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 (州向北落)

　　“别说了！”
　　井良的脸上露出点罕少见的恐慌，他控制不住地退后半步，坐在椅子上，看着谢引川。对方那双纯粹的黑色眸子里分明写着点什么。
　　谢引川抿了抿嘴。“原来，你也会为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身体虚弱，却掩饰不了神情中的笑意，“井良，你喜欢我。”
　　男人神色复杂，谢引川苍白脸上的笑意慢慢扩散着，丝毫没有褪去的意思。
　　“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谢引川眨眨眼睛，他盯着井良，全然没有因为刚确认的事情而松懈半分。
　　“……可以，先把饭吃了。”
　　井良没有辩驳，他只是推了推饭盒，点了下头。
　　那个夏天的中午，遇见谢引川时，他以为是第一面。上了好几次床后，才知道他们曾经在某处见过。井良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谢引川说起那次时神情熠熠发光，跌跌撞撞冲撞入幻想之地的感觉，井良觉得很新奇。
　　一开始就是错误，井良比所有人都要固执的认为。上床这种事，开了头，便开始无限纠葛着麻烦起来，尤其另一方每次的成长都要超出他预计时。谢引川是好学生，他不一样，辍学后的好几年里甚至再没见过学校。
　　井良凭着直觉摸爬滚打的过往中，从没幻想过安稳睡一觉会是什么样的。他不信人，却还是被人骗过不止一次。谢引川很诚实，他所有的谎言都当做至理名言，井良最讨厌的那种，好孩子。
　　考砸了就来他家门口哭，井良因为这种天真和毫不掩饰错愕过很多次，他没有表现过，只是看谢引川时多了一层东西。
　　他睡着在沙发上又醒来时，就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东西的不对劲。井良觉得惊骇，却对那时的情愫嗤之以鼻。某个下午，他听到不知死活的高中生在转手名表时，事情忽然串在了一起。井良一下就猜到谢引川铤而走险的原因。
　　因为他。
　　谢引川的表白带着露水的气息，急切的话语撞着牙齿，后知后觉抿出一股子血腥气来，只蒙住了其中一人的眼睛。
　　若说井良一无所知，他倒也多少有察觉。
　　像彩虹落到泥土，海底的蚌壳装入了塑料纸。井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回应。
　　不合适的，始终是不合适。
　　“如果你愿意做我的贴身保镖，二十四小时都不离开我。”谢引川眨巴眨巴眼，“我可以考虑继续回学校读书。”
　　井良本来就决定要保护谢引川的安全，对方这样一说，他反而有些迟疑了。
　　“睡觉也要和我一起睡，吃饭也要和我一起吃。只要你同意……”谢引川说得有些急促，引得自己一阵轻咳，“读书或是出国，都可以商量。”
　　井良微微移开眼，与其他分出精力照顾谢引川，这样跟在身边倒轻松不少。
　　但是。
　　“谢引川，我可以答应。”井良垂下眼皮的瞬间，神情难以遏制的疲惫起来。
　　“但是，你最好放弃别的想法。”
　　“我不否认自己对你有感觉。这种东西没法长久，我们……不会有结果。”
　　男人轻轻带上门，病房中，留下异常平静的谢引川。
　　过了好一会，谢引川才缓缓呼了口气，眼圈的红慢慢褪去，他抿了抿嘴，轻轻地说了句。
　　“终于承认了啊。”


第37章 三十七 同居
　　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谢引川状态好了很多。积极吃饭，努力锻炼，课业上的内容也一个不落下，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除了半个小时以上看不到井良就会开始焦灼外，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井良穿着便服，在病房门口截下了谢引川。
　　“饭还没吃，打算去哪？”
　　年轻男人的朝气似乎重新回到他的脸庞上，谢引川顺势搂住井良的腰，看着对方连忙把他往屋里推，忍不住笑了两声。
　　“一个小时没看见你，以为你又偷偷跑了。”谢引川有些哀怨似的，井良却不搭腔，空出的那只手把人轻轻推开了。
　　“跟周河源打了个电话，他最近要来一趟。”男人替他打开饭盒，排列在桌子上，刚抬了眼，就注意到谢引川的神情有点不对头。
　　“你要去见宁戈？”
　　谢引川声音很轻，站在离井良只有一步的距离。他本身还是有点肉，手术折腾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轮廓更清晰，神色也更捉摸不透了。
　　椅子腿在地上狰狞了一圈，停在不远处。井良掰开筷子，半垂着眼皮，不去看谢引川的表情，他慢吞吞地解释，“不是现在。”
　　得到了井良的否定，谢引川忽地由阴转晴。他快走两步，重重坐在井良身边，眼睛瞄了下桌上的菜，小小地叹了一声。
　　“井良，喂我吃。”谢引川理所应当，他垂在腿上的两只手不自然地颤动着，像是根本不受主人的管辖。
　　男人捉起谢引川的手腕，指肚缓缓推着向前，摩挲起一溜温热的摩擦感，颤抖比适才小了不少。井良替他把手指展平，塞了双筷子进去。
　　谢引川没动，筷子短暂地接触了一下拇指，飞速掉在地上。
　　“我握不住。”谢引川偏了偏头，眼里晃过什么，像是对刚刚的徒劳无功做出一点细枝末节的评判。
　　嘴唇动了动，井良声音很轻，“没事，医生说这是暂时的。”
　　勺子盛满一勺豆腐，送到嘴边，谢引川只咬了半口。他眨眨眼，无辜地看着井良把剩下大半口送进嘴里。
　　喉结微动，勺子刚落在盘子里，谢引川忽地站起身压了过去。近在咫尺，井良眼睛里的他面容憔悴，脸庞消瘦，唯独某种光芒闪烁在其中。
　　“唔……”
　　下唇互相摩挲着，呼吸粗重，井良被一双手缓缓抱着脖子，谢引川身上的碘酒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舌尖在口腔里游走，划过牙齿，彼此碰撞出暧昧的声响，谢引川身上发软，索性毫无顾虑地贴上去，和另一个身体紧紧交叠。
　　井良害怕碰着谢引川的伤口，手停在空中了一会，忍不住握上谢引川的腰作为支撑点。
　　狭窄的椅子上，谢引川跨坐在井良身上，微微喘息着。手指缓缓划着男人的眉毛，暧昧滚烫的气体在交换视线的两人之间来回碰撞，井良哑着嗓子，差点要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定定地看着谢引川，摇了摇头。
　　“不行。”
　　椅子吱呀一声响，谢引川垂在井良的肩头，迟迟不愿意离开。他分明能感觉到井良身上发烫，待得越久，井良的眼尾生生憋出一种急切的红色来。
　　“谢引川……快点下去……”井良威胁似的捏着身上人的软肉，他快被这种有意无意的摩擦撩起火了。谢引川笑得很干脆，他偏过头，嫌火不够大似的，舌尖轻轻从井良滚动的喉结一扫而过，“那好吧。”
　　半个小时后，井良从卫生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我打算下周出院了。”
　　谢引川说完，井良皱了皱眉头。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继续待在这里效果也不大。”谢引川合上课本，拍了拍那张不大的病床，示意井良坐在他旁边，“我不想在这里了。”
　　谢引川的眼睛湿漉漉的，井良被这样看着，也没了办法，只能点头。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回来的人却变成了两个。
　　“睡衣、牙刷、拖鞋……我想想，还缺点什么。”谢引川一股脑找出来的东西堆在井良面前，跃跃欲试地东翻西翻，脸上掩不住的期待。
　　井良摸兜又摸了个空，他忘记自己在戒烟，随手抓了桌上的糖扔进嘴里。“不用这么麻烦，我……”
　　男人的话没说完，谢引川就站在他面前，伸手从肩膀摸到了两边的跨。他手还有些不正常的抖，井良打了个颤，扬起眉毛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我的睡衣你可能穿不上，再买两件吧。”谢引川对井良的眼神置若罔闻，他转过身，快速扫过屋里的角落，眸子忽地又亮了。“你想添点什么吗？”他走上前，比划了一下高度后转头看着井良，“你喜欢什么风格，我都可以。”
　　男人坐在沙发上，谢引川身形瘦削，精神头却不错，他的拒绝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随意……你掏钱，我没有意见。”
　　谢引川弯了弯眼睛。
　　走了九十九步还没有办法到达那人身边的话，再多走一步就可以了。
　　谢引川出手阔绰，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买了好几套，他提不了重物，自然就落在了身后的井良身上。大包小包拎着，旁边走过人的视线变得有些奇怪，不过不是盯着井良，而是有意无意瞄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我累了，井良。”
　　谢引川停下来，坐在店门口的椅子前，头发湿湿的，脸上没什么颜色，以往合身的衬衫有些松垮，看起来没什么力气。装在一起的盒子和袋子被放在脚前，井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烟，这时候点上了。
　　暗红的光点在手掌间亮起，又迅速冒出细细的白烟，晕散开，遮住男人的面孔。
　　谢引川憋了几秒，烟味四肢百骸地窜入他的喉咙间，又痒又疼，他忍不住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