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此生最初的承诺。在为瑟兰迪尔奉上自己的生命之前，他早已在前任国王面前立誓——正因为欧瑞费尔从满地尸体中找到他，给了他活下去的资本和希望。所以加里安将会用他的余生追随，无论是欧瑞费尔，还是他的后代，至死不渝。
因着年龄的关系，莱戈拉斯并不怎么能理解精灵这番话，但这也不妨碍他对此很是受用。坐在加里安肩膀上兴奋地指挥密林大总管给他摘果子。小王子一边往嘴里塞着野葡萄，紫红色的汁液混合雨水淅淅沥沥撒了精灵一身，一边不住给总管絮絮叨叨自己在王宫的日常生活，期间还拿胳膊底下的那头银毛擦了擦手……于是那天最后，当加里安带着莱戈拉斯终于满载而归时，他本来梳得整整齐齐的战士辫已经变得跟狗刨了差不多——无奈撩起一搓黏糊糊的头发，大总管看着心虚低头的小家伙，深吸口气，最终还是舍不得抿直已经上扬了很久的嘴角。
“该回去了，殿下，不然你Ada一定会着急。”
想了想，直接自暴自弃把头发散了开。自认为精灵王应该不会那么闲计较自己的礼仪问题，加里安把莱戈拉斯抱到费伦的马上，然后单手抓住马鬃毛，以一个十分违反地心引力的姿势翻身，稳稳坐到了小精灵身后。
“希望我们可以在晚饭前赶回王宫……呃，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刚刚那个上马的方法可以教我吗？！”眼里亮晶晶的，莱戈拉斯仰头看向一头雾水的精灵，“我从没见过有哪个精灵可以这样上马，感觉好厉害！”
“等您长大了也一样可以……不过，这只是我为了在战场上节省时间才养出的习惯。估计国王陛下大概不太愿意您学会这样偷懒又没有优雅可言的动作……”
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加里安又给他裹了裹长袍遮风，随即策马转身，往来路而去。
“你听Ada的干嘛？”
不满意地撇撇嘴，莱戈拉斯靠在大总管坚硬的盔甲上。纵然感觉不那么舒服，却是从未有过安心。就好像只要待在这个怀抱中，他就会为你遮去外面所有的风雨，让你的世界永远安稳如初。
“埃尔隆德叔叔说过，年轻精灵就应该有活力一点，要是谁都像Ada那样像个冷冰冰的石块，整个中土可就太无趣了！……那个不解风情又坏脾气的死老头！！”
“噗……很形象的比喻。”半口气卡在喉咙，加里安在拂面而来的潮湿微风里愉悦眯起眼，一天中第二次被小精灵给逗得乐岔了气，“……最后那句也是埃尔隆德说的？”
“不……”闷闷地回答从精灵胸口传来，莱戈拉斯耷拉下耳朵，语气有点恹恹，“——是林迪尔告诉我的。”
……那个嘴毒的家伙，瞎说什么大实话。
头埋的更低，几乎都要钻到加里安的铠甲里去。密林的小王子在微雨中懊恼闭上眼，明明白白听到，在风里最后回应他的，是精灵一连串久违的银铃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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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最后，当大总管终于带着小精灵回到王宫时，瑟兰迪尔正在大殿外焦急地来回走动。一眼就看见雨幕里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精灵王猛然停下脚步——甚至没在意差点因此而撞上了石柱——他不动声色拽了拽自己身上一丝不乱的长袍，再三确定没有什么不妥，抬起下巴站在高台上静静等待着。
“Ada——”
远远就望见大殿前笔直伫立着的精灵。莱戈拉斯当下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还‘翘家未遂’，不等马匹停稳就从加里安怀里冲出来，朝冷着脸的精灵王扑去。
“莱戈拉斯，说了多少次，身为王子你应该学会稳重一些。”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一点不慢的伸出手，任凭小精灵欢快搂着自己脖子坐在屈起的右臂上。瑟兰迪尔眼神温柔了一瞬，湛蓝如晴空的眼眸仿佛刚被雨水洗涤过一样，露出加里安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的，近乎于宠溺的笑意。
可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翘家成功几百年的近卫还默默站在一边围观，那双蓝眼睛又开始变得敏锐而犀利起来。
“加里安……”你还知道回来？
沉声开口，仔细听语气中还有几丝咬牙切齿。精灵王瞪大眼看向面前有点狼狈的大总管，目光落在他一头乱翘的银毛上，不自觉皱了皱眉：
“你怎么这幅样子？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装作对地板上大理石纹路很感兴趣，加里安就是不看拼命朝他打眼色的莱戈拉斯，却早已在心底笑翻了天：
“……只是方才不慎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小浆果精袭击了而已。”
“……”
手一滑，正在往瑟兰迪尔王冠上挂浆果的小王子脸色僵硬，不小心把本想拿来吃的猕猴桃整个插在了那头树杈子上。
“……”
头一歪，被从头顶流下的猕猴桃汁糊了一脑袋。瑟兰迪尔脸色发青，看上去似乎很想把自家儿子连带自家总管一起重新扔回林子里去。
——我的天……
实在没有胆子像爱洛斯那样笑得满地打滚。大总管默默扭过头不敢再去看精灵王一眼，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不给面子大笑出声。
“莱戈拉斯，把我头上那玩意儿摘下来。”
咬咬牙缓缓开口，精灵王眼角有些抽搐。
“等会儿啦Ada，我现在没有手拿它。等我把这些剩下的浆果都挂到您的树枝上之后再给您取。”
或许是正玩到高兴，莱戈拉斯完全没看到自家Ada铁青铁青的俊脸，没什么心机这么回答道。一边还示意瑟兰迪尔歪头，方便他去够另一边的王冠。
——殿下好样的……
忍笑忍到肠子打结。大总管噗嗤一声，连耳朵尖都染上一层通红。
精灵王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
“咳……加里安，你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并不想打搅莱戈拉斯给自己装饰王冠的积极性，也不想在自家近卫面前太过丢脸。丧妻之后对唯一儿子容忍度直线上升的瑟兰迪尔深吸口气，在心里权衡半晌，只得强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若无其事开口，并且同时瘫着脸狠狠瞪向面前神色扭曲的精灵。那意思很明显——现在敢给我胡说八道你就死定了。
“……是。”
尾音明显带着颤抖，加里安看着精灵王故作镇静转身，抱着小精灵的同时还顶着一颗圆润的猕猴桃优雅走远，终于再也无法折磨自己可怜的神经，直接笑倒在了大殿柱子上。
——当然，他最后还是在莱戈拉斯的抽气声被一颗毛茸茸的果子给狠狠砸中额头，直接摔到台阶下面的泥坑里去了。
……
……
把莱格拉斯哄出去自己玩，瑟兰迪尔看了眼身后有点疲惫的总管，眼底飞快划过些什么，转身把他们两个一起锁在了国王办公室里。
“没有再受伤吧？”
朝自己办公桌走去，精灵王这么淡淡开口问道。
“还好。”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环顾着四周阔别两百多年却依然熟悉的装潢，加里安微略有些感慨。这里的每一寸空间他都曾经仔仔细细整理过，无论是花纹繁复的天花板，还是镶着银丝边的红木长桌，亦或是书架上高低错落的摆设，甚至地毯上每一条花纹……在这么多年的重逢后以后，加里安惊异发现，原来无论多么微小的东西，只要和王者有关，他都能一点不落的记得。
“等会去找王宫的医疗官，让他们给你再看看背上的伤口。”
深知自家近卫是个什么脾气，瑟兰迪尔一点都不相信加里安嘴里那个“还好”能好到哪里去。回想起当时自己只隐隐瞥见过得冰山一角，精灵肩膀上他唯一看得到的疤痕就已足够让他心惊。精灵王毫不怀疑，既然连见过无数伤员的林迪尔都那么激动，那换了自己肯定也无法保持什么自持和冷静。
目光落在加里安难得老实穿着的战甲上，瑟兰迪尔停顿了下，继续补充道：
“晚些时候我会亲自过问……要是让我知道你没有去，加里安，你该知道有什么后果。”
“……是。”
撇了眼精灵王脸上确实没有通融的神色。刚刚还想随便过去应付一圈的大总管当下苦了张脸，没什么精神应声。
——维拉在上，他可不想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却要死在自己敬爱的国王手里……
“很好。”
微微颌首，眼神柔和了些，瑟兰迪尔似乎很是满意精灵的回答。垂目思考片刻，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在加里安疑惑的注视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并不算起眼的木盒和一封没有拆过信，然后招呼精灵走近。
“缇妮斯留了这个，署名是给加里安的。”
把信封往大总管方向推了过去，看着他收好。瑟兰迪尔目光又转向手边的雕花木盒。
“眼熟吗？”
缓缓抚摸过盒顶简单雕琢的花纹，精灵王眼神一下子陷落在了温柔里，仿佛在看着自己生命中最无法割舍的爱人。加里安抬头看了眼，点点头，早已以为习惯到不会再在乎的心脏，此时却又不争气的泛□□点酸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