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
这声呼唤出口,钟哲突然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从眼神到语气, 吴彬的神态都让钟哲感到了不安,他凭着直觉快速打断道:“你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出口的。当年我们读书时那样就挺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儿时的时光非常快乐,要是能一直那样我觉得挺好的。”
钟哲说完就仿佛要落荒而逃似地避出去,吴彬突然从背后捞人,一把抓住了钟哲,他的手顺着钟哲的小臂往下滑到手腕,牢牢拽住了他。
不经意间,谁也没有留意,钟哲手腕处的银袖扣被用力摁擦到了。
信号准确发了出去,正在庭院里和高叔聊天的成凌感到手机震动,他拿出屏幕查看提示时神情微变。老爷子察言观色,忙说道:“你有事忙你的去,来得及待会就回来一起吃,来不及就等办完了再回来吃,饭菜都留一份。”
成凌谢过,迅速戴上蓝牙耳机,往安静的地方走。
他心里奇怪,钟哲明明人还在屋内,他猜他是不是好奇想试验下新玩意,竟也会有些忍不住想听听他会对自己说什么。
耳机里传来的却并不是钟哲的声音,而是个略有些耳熟的男声。
“阿哲,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小时候几乎每年的寒暑假我们都玩在一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常跟在舅舅后头去逛夫子庙的地摊,看他和摆摊的杀价,淘那些破烂物件,偶尔也有被鹰啄了眼的时候。
你最爱去明城墙上放风筝,也会吵着要去玄武湖边看草龙。
偶尔我们也会跟钟叔一起去香港,那时签证可真不好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还记得欧洲那次吧,大人们带着我们玩了整个暑假,他们一个考察,一个挖宝,放我们把所有名胜古迹都跑遍了。
我记得你跟在我后头,叫我哥哥叫了那么多年,等我和你一起上了剑桥,你还常常促狭地叫我师兄。
我们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所以你那时想要避开我,我只觉得你是要避开所有人,并不单单是我。
阿哲,看到你现在都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也许,可以给我个机会?”
钟哲不得已回过身来,边听边在心里叹气,看来今天不掰扯清楚了,吴彬是不会放他过关的。
他想了想,认真道:“所有那些时光我都记得,也很珍惜我们小时候的美好回忆,珍惜和你那么多年的友情,所以我才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钟哲态度万分诚恳,“我就是一直还当你是我哥,从来都这么认为,所以当初才会想避着你。”
吴彬抓扣着钟哲的手一点不肯松开,他抿着唇,皱起眉,削瘦的面容上先是哀伤,渐渐又有了豁出去的神情。
钟哲暗道要糟,事情径直朝着无可救药的方向滑落,心里不免又有长长的叹息响起。
“阿哲,我知道你那时候特别艰难。
当年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恨不得能立即飞到你身边去,哪怕什么也做不了,看着你,陪着你也好。可那时他们说你病了,最好是静养,连舅舅自己都不肯去打搅你,更不用说放我去了。
后来,你情况稳定,上了大学。我就立刻飞去了剑桥,可到了那儿,才发现你已经和我有些生疏了,你不知怎么又犯了病,我心急如焚,赶回你身边,可你开始疏远所有人,除了你妹妹。等你再回学校,我眼看着你独来独往,和谁都不再亲近。
阿哲,曾经的那几年不是我不想,是我不知道怎样去做才能更合适,才能更使你开心快乐,我希望能给到你我所有的一切。我真心觉得,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合适你,给你最需要的安心和稳定。”
吴彬目光灼灼望住钟哲,抓紧了,半点不想让他逃开。
“这么多年,阴差阳错,阿哲,就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我可以忍受你不愿意亲近任何人,但当你的心意改变时,能不能先给我第一个机会。
你不用猜都知道,我这么多年心里念的全是你,每年圣诞新年我都会给你寄贺卡,每年春节你也都会还礼。
这次你来,我看得出,你的心境完全不同了,而我也不想再等,下一次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就趁着现在,我把话都说开了。
阿哲,别再把我推开。”
钟哲能在吴彬的眼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被人这样热切地看着,盼着,让他感到有火烧上了身,烧得他只想要逃开回避,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把眼前的事解决。
钟哲直视吴彬道:“我很感激你的关心,真的。不说儿时你大我几岁,总让着我,后来一块念书,你也总想着帮我。
我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的感觉起了变化。可我一直只是把你当成我哥,是真心觉得如果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应该会是件挺不错的事。”话既至此,他也彻底放开了,“吴彬,但也就是这样了,并没有掺杂任何别的感情。”
“那么,”吴彬开口时,脸上的神情伤感得让钟哲有刹那的不忍,“真的连一次机会都不能给我?”
单向传送的通讯这头,成凌立在客房落地窗旁的暗处,静静聆听着。
此刻,有两个人都在等待着钟哲的答案。
“剑桥的那几年,应该算是次机会吧。”钟哲轻轻从吴彬手里抽回了手,“只是那时我们都错过了,有过一起读书求学的时光,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不认为你我需要第二次机会。”
“吴彬,”钟哲试图说清自己的心意,“你很好,是我珍惜的朋友。可我没对你动过心,以后也不会。
高叔早上还和我说,要是父辈的友情可以继续延续,他会感到特别欣慰。我只剩他一个长辈了,别让我再把这仅剩的一点事搞砸,好吗?”
吴彬靠到书桌前,彻底沉默不语了。
直到钟哲踏出房门时,吴彬才在他身后缓缓出声,“阿哲,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
停了步子,钟哲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是我傻傻等了太久。”吴彬自嘲地笑了笑,“阿哲,你放心,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毕竟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你又不是要同我绝交,不是吗?”
钟哲无奈地摇摇头,留给吴彬一个离去的背影。
成凌摘了耳机,窗外的暮色越见昏暗,光线隐去,他的侧颜变得晦暗不清。
第42章
晚饭时, 餐桌上自然是比原先预计的少了一个人,吴彬寻了个借口, 匆匆离去。
高叔对现在年轻人的行踪不定, 虽心知是普遍现象,还是有些接受不太良好, 在饭桌上嘀咕了几句,被陈姨笑着说了回去。
夜里回房, 钟哲在盥洗室的镜前摘下袖扣,忽然白色瓷盆上有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寻到源头,翻过左手的袖扣, 发现背面的红点正发出微弱的光芒,也就是说, 紧急通讯的发射器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开了。
钟哲先是一愣,转而疑惑地回忆起今天有什么时候碰撞过袖扣,他仔细回想了半天, 猛地想起在书房时吴彬曾抓过他的手腕。
难道是那时候打开的?
那岂不是后头的对话,全被某人一字不拉听去了。
钟哲右手撑上额头,用力掠过掉落的刘海, 很想骂一句自己从未出过口的脏话,今天他要是早翻过黄历, 上面肯定会写着不宜见客。
他呆呆看向镜中的自己,里头的人多少显得有些狼狈,闭了眼, 又能觉出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烫,心头有种憋到内伤,却什么也吐不出的混沌羞耻。
他十分希望能自欺欺人,下午人都在屋子里,也许成凌在和高叔聊天,根本就没注意到呢,也许不是那时候打开的呢。可稍一深究这个问题,事实就是和吴彬的对话后,只发生了吃晚饭和坐在客厅大家闲聊这两件毫不费力的事。
哪一件都不可能碰开袖扣。
再仔细回想,在成凌给自己戴上袖扣后,三人就去了书房,如果不是吴彬抓他那把摁到了开关,也会是之前翻找资料时磕碰到的,总之两人那段谈话都是碰开之后的事了。
以成凌对任务的专业态度,钟哲很难说服自己,他会忽视通讯被打开后的事。
而且,通讯打开了这么久,可成凌自晚饭时和他重新碰面后,压根没有提醒过他,显然是准备等着他自己发现,这更从侧面印证了成凌听到了对话。
真是连自我欺骗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下丁点。
明天,他要怎么面对成凌。
钟哲自我安慰着去想那些说过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总让人觉得十分不安。
通讯开了,偏偏是这么一段对话,要是成凌以为这是他故意让他听到的,那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一想到他和成凌其实从晚饭时就碰到一块了,而他自己对已经发生的情况还半点不知,当他在那儿轻松地吃着饭时,当他们在客厅聊天时,成凌始终在旁,就那么看着他,脸上半点痕迹不露,天晓得他整晚都想了些什么……
这都是什么事啊,还能不能好好合作将任务进行下去了。
这辈子钟哲都没出过这么大的糗,简直不知道怎么自处才好,他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将这感觉压下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