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倒也罢了。
有嬗将清粥并上小菜端上炕桌, 与林玦倒了一碗。又往边上寻了一只琉璃彩碗出来, 盛了一碗,奉与黛玉。“这粥热热的,姑娘才从风里过来,吃些热的暖暖身子。”
林黛玉一路从宫里回来, 在宫里时,因记着规矩,寻常只吃七分饱,到了林府,也不过在贾敏处吃了几枚蜜饯。故清粥端在手中,又见桌上小菜清爽,兼有寻常难见的虾籽鲞鱼,倒食指大动。取了勺子,与林玦一并用了一碗。
一时用罢,侍婢端茶来漱口。待事毕,二人才捧茶来吃。
林玦因笑问她道:“近来你脾胃瞧着倒好了些,常常地进宫,性子也变平和许多。”
“宫里规矩多,不如家里自在。”
“家里头规矩也是多的,只是爹妈疼爱你,不肯多难为你。又因着你尚且年幼的缘故,往日里便是犯了错,也不肯多指责你一句。”
林黛玉擎着茶笑,许久才道:“我今日在宫里,倒遇见了康贤郡王。”
这位康贤郡王乃是皇太后并上太上皇嫡子,排行第五,昔日往林府来过一回,与林玦年岁相仿,林玦对他倒还记得一些。今上待他并不十分亲近,寻常而言,中宫嫡出,便是不继大位,也该得封亲王才是。今皇太后嫡子有二,原皇三子如今得封谨庄郡王,皇五子封了康贤郡王,竟无一人是亲王。
今上待这两位弟弟情谊多深,由此可见一斑。
原先康贤郡王母亲乃是中宫,自当千万人捧着,娇宠着养大。谨庄郡王虽较他年岁稍长一些,却资质平平,文韬武略,无一出众。谨庄郡王亦醉心古琴,无心于皇位。故半数人将宝压在康贤郡王身上,另有半数,却是压在仅被封为恭仪伯的原皇四子身上。再没料到,登上大宝的,竟是原先最无望的今上。
今上不待见康贤郡王,原有其理。原早说过了,父亲当皇帝与兄弟当皇帝,那是截然不同的场面。康贤郡王如今不过得了个郡王,便是赐下的宅子位置,也不大好。宫里头那些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见皇上不喜康贤郡王,自然也不肯与他许多便利。要修宅子,使得。要好木材好东西,这他们做不了主,须得皇上下旨才是。
故林黛玉今日见着康贤郡王,正是他百般无奈,往寿康宫求太皇太后的缘故。
林黛玉将其中关节说了,林玦不由摇首。当日与今上相交,只道他人淡如菊,似风胜月。如今瞧着,竟是如此心思狭隘的人。又不由念及康贤郡王,昔日林府一见,康贤郡王尚是太上皇皇五子,何等意气风发,少年出众,今却落得如斯境地,不由可叹。
“哥哥原与我说,今上是个心胸宽大,皎然出众的人。如今我瞧着,倒是很不一样。”
究竟怎么个不一样,却是不能明言了。
林玦瞧着茶盏里头碧色茶水,扯了扯嘴角,面上显出讥讽来:“出众是实话。能荣登大宝的人,绝非寻常。”
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也是种不同常人。
过了一时,林玦又道:“这些事,原不是你我该妄议的。说一回也就罢了,我只当没听着。往后见了旁人,你也只当自己仍是林家大姑娘,不是什么福寿县主,并没有常常出入后宫。问你什么,只说不知道就是了。”
祸从口出,由来如此。便是林玦,亦担忧幼妹不肯随波逐流,惹祸是其次,送了性命,却是不值当。
林黛玉自有聪敏,算不得少不更事,常常进宫,心思也越发敏锐了。如今林玦说这些话,她自当明白,哥哥都是围着她好的缘故。
她因笑道:“我也只与哥哥说说罢了。今岁除夕,正赶上今上登基,我听太皇太后说了,像是要大办的架势。父亲也就罢了,他是常常进宫的。母亲和哥哥,倒叫我忧心。母亲比哥哥更好些,好歹我求太皇太后一个恩情,太皇太后能许母亲舒畅些。哥哥却是外男,有许多不便之处。自那一日千秋节上受寒,哥哥身子一直不好。今除夕,却很不必再去吹一次冷风。说是荣耀,谁见着咱们受罪了。哥哥不如告病,左右也不是不可缺的人。”
林玦闻言苦笑,皇宫里多有束缚,又有那人当着皇帝,他自然不想去。只是今上早已叫太医透过口风,说是这一回便是派辇轿来,也要将林玦抬去。一晃几月不见,今上的忍耐,已近极限。
他面上仍摆出皆可的模样,像是很不放在心上:“都是小事,哪里值当你费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是你,如今你是福寿县主了,自然与往年不同,礼数要更周全些才是。”
“今岁我与璨萏郡主随着太皇太后坐,有太皇太后护着,哥哥不必挂心我。”言及此处,林黛玉顿了顿:“今岁除夕过去,听闻合睿王竟不多待些日子,初三就要启程。哥哥与合睿王一贯交好,可要去送一送?”
林玦目光恍惚,瞧着不远处一只牡丹大肚瓶,面上扯出个极苍白的笑来,口吻却极冷淡飘忽:“我已送过他了。另又说了,一贯交好,这话却说得太过。他是王爷,我不过是寻常仕子,哪里配说这个好字呢?”
林黛玉心下生疑,盖因林玦往日里与合睿王多有往来,自个儿院子里养的苹芩,尚且是林玦从合睿王别院里头捉来的。这不是交好,又算是什么?莫非近些时日,因着林玦病了,合睿王不曾来瞧过,就生了嫌隙?
林玦原不是这样狭隘的人,林黛玉自当明白。故只道:“听璨萏郡主说,进来合睿王倒瘦了许多。我常常在寿康宫,竟不曾见过他。大抵十分艰难。”
连生养他的亲娘都不去见了,想必真是格外艰难了。林玦闭了闭眼,嗓音冷淡:“这不是那你该说的事。”
林玦往日若与林黛玉说这样的话,她必是要生气的。只是如今林玦在病中,病人原就脾性古怪,她竟并不放在心上,只说:“哥哥不爱听,我往后再不说了。”
于是又捡了一些旁的话来说,如东平、西宁、南安、北静四王府里,今次都有姑娘送进宫去。北静王府里的嫡小姐水滢最甚,入宫即是皇后之尊。再有今上封生母沅妃为母后皇太后,太上皇赞他仁孝待母。又说恭仪伯整日地在府上饮酒,常常酩酊大醉,十分放浪形骸。左太贵人求到圣母皇太后那里去,圣母皇太后只说如今后宫已不是她做主了,叫人打发了回去。仍是太皇太后心慈,又想着恭仪伯许是因着府上无人的缘故。虽兄长皆未取正妃,酌情之下他倒能先迎一个侧室,正室先定下就是了。也不知怎么,因听闻原皇商薛家有个姑娘,过了除夕就十二了,可堪为配。再过两年,兄长都娶了正室,正是迎过来的时候。便下了懿旨,赐薛家大姑娘给恭仪伯做正室。另又赐了两个姑娘下去,先抬过去,开了脸伺候着就是。
旁的都还罢了,只这最后一桩事,叫林玦听得瞠目结舌。再没料到,原要嫁给贾宝玉的薛宝钗,这样早就成了恭仪伯的正室。却是与原先截然不同了。
林玦疑道:“薛姑娘再好也只十二,太皇太后怎么偏想到了她。莫非是你常常提着她的缘故?”
林黛玉摇首:“我在宫里谨言慎行,从不敢多说旁人,只恐一言不慎,倒害了他们。太皇太后怎么想到宝姐姐,我确然不知。只一样,太皇太后赐婚前,今上往寿康宫来了,坐了好一时才走。”
今上……林玦摩挲着手中茶盏,若有所思。今上着意为恭仪伯迎正妃?这是什么缘故?这两人是死对头,原先做皇子时,今上没少受左太贵人磋磨。这帐自然也算到恭仪伯头上……现如今今上授意太皇太后赐婚,赐的还是薛宝钗……
林黛玉已走,林玦仍是疑惑不已。吃了一口茶,不经意间却想到,薛宝钗父亲去世后,因有着薛蟠这个哥哥,他们薛家早渐渐败了!
若是存着这份心思……若是赐婚的念头便是为着叫薛家拖垮恭仪伯,叫他再无来日可言呢?!林玦心头一阵寒凉升起,不由打了个激灵,面色可怖,竟觉毛骨悚然。
若真是如此,今上之心肠,未免太毒辣了些。若是他未记岔,薛蟠身上是负了人命官司的!赶尽杀绝,果然是能越过众位兄弟,登上皇位的人。
第108章 见新后清婉提敬端, 求寿康淑婉图悔婚
除夕佳节, 宫内一派喜气洋洋。便是寻常只能穿酱青的宫婢,也换上了颜色喜庆些的衣裳, 髻上也簪了别致些的簪钗。贾敏因身子沉, 推说受了寒, 在家里歇息。家里已歇了一个, 自不能再歇第二个, 故林玦唯有跟着林海一并赴宴。林黛玉才用了早膳, 宫里太皇太后就派姑姑来接了去,竟不必费事分着走了。
寿康宫里一片欢声笑语,太皇太后如此位尊, 自当是最后才赴宴的人物。只旁人等她, 再没她先去了,倒等旁人的话。林黛玉到寿康宫时,正赶上皇太后并上皇贵太妃都在, 皇后身旁立着一个穿橘色衣裙的少女,姿容上佳, 瞧着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林黛玉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贵太妃等人一一见了礼,太皇太后笑着说赐座。
待黛玉坐了, 太皇太后才扫了皇太后身边那姑娘一眼, 道:“这是北静王府里的水二姑娘。”
皇太后亦在侧道:“她单名一个滢字,家里人都唤她一声滢滢,福寿县主也跟着一并唤她就是了。”皇太后这话说得虽是极和气的,口吻也极亲和, 到底声音冷淡,叫人打心底里觉出一种淡漠来。皇太后又与水滢道:“这是林姑娘,太皇太后爱极了她,是圣上亲封的福寿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