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窟 (日尧)

　　“嗨，闻初，”黎小棠站直身体，对兄妹俩笑了下，“看你很久没回消息，怕出了什么事就直接过来了。”
　　庄闻初扶了扶眼镜，强忍住皱眉的冲动，走过去：“不好意思，有点事忘了看手机，我应该已经回复你了。”
　　黎小棠点头：“看见了，不过你回复的时候我刚好到这了，干脆等一等。”
　　“不过我现在要先送我妹妹回家。”庄闻初开了门，请黎小棠进去坐，也对庄玟朔招了招手，“来。”
　　庄玟朔犹豫两秒便进去了，毕竟这是哥哥的家，她对这间房子还是熟悉的。
　　而且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虽然没见过，但是长相打扮都很年轻，身型看起来有些单薄，头发像是染过栗色的自然卷，眼睛很大，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
　　应该是哥哥的朋友，但哥哥完全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意思，庄玟朔便也没说话，去看放在客厅里的新买的花。
　　庄闻初很快就从厨房把保温壶拿出来了，黎小棠很随意地说了句：“这些花不养在阳台吗？”
　　庄玟朔回头看他们，见庄闻初微微摇头说：“没关系的，保持通风就没事。”
　　黎小棠点点头说了句“真好看”。
　　之后就没有过其他交谈了，气氛有些僵硬，庄闻初主要是不愿意在妹妹面前说太多话，便对黎小棠说不用特地等他，把妹妹送回家后一定会去赴约。
　　但是黎小棠看起来就是要领着庄闻初一起去KTV，他说：“我开车跟着你们就好，把你妹妹送到了我们一起过去。如果你不想我知道你父母住哪里的话我也可以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
　　见黎小棠那么坚持，话也说得直白，庄闻初不好再说什么：“那就麻烦你在这边等我一会儿了，我尽量半小时之内回来。”
　　把庄玟朔送上楼，家里还是空的，庄闻初摸了摸妹妹的头，主动解释道：“那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今晚有个约，只不过我一下子忘记了。”
　　庄玟朔“嗯”的一声：“我知道。可是你好像不太想去见那些同学。”
　　“也还行，”庄闻初安抚地笑了笑，“关系不算很熟悉而已。好了，别担心，回去早点洗澡睡觉吧。”
　　互道晚安之后，庄闻初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才坐电梯下楼。
　　上车之后庄闻初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点开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里面放着舒缓的情歌，让他的神经也跟着逐渐放松下来。他一点也不希望妹妹知道那些糟心事，况且他还没准备好跟家里人坦诚自己的性取向，刚才黎小棠没有在庄玟朔面前说太多话，让庄闻初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没到小区门口就看见黎小棠的车停在路边，庄闻初正想下车提醒黎小棠，却看见黎小棠早他一步下了车，走过来敲了敲庄闻初的车窗。
　　庄闻初降下车窗，黎小棠说：“可以聊聊吗？”
　　庄闻初这才发现黎小棠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味飘到了庄闻初的车里，他点点头，说：“好。”
　　两人靠在车门上，黎小棠正准备把手里没抽几口的烟丢了，庄闻初却喊住他：“没关系，想抽就抽吧。风大，烟味散得也快。”
　　黎小棠摇了摇头：“第三支了。”说完就绕到后面的垃圾桶把摁灭的烟扔了进去。
　　城市华灯初上，这个时间点还有不少人和车辆进出小区，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黎小棠转头看向庄闻初说：“本来是楹哥过来的。”
　　“嗯？”
　　“楹哥见你这么晚还没出现，觉得你可能不想来，就想过来找你，”黎小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是我跟他说可能这样你更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于是我一个人来了。”
　　庄闻初有点意外，微微皱着眉组织语言：“你不会觉得……难受吗？你才是他的未婚夫。”停了十几秒，他继续说，“明明是你们订了婚交换了戒指，现在陈睿楹这个样子，我以为你甚至不愿意看见我。”
　　黎小棠轻轻摇了下头，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前两天楹哥去你家楼下等你，本来我是不用去开会的，但是我还是自己提出要跟着他回公司。你旅行回来之后我就知道他肯定会找你，所以一直跟他待在一起。”
　　庄闻初愣在原地，花了些时间才明白过来黎小棠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一时哑口无言。
　　并不是陈睿楹这么疯狂带着自己的未婚夫来找庄闻初，而是黎小棠主动跟着陈睿楹闹的，他宁愿自己来见出现在自己感情里的“另一个人”，也不要陈睿楹单独和庄闻初见面。
　　一阵莫名惶恐的感觉笼罩了庄闻初，黎小棠的逻辑令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又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想起陈睿楹说的那句“他从小就黏着我”，好像事实确实如此，有陈睿楹的地方基本都能找到黎小棠。
　　“我不知道楹哥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他。”黎小棠看着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从自己面前驶过，“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也改变不了他，我只是听他的话。”
　　庄闻初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倚靠在车门上，沉默地等着黎小棠的下一句话。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问黎小棠“那你爱他吗”，但是庄闻初忍住了。
　　他不明白黎小棠为什么会说自己不了解陈睿楹。
　　“不过楹哥会忽然纠缠你也是有原因的，”黎小棠说，“你知道陈懿君吗？楹哥的三叔，二十八岁那年忽然失去任何消息的那个人。”
　　这个名字庄闻初在网上见到过，说：“听说过，新闻上说他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黎小棠点点头：“楹哥小时候和陈懿君关系很好，因为舅舅和舅妈都很忙，可以说是游手好闲的陈懿君带着楹哥长大的。陈懿君高中就开始跟不同的男生谈恋爱，大学碰上一个爱得要死要活的，被舅舅发现强行拆散了他们。陈懿君对那个人念念不忘，也对舅舅的行为怀恨在心，表面上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年，忽然某一天就失踪了。之后‘陈懿君’这三个字就像一个禁语，家里再没有人提起过他。这些都是我听家里工作了很久的阿姨说的。”
　　“舅舅一直觉得楹哥……要跟男人结婚，是受陈懿君的影响。”黎小棠继续说道，“两个月前陈懿君突然回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跟照片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苍老了很多，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他在大门外面闹，说要舅舅血债血偿，不过很快就被人架着走了。楹哥刚好不在，后来听说了这件事，第一时间要去见陈懿君，被舅舅拦住了。”
　　一连串的事情让庄闻初觉得荒谬，两个月前……他的双手扣在一起，说：“那陈睿楹……”
　　黎小棠转头看着他：“陈懿君是在我们订婚之后回来的。”
　　那大概陈睿楹就是在陈懿君突然出现之后变得反常的。
　　陈睿楹那天到底有没有见到陈懿君，陈懿君这十几二十年发生了什么，应该牵扯了不少他们陈家的秘密，黎小棠不说的庄闻初也没兴趣问了。
　　“闻初，虽然对你说这种话很不公平，你完全可以忽视我，”黎小棠的语气放缓下来，显出一点请求的意思，“但是楹哥生病了，这里，”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待在那种家庭的人不可能健康。而且陈家现在出了点事，舅舅不知道对楹哥说了些什么，让他压力很大，所以很多时候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恨他也不会原谅他，不管他经历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把我的感情当作儿戏这个事实。过了今晚，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庄闻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黎小棠耸了耸肩，话语和神态里都完全没动感情：“我对这个家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感觉，待久了再荒唐的事都会变成习惯的，他们没人在乎我，我当然也不会在乎他们。”
　　话说得难听，但庄闻初能想象黎小棠在家里过得多孤独。可能陈睿楹也是很孤独的，所以他们会走在一起。
　　“你是不是有话一直想问我？”过了很久，黎小棠才重新开口。
　　庄闻初怔了怔，垂下目光：“是吧。”
　　黎小棠忽然扬起嘴角笑了，一双大眼睛被不远处的路灯映得明亮：“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死心塌地跟楹哥在一起。其实很多人都想知道。”
　　“他推开我，我就站远一点，他需要我了，我就靠近一点，别人都觉得我就是陈睿楹的一条狗。”黎小棠说着刺耳的话，语调却是轻快的，“他要我干什么都行，去死也可以，除了一件事我绝对不会做。”
　　庄闻初被“去死也行”震慑住了，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
　　“离开他。”夜色中黎小棠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可怕，“除了离开楹哥，其他事情，只要是他希望的，我都可以为了他去做。”
　　“杀人放火也可以？”庄闻初忍不住说，“要是被抓进去了，你就被迫离开他了。”
　　黎小棠的目光深沉起来，良久才说道：“真有那一天，他在我被抓进去之前就不要我了。”
　　说不清楚为什么，听着这些疯狂的话语，庄闻初的心很不好受。他直觉陈睿楹不会不要黎小棠的，陈睿楹那么骄傲，对所有事都志在必得，不会轻易就丢弃自己的人。就算真如黎小棠所说，陈睿楹的心理出了问题，那他更不可能推开黎小棠，因为那是他唯一的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