右的典型,如今挪来主持辩论赛总决赛,显然是刘总编人事安排上的一招神来之笔。
连带着观众席上那些本来只是觉得“这不过就是一场辩论赛”的观众,也被调动起了氛围,真切地觉得“这是一档央视的重点节目,可不仅仅是只有小众有文化的观众才会收看的”。
“下面,比赛正式开始,有请正方复旦大学代表队一辩,梁春日同学首先进行开场陈词,时间是三分钟。”
随着萨贝宁这句话,比赛终于进入了节奏。
“……众所周知,隐私权是当代人类的一项重要人权,是普世皆然的。无论中外,多少仁人志士为了追求人类的隐私权,而进行了一代又一代的不懈奋斗。它是人类追求自由的一项重要表现形式,也是人类社会在物质和精神生活越来越富足之后,一项更崇高的追求……”
“……因此,尽管时代在进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传媒科技每天都在迅猛发展,为我们带来了无穷的便利。但这种便利,是不能以牺牲人类的隐私权为代价的。人类在吃饱穿暖、衣食住行无忧之后,开始追求文化和精神上的满足,得到了文化和精神上的满足之后,我们又会追求更大的自由。
因此,个人自由是时代的号角,是人类在物质和精神双富足之后的更高追求。如果我们为了让互联网这个仅仅优化‘人类生活便利性’的工具,侵害了人类作为社会主人的自有价值时,那不是舍本逐末了么?因此,无论互联网给我们带来多少方便,我们在发展互联网的时候,都应当保持人性、不忘初心,更不能忘隐私权是当代人类对自由追求的重要表现形式……”
双方队员静静地听完梁春日的开场陈词,表情都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整个陈词,从头到尾都是在唱高调,喊口号,用大义名分压人。
站在冯见雄这些师大队员的立场上来看,梁春日的水平,显然比上一场遇到的金陵大学一辩乔芷娅还略有不如。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每个大学的技术风格各有特点,金陵大学十几年来一直以气势排比著称,立论层次感自然会比较分明,只看这一点的话,金陵大学可以算是国内第一的。
而复旦即使综合实力比金陵大学更强,那也是体现在随机应变的短兵交锋上。
加上这一道辩题,复旦一方很难在赛前猜测到反方有可能从哪几个点立论,所以正方的开场陈词针对性自然要低很多。
这数点因素一结合,梁春日的开场陈词以高调为主,也就不足为奇了。
“仅仅看这个开场,不该是赛区总决赛的水平。”几个男性评委略微左顾右盼,观察了一下身边人的表情,各自如此暗忖。
第69章 溃痈虽痛
开场陈词没有层次,没有攻击点,谷和仁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因为在他看来,本方之所以开场陈词无法出彩,就是因为对方可能坚守的论点实在是太匮乏了,以至于给正方充足的弹药,都没有敌人可以打击,只能是一拳揍在空气上。
如果妄自猜测几个对方后续即将有可能固守的点,理论上那也不是不可以。但一旦对方随机应变、当机立断弃掉这几个点,正方就容易陷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光彩局面。
尤其是上一场时,师大队在对付金陵大学队时,南筱袅的开场陈词花了足足一分钟表述“刚才听了对方辩友的开场陈词,我还以为我方今天准备错了辩题”,各种酸金陵大学队“胡乱猜测我方观点”,着实收取了不错的效果。
所以,在研究过对手之后,复旦这一方显然也有所忌惮,怕被南筱袅再这么酸一次,伤了气度,故而索性就放弃了任何“进攻性防御”。
现在,一切就看南筱袅的立论,能否让人眼前一亮了。
南筱袅聘聘婷婷地站起来,身段袅娜,撩了一下如瀑的金发,潇洒淑礼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相信今天所有的选手、来宾都知道,今晚的辩题,是‘人类是否应该为了保护隐私权,而适当限制互联网的发展’。所以,互联网是好的,它为人类提供了多少发展、多少便利,我相信都毋庸赘述了。因为今夜所有人都会达成这种共识——互联网是个好东西,我们应该发展它,从技术,到商业模式,从社会环境,到文化氛围。
同样,隐私权的存在,也是好的,至少是对人类无害的。这一点同样不言自明。因此,我方今天并不打算浪费大家的时间,来证明这两项美好事物存在和发展的合理性,我们要讨论的,仅仅是这两项好处产生磨合上的冲突时,如何更好的取舍——而我方对此的观点,正是‘人类不必为了保护隐私权,而限制互联网的发展’——哪怕是一点点的限制,都是没有必要的。所有的问题,都只是发展过程中的问题,而应该用发展本身去解决掉他们……”
南筱袅说到这儿时,复旦队的谷和仁、白景悠还没觉得有什么危机感,反而是一阵庆幸。
“原来又是要走这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和稀泥战术!说不定后面就是一路论证‘所有发展中遇到的问题都可以通过发展去解决,所以没必要限制发展’这种诡辩套路!”
“可惜,这招对于今天的比赛是没用的!如果‘经济发展就能解决的问题’就可以放任自流的话,那国家还要宏观调控干什么?这种观点,一看就是为了赢比赛,不得不占到100%绝对自由主义市场经济、靠‘市场之手’自然调节谁都不该干涉的立场上去了!这种立场在信奉宏观调控的国内,怎么可能赢得比赛?”
复旦队员们纷纷如此想着。
台下的评委里面,听到这一部分,也开始左顾右盼,似乎想了解相互的立场。虽然谁都没开口,但短短十几秒内,五个评委就知道俞秋雨这种卖弄人文关怀的,以及刘振云、陈雪这些或老派、或随性的作家,肯定是倾向于“宏观调控派”的。
只有罗胖子、高大松两位评委,估摸着平素标榜“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可能还有得玩。
“这种立论,太没创意了,完全是逻辑上的诡辩,缺乏事实支持,吃枣药丸。”主持人萨贝宁观察了一下观众掌声的变化,暗忖场内不看好师大队的人,只怕已经占到了大多数。
可惜,所有人纷纷开始思想上站队时,南筱袅的开场陈词也才说了一半多而已。
在反方开场的最后一分钟里,南筱袅话锋一变,从一开始的求稳筑底,突然变成了高调的奇峰突兀、猝然出击。
“……此外,刚才对方辩友在立论时说,隐私是人类对自由一以贯之追求的产物,是人类为了自由奋斗的一种表现形式。对方只给出了这种判断,却没有给出这种判断的根据,似乎认为这是不言自明的。
对此,我方不得不说:人类确实有追求隐私的自由,但追求隐私并不是人类追求自由的表现形式,这种描述是不能互为因果的。换言之,在人类历史发展的长河中,人类何曾一直想过要追求隐私?隐私只是人类社会从熟人社会发展到工业时代大规模陌生人合作时,才开始凸显的一项追求。
在此之前,人类或许可以追求隐私,但并没有人会在意执着这个问题,因此把隐私作为人类永恒追求的价值之一,这种判断本身就是坐井观天、蜀犬吠日。
最后,我方再次强调:今天的辩题是,人类不必要为了保护隐私,而限制互联网的发展。这不能等同于‘人类要主动破坏隐私’,放任,和主动为之,是不一样的。所以不限制互联网的发展,并不能被污名化为‘破坏隐私’,它只是觉得隐私这种日渐边缘化的权利,并不值得投注进更多的社会资源和代价。谢谢。”
“她……她说的啥意思?”正方一辩梁春日内心奔腾吐槽,一阵无语。
谷和仁水平比队友高些,不由想道:“不限制互联网发展不等于破坏隐私……这个点倒是容易反驳。不过她刚才说的‘人类不曾一直重视隐私’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自由辩论的时候要重点紧逼一下,这事儿二辩发言时还不好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