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觅没有反抗,始终垂着头,丢了魂似的。
脱衣服时太着急,游霄没有注意多少细节,现在在何觅面前蹲下来帮他脱裤子,大腿露了出来,游霄才发现,他的大腿上布满了伤疤。
疤痕有新有旧,不长也不深,但一个叠着一个,还都默契地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一时间,游霄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一动不动地蹲了一会儿,眼睛都发直,几乎是死瞪着那大腿上的伤。
“这是什么?”他问。
他半蹲着抬头,对上何觅的目光。何觅一声不吭,眼里满是绝望。
游霄猛地站起来,将他推到浴缸里,水花飞溅起来。何觅摔疼了,但他没有呻吟,只是瘫软地坐在里面,游霄弯下腰逼近他,咬牙切齿地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脸靠得太近了,何觅下意识用手挡住,于是手又被游霄抓住。小臂上坑坑洼洼的触感令游霄动作有片刻停滞,他难以置信地将何觅的手按下来,在浴室的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何觅的手臂,比大腿还要惨不忍睹。
游霄感觉自己大脑里那根弦被狠狠地拉开,崩断,随之而来的震裂感令他理智全无,愤怒至极。第一时间,游霄想到的是,他在学校被人霸凌了,在学校被人欺负成这样,所以他才会如此反常,以至于今晚甚至去跳江自杀。
“谁弄的?”游霄语气暴戾地问,“是谁敢这么对你?!”
如果让他知道是谁,他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去,把对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但何觅偏头避开他的眼神,依旧一言不发。
游霄眉头一阵一阵抽搐,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像一头磨利了牙齿却找不到撕咬对象的狼。他的大脑里过了很多报复的手段,都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残暴到足够令平时的他震撼咂舌的程度。
然而何觅一直没有给出回答,于是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游霄的手攥紧了,紧到何觅手腕发疼。他磨着牙,沉着声音逼问:“……是你自己?”
何觅闭上眼睛。答案不言而喻。
过了几秒钟,游霄怔怔地松了手,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他盯着眼前的何觅,只觉得这张熟悉的脸是那么陌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何觅。
他从不知道何觅掩藏着这么多的痛苦,痛苦到自残,留下这么多的伤,痛苦到要靠寻死来了结他们之间的感情。
游霄忽然想起来两年前他做的那个梦。
他和何觅是两颗围绕彼此转动的星星,他拆解了自己,让何觅脱离他的引力,飞向新的天地,重获自由。
游霄忽然全身发冷,他失去支撑自己的力气,在浴缸前跪坐下来。何觅的手无力地搭在浴缸壁上,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上面,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自我感动地误会了。
碎掉的星星是何觅,而获得了自私的解脱、逃向自由的,其实是他。
一直等到浴缸里的水满溢出来,落在地上,游霄才重新抬起头。他把水关掉,然后轻声对何觅说:“你泡一会,暖暖身子。”
这不是他自怨自艾的时候,他的眼前有一个远比他承受了更多的人。
游霄把自己的衣服也脱掉,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再回来探何觅的体温。暖起来了,游霄就把他抱起来,亲手给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何觅已经没有换洗衣物了,所以游霄拿的是自己的睡衣,又厚又暖。他整整比何觅高了十五厘米,这件睡衣罩在何觅身上大了一圈,就算把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上,胸前也仍然露出一片皮肤。
游霄帮他拉了拉领子,小心翼翼的,仿佛不愿意让他多受一点寒冷。过了一会儿,游霄又捉住他的手,将袖子撩上去一点。
“疼吗?”游霄轻声问。
就和这个晚上他与何觅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样,这句问话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游霄多少有点习惯了,不执着于何觅的回答,而是将他塞进被窝,自己一同躺进去,用手臂环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何觅疲惫地合着眼,纵使得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游霄的亲近,他也没有半分高兴起来的力气。
这张床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游霄的又轻又长,屏着气,不愿意让呼吸声打扰到何觅的休息。何觅的则平稳许多,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刚从生死边缘走回来的人。
游霄有种感觉,何觅的魂魄丢在了那条江里,没有一同归来。他带回来的只是一具躯壳,是何觅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一抹残影。
可能在做出自杀决定的那一刻,何觅就已经彻底放弃希望了。
游霄飘忽地想——甚至可能远在来找他之前,何觅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了。
这个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如此怯弱可怜,却又如此偏激决绝。
这一个晚上,游霄体会了许多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东西,例如心慌,例如恐惧,例如后悔。
即便人在他怀里安稳地躺着了,游霄回忆起何觅在江边消失的那一刻,心里依旧瞬间被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所侵袭。
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何觅了。
游霄忽然之间很想看何觅的脸,想要确定何觅尚且有活着的征兆,他抱着的不是一具会呼吸的身体。但夜灯已经关了,他再贸然打开的话,只会惊扰到何觅。
因此他只能压抑下来,继续像每个劫后余生的人那样,想着如果,想着如果能够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如何如何。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不会再怯弱地逃避自己的感情,不会自以为是地为何觅好而将何觅推开,不会离开何觅。
他不会对何觅说那些残忍的话,让何觅彻底心死,让何觅变成他自由的代价,变成一颗支离破碎的星星。
但是世界上没有如果,不存在让时光倒流、让他补救一切的方法。
游霄又想起来今晚他说的话,有关于他们的家庭,以及他们的未来。
其实那些问题,在他出国之前,他也曾经想过很多次。但当时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也没有找出什么解决方案。
因为他和何觅什么都不算,连谈恋爱都没有过,还谈何未来。
今晚他将它们搬出来作为让何觅死心的借口,也未必没有几分想要让自己狠下心真正放弃的意思。
现在他后悔了,他想要和何觅在一起了,但他说过的话、他们要面对的问题,却不可能随之消失。
游霄算了起来。其实妈妈未必不是不能接受,她心肠软,也疼爱何觅,只要好好向她坦白,她估计也能体谅。
爸爸那里则会麻烦一些,他并不一定会在意儿子是同性恋,但一定不愿意儿子将来不能传宗接代、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正经姑娘……
一时之间,游霄想不出完美的解决方法,但就算得不到父母的认同,他会付出的代价,好像也都不值一提。
只有失去何觅才是他不能接受的结局。
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不能重来了,破碎的星星无法再拼合。但现在他尚有选择的余地。
这次他宁愿和何觅一起做宇宙中的碎石星粒,混在一起,永不分离。
第三十四章 重逢6
游霄早晨醒得很早,六点钟已经睁开了眼睛。醒来的第一件事,他去探怀中人的额头温度。
昨晚跳了江,情绪波动又那么大,果不其然,何觅刚退不久的烧再一次卷土重来。游霄处理起来也算是有经验了,去卫生间拧了新毛巾回来盖在何觅的额头上,然后刷牙洗脸,下楼去准备早餐。
他打了几个电话,请家庭医生今天过来一趟,又问同学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心理医生,又问了些注意事项。电话刚说完没半分钟,游霄放下手机,准备去煎个鸡蛋,手机又嗡嗡地振动起来,一个新的电话打来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那边现在是晚上十点了。游霄接起来:“怎么了,这个时候打电话?”
游夫人有些焦急地说:“这不是周末吗,我想问小觅明天要不要回家,但电话打过去,显示他手机关机了。我都两天没打通他的电话了,就有些担心,刚才查了他打工的地方的电话,但打过去,那边却说小觅最近都没去上班。你说这情况是不是不太对,我是不是报警比较好?”
游霄动作一滞,道:“不用报警。”不等妈妈问为什么,他就说,“何觅在我这里。”
游夫人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会在你那里?”
游霄出国的这段时间,她曾想过很多次,想带何觅一起出国去找游霄聚聚,但每一次,都因为种种原因而没能达成。
忽然之间,失踪的何觅就去到了游霄那儿,这简直蹊跷至极。
游霄站在厨房里,站在灶台前,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游夫人有些等不住,催促他:“小觅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跑去找你?”
“妈。”游霄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说一件事情。”
电话持续了一会儿,等到讲完时,粥也已经煮好了。游霄用最快的动作煎了个蛋,弄成小块,盛了一碗粥,端上楼。何觅已经睁开了眼睛,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见游霄进门的声音,也没有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