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熙远很喜欢这支音乐,即使并没有可以跳舞的人,他的身体和呼吸也随着乐声微微起伏。他和林欣在夜店蹦迪可以毫无压力,但在陌生人的婚礼上,他宁愿中规中矩地站在夕阳和暮霭里,倚在草场边缘一片小花坛边,既能避开周围陌生人的喧哗,又可以看到场内起舞的众人。
一对,两对,三对。二的倍数是多么单调的组合,在二维象限不过是一条平整的无穷直线,无穷的单调。
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陆成风向他的方向走来。
对方伸出了一只手,问何熙远:“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何熙远一愣,心跳从胸腔里搏动起来。他几乎没有思考,便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陆成风的手掌中。
昨夜落在他脸颊边的那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此刻牵着他走到舞场中。
他们进入舞场的一瞬,草场上众人的目光离开了新人,聚集在了Alpha和他舞伴的身上。
何熙远并不十分擅长跳舞,他一只手搭在陆成风肩膀上,一只手落在对方手里。呼吸略急促,步伐不知如何迈开,陆成风低声对他说:“放松。”
何熙远点了点头,松木味充斥他的感官,双脚几乎有些发麻。
夜色逐渐升起,草场上亮起了灯光,他的手指在陆成风手里,身体随着音乐和挪动脚步。陆成风舞步娴熟,他的舞者母亲给了他无比协调的肢体,带着何熙远跳一支简单的舞得心应手。
何熙远感受到周遭的目光里的审视、好奇与旁观。旁观者是幸运的,他大多数时候也想做个旁观者。
乐曲接近结尾的高潮时,新人相拥而吻,周围的人群欢呼起来。
他与陆成风面对面站着,上半身和脸颊只隔着几公分的距离,Alpha琥珀色的眼眸在夜幕和灯光中似有柔和的神情。何熙远不敢与他直视对视,他想自己必定会手足无措。
听到周围的欢呼声,他抬头对陆成风浅笑了一下,笑里的感谢多于爱慕。
而后他转身,和周围的人一起对着新人鼓起了掌。
背部贴着陆成风深色的西装外套,外套内是棉质衬衫,再往里便是强壮的肌肉。
他背对着陆成风,对方的呼吸和目光都停留在背后,让脖颈上的腺体抑制不住发痒,战栗感顺着脊椎到达头皮。
他几乎仓促而礼貌地转身对陆成风说:“谢谢学长,我其实很久没有跳舞了。”
陆成风:“是么,很久是多久?”
何熙远:“上一次还是大学毕业的舞会。”
陆成风:“还记得舞伴是谁吗?”
何熙远:“是个Beta同学,名字还记得,姓确实已经忘了。”
陆成风笑了。
何熙远低头踩了踩脚下,似乎有人朝他们围过来,于是便说:“我去取点饮料,学长要什么吗?”
陆成风摆了摆手,说:“不用,你去吧。”
而后何熙远便走了,开始脚步平缓,而后越走越快。到吧台前取了一杯冰柠檬水,看到不远处林欣的目光,他默默地走到了花坛后的阴影处。
林欣跟着他走了过来:“你刚刚和学长跳舞!”
何熙远:“刚好音乐响了,刚好他又在旁边,就随意跳了一下。”
林欣:“随意跳?完全看不出来啊啊啊!除了新人的爸妈在看自己的小孩,其他人都在看你们。”
何熙远:“是吧,学长很好看。”
他换了一只手端柠檬水的杯子,杯子里的冰块似乎有点多。
林欣压低声音悄问:“你和学长在交往?”
何熙远否认三连:“不是,没有,别乱说。”
如果他和陆成风交往,又何必和林欣住在一起,时不时还要对付半夜跑来敲门的前任。但他没说出口。
林欣:“刚才跳舞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你也非常Omega!”
何熙远:“身高差吧,矮Alpha跟他站一起也可以很Omega。”
林欣:“不不不,是气场和氛围,外人融不进去的那种感觉。学长在追你吧?”
何熙远心想这可真有点扯,不掩饰的自嘲多于暗晃而过的欣喜。
何熙远摇头,说:“他应该有交往对象的。”
他想起了某个艺术展上站在陆成风身边的高挑Omega,长发挽起,深色的连衣裙落在纤细的脚踝。信息素似乎是若有若无的茶花,如人一样,绽放在春季的雨后花园,淡雅中凝聚了热烈的生命力。
他在下班后赶来艺术展,隔着人群站在一边,似乎连他们交谈的语言都没有识别出来。直到他准备偷偷独自溜走看展时,才被陆成风发现叫到了身边。
陆成风周围的人都很耀眼,发丝和睫毛罩着柔和的光,何熙远简单地介绍自己,待大家将话题转到艺术展和对冲基金收益时,找了个借口去取了一杯橙汁。
而后站在一幅画前不走了。那副画里是母亲怀里的女儿,冷色调,风格古典,画面却是温暖的,远景里有大朵莲花绽放在池塘里。
他看了很久,既共情又无法共情。
对于婚礼、亲情与爱情,他的感知随着年月的增长愈发迟钝。似乎随着腺体的休眠,他对情感的渴望只能寄托于文字,而非现实。
现实的情感只会让他更脆弱,无论从前,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如此。
听何熙远说陆成风有交往对象,林欣笑着说:“看着不像。有对象就不会和你跳舞,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而且跳舞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看你。”
何熙远:“这个定论不成立,学长是欧洲人,半夜在街上和陌生人都可以跳舞的。”
不远处的欧洲人陆成风听到他这一句,差点呛了一口香槟。
然而何熙远显然不想多聊欧洲人的话题,他的目光和脚步都跟随着手举烤三文鱼托盘的侍者走了。
这是何熙远两年来参加的第一次婚礼。上一次还是在读书时的拜访同学家,在北美的小教堂里,听着神父的神神叨叨昏昏欲睡。
每逢亲戚朋友结婚,家长总会跟他说一声,但他往往选择无视,连祝福都懒得送,更何况礼金。
有一次他回了一句:你送给别人的钱,很有可能要等过世才能拿的回来了。
而后关了家长的消息提示,屏蔽了手机号码,让其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家长并不太清楚他在北都居住的方位,某一次来了北都之后才告诉他自己在机场。何熙远坐在办公室订了酒店房间,让她先过去。
恰逢他的工作非常繁忙,仅在第二天早上才和她在酒店里吃了个饭。
家长硬把几样东西塞给他:旅游买来的生肖玉石、他并不喜欢的茶叶品种和一件旧外套。
从小家长给他的东西他大多都不需要,他需要的东西几乎没有一样是家长给的。在拥有自我意志之前,他的生存都是被动的;如果出生能选择,他甚至会选择不要。
最近的搬家何熙远并没有和家长说,然而夏岛是个非常小的城市,消息也传得快。
林欣和母亲的关系很好,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有一次林欣和住在夏岛的母亲视频时,何熙远从客厅走过,过去和她打了个招呼。
几周后的某个场合,林欣的母亲恰好见到了何熙远的家长,双方聊了两句,家长才发现他居然和同学住在一起,住的还是对方的房子。
因为手机关闭了消息提示,何熙远平均每两天查看一次家长的消息,无论是1条消息还是100条消息,提示都只是一个红点。
当他打开消息时,家长的话语从对话框里弹出来:
听说你和林欣住在一起了?
有没有签正式的合同?
你还是自己去租房子吧,住在人家家里像什么样子。
……
他几乎可以看到家长皱着眉头在手机上打字的样子。
生命的前二十年,直到工作第一年,家长都会要求周末视频,然后皱着眉头,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模糊的镜头前审视他。
何熙远因厌倦而切断与家里的联系后,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听到家长的声音了,也没有见到家长的人。他觉得很好,虽然没有所谓欣喜,至少没有折磨。
但凡在家长可感知的范围内,他总感到自己被监视。他的生活确实一直都在监控之下,最初的监控来自写作业时会从背后出现的家长。
在国外读书的几年,他暂时逃脱监控的代价是偶尔被家长训责。后来他回来了,每日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监控与视线下,从办公室到社交平台,从每日走过的小区拐角到地铁的摄像头。
家庭的监控不过是社会权力的一个细小缩影,而家长只是拙劣的执行者。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搬家,不能让家长知道他的住址。
家长的威胁甚至比林欣的前任更令他感到无由来的心慌,半夜醒来去客厅喝水,看着窗外的映着城市灯光的夜幕睡不着觉。
脖颈后的腺体有些微的活动,牵扯着脑部神经,一跳一跳地痛。
有话要说:何熙远:一切行为皆可以用欧洲人来解释,真棒。
第32章 警钟
何熙远周末预约了医生咨询重新植入抑制器。医生看了他写着“丧偶”的病历叹息一声,无奈地说:“你年龄太小了,医院规定30岁以下的Omega只有极端情况,比如威胁生命的病症,才能植入抑制器。我只能给你开抑制剂,并且每次只能开一个月的使用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