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窟 (日尧)

　　庄闻初笑一笑，把手机放下，看着那盆小仙人掌发了一会儿呆。
　　这家工作室的条件很好，适合庄闻初慢条斯理的性格，接单子都是以高质量为底线的量力而行，没有数量上的压榨。他们向客户收取的费用偏高，而相应的设计师们业务能力有保证，反馈给客户的也是高质量成品，由此可以形成一个口碑较好的良性循环。
　　但是庄闻初也没忘记，时泉钦和傅书祁对他说过的话。
　　理想还是有的，只不过他目前的储蓄连一个薄膜温室的基本构架都支付不起，所以当务之急是努力存钱。
　　而且这些零散的想法，也包含在庄闻初对他和傅书祁未来的设想之中。
　　庄闻初一直在工作室待到了中午，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位同事，是软装设计师。准备离开的时候，同事叫住了庄闻初。
　　“我叫张维影，刚才介绍过，你应该还记得，”对方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成熟女性，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头波浪卷衬得人风情万种，“跟他们一样叫我影姐就好了。我比你们都大。”
　　“影姐，”庄闻初友好地笑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维影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项目书递给庄闻初：“这是我前两天接的新单，一百五十平的新婚房，在中央广场那边，目前的要求是格局开阔，冬暖夏凉。”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工作，庄闻初先是一怔，很快进入了状态。他翻开项目书看了看，说：“主体基调还没定下来吗？格局开阔冬暖夏凉……是不是太宽泛了？”
　　“是的，先生说都听太太的，但是太太说暂时没想到具体要求，要我们给点建议。”张维影双手抱臂看着庄闻初，“闻初，其实我脑海里有一个想法，这也是我这么急着让人事把你招进来的原因。”
　　“嗯？”庄闻初抬头，有些惊讶地说道，“什么意思？”
　　张维影笑了一下，说：“我看了你的毕业设计，虽然只是本科时候的，但是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的作品已经表现出了一点个人风格。”
　　庄闻初推了一下眼镜，等着张维影说下一句。
　　“你们小组做的是图书馆，我看到顶楼休息室和开放式空中花园是你负责的，”张维影挑了挑眉，身体往后靠在了一张办公桌上，“大弧度流线和菱格的搭配，还用上了仿水晶碎石和百合，是海洋元素吧？”
　　闻言，庄闻初略微腼腆地笑起来：“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尝试……老师说我不切实际。”
　　“但你还是得了优秀毕业设计。”张维影说。
　　那份作品的灵感其实是某天晚上灵光一现得来的，庄闻初想把花园融进图书馆里，但是又不能失去图书馆严谨和流动兼具的特性，便一下子想到了渺无边际的海洋。
　　何况从小就听“书海拾贝”的说法，自然而然就得出了这份设计。
　　“既然这样……”庄闻初思考了一下，举起了手里的项目书说，“这份设计也可以用海洋元素。”
　　张维影赞赏地点点头：“是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加入这个项目。”
　　“可以的，我没问题，”庄闻初浅浅一笑，“影姐你刚才这么说我还有些意外，单纯凭学历我就比不上这里任何一个人，何况建筑设计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哪里能想到个人风格的问题。”
　　张维影拨了拨头发，语气十分惊讶：“原来你对建筑设计没有兴趣？”
　　庄闻初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出了口，才刚入职就暴露了自己，不过也不是大问题。他说：“嗯，我有更想做的事，不过该完成的工作我都会好好完成的。”
　　张维影笑起来时很明艳，她拍了拍庄闻初的肩膀：“怪不得你会从设计院辞职，那里不适合你。”
　　“怎么这么说？”庄闻初问道。
　　“设计院氛围太紧张了，人际关系又复杂，”张维影说，“你说你没想过个人风格的问题，其实是你的心还不够松动。我看了面试的时候要你构想的阁楼初步设计，甚至可以比你的毕设做得更好，说明你开始尝试转变了。”
　　“我猜测……可能你会觉得建筑设计不是兴趣所在，所以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它，但是当你忽然来了灵感，那就是一直被你自己禁锢住的东西跑出来了。不过我不知道让你那藏在深处的东西跑出来的契机是什么，可能是遇到的人或事，也可能是海洋这个元素本身，毕竟那是自然界最接近自由的。”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张维影把项目书拿回去，踩着高跟鞋往门外走，“闻初你两周后才开始上班对吧？这个项目也还没那么快开始，到时候见咯。”
　　“好的，”庄闻初点了点头，目送张维影离开，“影姐再见。”


第四十二章 勇气
　　张维影的办事效率很高，虽然庄闻初还有半个月才正式上班，但她已经提前在微信上把详细的清单给庄闻初发了过去，让庄闻初有空的时候看两眼。
　　中央广场那一圈是首都最繁华的地方，离庄闻初这稍微远了一点，不过离父母家挺近，庄闻初午睡了一会儿起来，见时间还早，决定去实地看看。
　　趁傅书祁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庄闻初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这对是新婚的夫妻，刚领证就来找设计师了，”庄闻初停好车，站在中央广场上的大喷泉旁边，“我其实有点紧张，因为没怎么试过室内设计。”
　　傅书祁笑笑说：“不紧张，就当是提前演练了。”
　　庄闻初听了也笑，说：“要花房又要房子，总要有个先后顺序吧？”
　　“嗯……”傅书祁像是在认真思考，“那还是先种花再想买房子的事情，毕竟房子关乎人生大事么，得一步步来。”
　　“好了不用说那么多遍，”庄闻初站在喷泉边捂嘴笑，这么快就想到人生大事了，“那就先种花。”
　　傅书祁说：“要天天强调，不然怕忘记。”
　　庄闻初笑而不语，傅书祁在挂电话之前补充了一句：“学长，我每天都在期待跟你见面。”
　　从楼下望上去，新婚夫妇住的楼层高，阳台朝东，面向一个人工湖，本身就具备了冬暖夏凉的条件。
　　入住的居民还不多，庄闻初在这个新净的小区里晃悠了两圈，记下一些比较有用的点，然后粗略地观察了一下陈氏地产最新高档小区的布局，便驱车离开了。
　　庄闻初父母家住国贸附近，那一片每天人来人往，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开始有堵车的迹象了。
　　玄关摆了两双拖鞋，看样子只有庄玟朔一个人在家，庄闻初进门的时候先喊了一声“月月”，但是没人应他。
　　走到里面发现庄玟朔的房门掩了大半，打电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庄闻初从缝隙里见到庄玟朔背着门坐在地板上讲得很投入，就帮她把门完全掩住，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等。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这个从小长大的家了，每次回来都是吃一顿饭就走，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住上一两晚，所以现在才发现阳台的大鱼缸里已经没养锦鲤了。
　　也才发现妈妈的画室门上换了一把锁。
　　说是画室，其实就是书房改造的，面积不算大，跟其他房间不在同一边。
　　庄闻初不记得自己是从几岁开始不再去妈妈的画室了，以前只有他一个人会进去那里待上一整天，后来他不去了，画室就一直锁着，没人往那边走。
　　庄闻初倚着饭桌看了那扇门一会儿，从挂钟下面拿了房门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把锁打开。
　　里面意外地挺干净，空气中漂浮的粉尘不多，门窗关得很严，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所有光亮，依稀能从昏暗中看出里面的布置没被挪动过。
　　庄闻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完全打开，走进去拉开窗帘，让傍晚的夕阳和远处高楼的灯光照射进来。
　　一套书桌椅，两个画架，还有一列摆着各式各样容器的展示柜和一个大花架。
　　这五样东西组成了庄闻初和妈妈最多的回忆，还有他自己的童年。
　　在昏暗的环境里坐了一会儿，庄闻初才摸索着去开灯，他发现其实很多过去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相隔太多年，让他留念不忘的是那时安静又孤独的心境。
　　谢允澜去世以后这里就属于庄闻初，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唯独没碰过书桌下面保险箱形状的柜子，因为谢允澜说过要等他长大了再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他。
　　钥匙就放在陈列柜上的其中一个花瓶里。
　　庄闻初看了眼门外，妹妹还在房间里没出来，他轻轻掩上门，把花瓶里有点生锈的小钥匙拿出来。
　　深呼吸一口，插入钥匙，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柜子里放的是一个挺厚的本子，深红色的皮质封面，用磨得有些旧的绳子捆着，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闻初收”。
　　庄闻初眨了眨眼睛，把柜子的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看着两样东西发呆。
　　信件跟鲜花一样，是传递心意的最好载体，庄闻初忐忑又紧张，随意地翻了翻信封，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先看信”。
　　庄闻初用指甲轻轻挑开了信封口，把信纸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