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路岩顿了顿：“牛河，就楼下那家新园的。”
　　安也想起那个香味，和刚刚一路走来湿润的空气、蛋糕店的奶油香，突然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在几千公里之外了。
　　矫情劲一起来，他鼻子有些酸：“我也想吃。”他说得很小声，不想在林一廊面前丢脸。
　　“那你买个机票回来吧。”路岩干脆道。
　　安也：“滚。”遇上这么没情没趣的人，安也连乡愁都伤感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刚好房东到了，他就挂了电话。
　　第一周一整周，他们每一天都通了一通电话。
　　第二周就开始上课了。这是萨大和国内的特别交流课程，分上下两学期，中间会有个两星期的暑假。
　　安也的课程安排得不满，一般就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可其余时间全部都得用来画作业，早八到晚十一，一夜回到解放前。身为自由工作者多年，安也最初真有些吃不消这样的快节奏，经常晚上只是想发会呆，眼一睁一闭却已经是早晨了，只得硬着心肠“咔擦”一下拧回脖子，新的一天给自己加油打气。
　　林一廊的课程强度与他不相上下，但林一廊倒是很能适应。安也每天早上和他打招呼时，都觉得他兴致勃勃的像是要出发去做一件大事。
　　顺便一提，建筑系和艺术学院在一个校区，他们若是课撞上了，是会一起去学校的。安也把这事告诉路岩时，路岩和他说：“这不是挺好的吗？免得你走丢了。”
　　看来安也路痴的印象深入人心……
　　可工作日这么忙，他们的周末居然还是空闲的，老师比他们还期待放假，一到周末人就消失了。第二周周末，安也和林一廊一起去了超市，采购下一周的吃的用的。这边外卖价格基本是国内的两三倍，懒如安也都得努力自己做饭了。
　　“买点西红柿洋葱蘑菇，我还想买点鸡肉，你呢？”林一廊一边从货架上仔细挑拣，一边问，问着回头看一眼。
　　安也只想快点解决，赶紧回去躺床上玩手机，随便拿起一盒就往篮子里放：“一样吧，刚好做个炖鸡什么的。”
　　“那要点辣椒吗？加点彩椒辣椒粉黑椒粉番茄酱番茄大蒜……额……”林一廊说着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指点不妥当，犹豫着，“之类的。”
　　安也笑了起来：“我知道，我会做。”他说起以前，忽然一卡，不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以前不是经常做吗？一锅大乱炖，我怎么可能不会？今晚请你吃饭，你来试试？”
　　林一廊也笑：“真的假的？那我肯定要试试。”
　　两人正说着，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试探：“安也？林一廊？”
　　短发女子把墨镜一摘，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睛，而后莞尔一笑。
　　安也端详来人，几乎是马上就认出来了。徐潇，当年同被痛批的学霸女同学，现在没有大波浪卷发和卷翘的假睫毛了，眉眼里也有了故事而变得温和一些，不过身上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潇洒劲一点没变，像小说里的江湖人。
　　安也透过她，直接看见了当年。


第四十九章
　　无论怎样，他们都实在不熟悉且太久没联系了，就算是异乡重逢这么有缘的事，也没能让他们多聊几句。徐潇赶时间，加上他们微信就匆匆离开了
　　安也和林一廊继续逛。
　　边逛，林一廊边感慨道：“她居然还记得我们。”
　　“我们也记得她啊。”安也不害臊道，“大概是，我们和她，都属于比较难忘的类型吧。”
　　林一廊对这话不置可否。
　　买完大袋小袋回家，安也提着口气把吃的全塞冰箱，别的就在地上放着也懒得管了。他瘫在沙发上，腿没地搁给放在了桌子上，就想玩会儿手机，结果歌没听完他就又睡着了。竹石原来有一个做音乐的朋友，他们现在一起把白噪音做成了音乐。安也最近一直在听。
　　下午四点半左右，安也起床，把买的食材从冰箱拿一点出来，调配酱汁腌鸡，蘑菇、洋葱和彩椒都切好。大概半小时后，他把一盘子鸡腿鸡翅都倒进锅里煎。他记得林一廊煎的时候并不会放太多油，薄薄一点把肉都煎得金黄，安也就从来不行，如果只放这么点油，那肉一定会焦了沾锅上。
　　唉。
　　若是刻意避免，安也其实不怎么会想起从前。但是真正走出来的人，大概并不会介意想起从前，他想，自己还是要努力。
　　出锅没多久，门铃就响了。安也去给林一廊开门，林一廊一进门就道：“晚上好！辛苦了，待会我来洗碗吧。话说我刚刚发现我带了一瓶剁椒。”
　　“你真就差把房子搬来了。”安也笑道。
　　“搬来了就不用给房租了。“林一廊凑近餐桌时吸一鼻子，“好香，还没有糊。”
　　安也“啧”了声：“进步可大了，要不给我贴朵小红花吧。”
　　林一廊笑了有一会，他越长大越害羞，笑起来习惯性用手背掩一掩——和安也记忆中的人略微有些错开了。这样只会对亲密的人张牙舞爪的小猫性格，安也是不能再看到那另一面了。
　　“没带这个。”林一廊道，“也不是不可以买。”
　　安也笑了笑，不知怎的，他们忽然都没有再说话，对坐着沉默一会儿。倒也不尴尬，人相处久了，就是能默契到想沉默就一起沉默，不必要什么解释——安也刚开始这么觉得，不久就发现林一廊有些局促不安似的，开口了，却又没说话。
　　“我走神了，不好意思啊。”安也温声道，然后慢慢把话题重新炒热。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困难，难的是他的心情。
　　这天晚上，林一廊发来了好几百字的信息诚恳地为此道歉，歉意看起来如排山倒海。安也有那么几秒钟没想起来要呼吸，然后喘口气，按灭手机一个字都不想再看见。他觉得自己既理解，又不理解，理智和情感在打架，让人头疼。
　　居然是道歉……
　　道什么歉啊！
　　安也几乎要生起气来。
　　他揉了揉眉心，撑着下巴想了半天，压得手麻了再换只手。最后，他不尴不尬地发了句：“哈哈哈你也想太多了，我真的只是走了个神。老习惯了，就因为总走神才总迷路啊。”
　　这话似乎让林一廊更不知所措了，半天也没发来一个字。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安也。
　　朋友之间产生了矛盾，就算和好如初都很难再无话不谈。
　　安也道：“我们都变了。我想重新认识你一次，从明天开始，我把我真正的感受告诉你可以吗？”
　　说话要掌握好分寸，不要冒犯到他人。
　　“比如说今晚，我大概会直说：我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一样很好。我有些感慨，我们最终都没有因为当年的任性而失败。徐潇也没有。我们的反抗对自己来说是有意义的，是最棒的。我当时在想这个。”
　　与人说话要留有余地，无论如何都不让双方尴尬。
　　“这样，你能接受吗？”
　　很好，安也一口气推翻了自己所有的社交原则。
　　林一廊总是很好说话，不多久就回复说：“好，我也会的。”他又发了一条：“我也会努力的。”
　　安也瘫在床上，有种剧烈运动后疲惫不堪却身心愉悦的感觉。
　　当然，网友们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的时候，他只回答了后半句。
　　不知道有没有把七兄气疯……
　　毕竟一和林一廊呆一起就身心愉悦，这事听着一股醋味……
　　说起来，今天路岩没有打电话给他。
　　路岩又去牛肉火锅那儿当电灯泡了，虽说是刚进门就被自家哥哥轰到了楼下，但至少白吃白喝还有擦桌子的大姨给介绍女朋友。
　　路岩真是无福消受……
　　路岑过来时直接就把冰啤酒往他脸上按：“干嘛呢，拿了（手机）又放放了又拿，没完没了了。”
　　路岩把手机一盖：“思考人生。”
　　“屁。”路岑开了罐酒喝，“懒得拆穿你。”
　　第二天早上，安也一到教室，就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么惊讶啊？”徐潇在门外问他，衬衣长裤正经得让安也乍一眼没认出来。不过这会儿，她已经把衬衣顶上的扣子给解开了。
　　像是学生时代，他们终于躲开了教导主任然后拿出手机来玩……
　　“有点。”安也和她走到一边，避让开行人，“你怎么来了？”
　　“Sally昨晚和我说来了一班中国学生，有几个挺不错的，有个性。我就猜是你，一问，果然是，我就来了。”徐潇说着，把墨镜挂在手上晃来晃去，“昨天是真的有事，定了加拉那边的餐厅，差点迟到了。你们没生气吧？”
　　安也笑说：“当然没有。说实话，我们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太巧了。”
　　“是很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抑郁了来我们咨询室给你打折啊，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是高危人群。”徐潇轻快道。她说话还是这么直。
　　安也真心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且很酷。他笑道：“一定。”
　　Sally经过门口的时候，徐潇朝安也摆摆手就走了，还向着Sally飞了一吻。
　　而安也则是呆着浮想了小会，然后就在老师的威压下不得不开始专心听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