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桥并不是很想和他搭话,开门见山地问:“顾老呢?”
“睡午觉,”顾郁抱着冰可乐又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把瓶子往简桥那边递了些,“喝么?”
简桥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立刻回绝道:“不喝,谢谢。”
“哦,”顾郁应声,“那我去叫醒他?”
“不用,”简桥赶紧制止,“等他老人家醒来再说吧。”
“程门立雪啊,”顾郁抱起可乐又喝了一口,“那等吧。”
这回简桥没有应声,两人在午后的夏日无言沉默着,良久没有再说话。
顾郁悄悄看了一眼简桥,他正垂着眼睑盯着地面,表情淡淡的,神情很温和。一滴晶莹剔透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沿着下巴的轮廓淌成一条弧线优美的小河。在这一刻,顾郁竟然突然发现他的模样分外好看,是和以前一言不发的闷壶样不同的好看。再往下看……嗯?怎么一身的泥点子,好像还湿答答的。
“喝吧,这么热的天,”顾郁把大瓶可乐放在小桌上,“我不会给你泡茶的,费劲。”
简桥盯着可乐看了一会儿,略微犹豫之后还是拿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叫顾郁。”顾郁说。
简桥把可乐放到桌上,说道:“我知道。简桥。”
顾郁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他们认识了半年,竟然现在才开始自我介绍。他突然特别好奇,问道:“哎,你真知道我么?感觉你平常就跟要归隐了似的。”
“认识,”简桥看了他一眼,“老师天天抽你回答问题,想不认识都难。”
顾郁耸耸肩,看向他:“你来报到?”
“……啊。”简桥点了点头。
顾郁提醒他:“你迟到了。”
“……睡过了,不好意思。”简桥说。
顾郁点了点头,郑重严肃地憋了一会儿,没憋太久,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简桥皱眉:“你挺开心啊。”
“是的,”顾郁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你师父的孙子,你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他年纪大了,以后不会再收学徒了。他心脏不好,你不能气他,得顺着他来。”
“哦,”简桥眨了眨眼,应声道,“我尽量。”
尽量?顾郁瞥了他一眼,仰头把大瓶可乐喝光了,心想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不能惹爷爷生气,要顺他心意,这些他都懂,可平时也只能做到“尽量”,平时没少挨骂。他大力地盖好瓶盖,一抬手把可乐瓶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估计刚才磕得太厉害,这会儿简桥觉得胳膊特别疼。他低头咬牙忍着痛揉了揉。
顾郁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简桥答道,他总不能说“谢谢您的两只傻狗让老子刚才摔了个狗吃屎”吧。
之前顾郁一直觉得简桥挺文艺的,穿得清新,不爱说话,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俨然一尊王子塑像。这下倒好,头发乱糟糟,衬衫长裤又湿又脏,左脸写着“倒霉”,右脸写着“颓丧”,额头上横批“不爽”。
顾郁站起身走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里翻翻找找扯出一件白T恤和一条长裤,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两罐汽水,走到院子里往小桌上放。
“哎!”简桥赶紧把衣服拿了起来,“桌子湿的!”
“就刚刚可乐瓶外头一点儿水汽,没你身上的衣服湿,”顾郁转身扬手一指:“那间是浴室,往右开是热水。”
简桥沉默了一会儿,尴尬之余还有点儿感动:“谢了。”
“慢点儿走,”顾郁拿起一瓶汽水打开喝了一口,接着说,“千万别摔倒了。”
“好的,”简桥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说,“你家狗真可爱。”
顾郁咬着易拉罐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终于又开坑了!
上回写完《渴》之后本来说要开《荒》的,但是写到一半忙其它事情了,就被迫搁置,又不想接着写了,就写了《馋》,后来改名为《画船听雨眠》。
这个故事里面有几个老朋友,希望兄弟姐妹们喜欢哈,嘿嘿。
☆、2
简桥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走出浴室的时候,顾郁已经靠在老人摇摇椅上睡着了。他走近了些,站在摇椅前头,静默地看着他。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半年了,他从来没好好看过顾郁,这个被所有专业课老师钟爱的总是第一名的优等生,怎么看怎么不像,模样反而像那种天天逃课去网吧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谈恋爱和飙车上头的浑小子。
在转专业到外国语学院的这半年里,简桥没有交到过什么朋友,跟院里的人大多没什么交流,平时多说了几句话的就是那几个室友。但简桥总是晚归,基本都抵着门禁要熄灯了才回宿舍,宿管阿姨已经把他当老熟人了,跟室友也就没什么太多的交流。
这样仔细地看着他,是过去半年都没有过的。他顶多只在开年级大会特别无聊的时候观察过辅导员奇怪诡异的刘海儿。
顾郁偏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模样挺可爱的,起码是简桥之前没发现的可爱。
之前他对顾郁的印象就是,专业好,话不多,脖子上挂着个耳机,偶尔戴一顶帽子,独来独往,除了课堂就是看见他骑车在校园的林荫道里飞奔,感觉人挺酷的。室友们每次谈到顾郁,都会说这人又酷又拽,但老师抽起来什么都知道,挺让人服气。
但此时此刻看看,好像和印象里那个耍酷的男生有些不同。感觉挺大大咧咧的,没脾气,好相处,没心没肺,还有点儿二。
简桥走近了两步,伸脚踩在了摇摇椅的弯腿上边,用了点儿力气往下压,摇椅摇了起来,不过顾郁没享受到。摇第一下的时候,他就像诈尸一样猛地窜了起来,吓得简桥赶紧退了一大步,往后一仰差点儿又摔一跤。
顾郁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不忘了怒吼:“你大爷!”
“你大爷啊!”简桥不甘示弱,“吓我一跳!”
顾郁松开了手,走进浴室拿了根毛巾出来,手一伸递给了简桥:“给,头发擦了。”
简桥接过毛巾,把头发擦得半干。顾郁带他往里走,说道:“我先带你看看画室吧,把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下周一来就直接上课了,没时间准备。”
“……哦,”简桥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画室。
顾千凡老爷子算得上是国画圈子里闯出一片天的人物,倒没有到家喻户晓人人敬仰的地步,但也小有名气。晚年收了些学徒,如今年事已高,易向涵这几个是他的最后一批学生。今年入学只新招进了简桥和徐水蓝,看样子是真打算关门养老了。
之前简桥只知道,老爷子生活清净简单,没有什么太多的亲戚朋友,只和孙子相依为命。他却真是没想到,顾老爷子的孙子竟然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半年来,他还真没从顾郁身上发现一丁点儿的艺术气息。
顾郁带简桥走进了画室,里面很宽敞,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屋里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画架,置物台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具。
“从这个房间的小门出去有一间颜料室,一间洗笔的水房。”顾郁说着,带他走进了另外一间房间。
“这间是你们的储物室,每人一个大柜子,每次离开的时候颜料画笔什么的都不能放在画室,放这里。右上角那个柜子是你的。”顾郁说。
简桥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一间休息室,里面沙发、懒人椅、床铺都有,顾郁打开窗户指着对面的那扇窗户:“那是我的房间,有事情可以找我。不过你们来上课的时候,我一般还没起床。”
“小宝——!”客厅里传来震天动地一声吼。
“来了!”顾郁也喊了一嗓子,接着对简桥说道,“我爷爷醒了,走吧,带你去拜师。”
顾郁和简桥刚走到休息室的门口,就听见客厅里“砰”的一声巨响。连一瞬的犹疑也没有,顾郁立刻冲了过去:“爷爷!”
雨又下起来了,跟午后的酣畅淋漓不同,此刻的雨淅淅沥沥,一点儿也不够痛快。
“怎么样了?”易向涵急匆匆地赶来,焦急地问道。
顾郁和简桥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顾郁扬了扬脑袋:“拍片子呢。”
“怎么会突然摔倒呢?”易向涵靠着墙,担忧地说。
“下雨天屋里潮湿,爷爷又刚起床迷糊着,肯定是没站稳,”顾郁说,“放心吧,没什么大碍,以前不也摔过。”
易向涵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说你什么好,一天天的可长点儿心。”
“知道了。”顾郁回答。
“谁送爷爷过来的?”易向涵问道。
“路浔,”顾郁说,“就隔壁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的。”
“我知道,”易向涵说,“他人呢?”
“刚刚接了个电话火急火燎跑了,”顾郁说,“你别打人家主意啊,他已经谈恋爱了。”
易向涵啧了一声:“滚。”
等到拍完片子,检查完,上完药等等一系列忙活,已经快到晚上了,天黑下来,夜幕垂下来,城市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