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玄无奈地从荀或背包侧袋里抽回水壶,“你这么小,不能负重。”
“横竖不能发育了,你还怕我长不高?”
季玄深知要论嘴皮子功夫他绝对不敌荀或,只好叹着气请求:“别闹。”
……靠,别闹两个字原来这么苏的吗?!
“我真的没有生气,”季玄继续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别做辛苦事,我来。”
荀或突然冒出一句:“你未来女友该是打败了三体人吧?”
季玄接不住梗:“什么?”
“就是夸你未来女友很幸运的意思,啊啊啊完了完了我好酸好酸好嫉——”
及时闭上这张作孽的嘴,不做暧昧事不说暧昧话,荀或在心里狠狠抽自己耳光,让你破戒!又要让季玄不舒服了。
虽然他确实,好酸好酸好嫉妒。
上山少楼梯而多平坦斜路,是故虽是向高处攀爬,总的还是轻松。那座八角亭名为沧海,两人到顶时已聚了好些人群,在大理石护栏旁指点江山。
有个化浓妆的姑娘大概是个网红,穿得很清凉,耳上夹着一朵假桃花,在人少的地方对着镜头摆姿势。
荀或也是个网红,这一路上来也举着相机,不过这次没有直播,只打算度假回家把素材拼合一起剪个出行vlog,所以见到对联要念:“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曹老贼的《观沧海》,很应景,你们看看山里的雾景和海景其实很像。”
雾气如梦如幻如轻纱,又像海浸着水中山岛,缥缈弥散充盈。
“感觉自己有点像天上仙,哈哈哈哈这就是鸡犬升天,来来鸡哥发表一下感言,觉得这景色怎么样。”
“很好看。”
季玄的回应总是寡淡,似乎是缺乏了表述情感的能力。
但荀或知道他很喜欢,山水清晖能娱人,而季玄开心他就更开心,咧着小犬牙道:“一日之盛朝烟夕岚,我们明天早点起来看日出,好不好?”
回程的步伐轻盈,还愉快地哼起歌来,略作收拾以后到山脚尝远近闻名的桃花鱼。虽说时节未到鱼还是瘦,但因受了卖相和广告词的蛊惑,还是依稀能从鱼肉里尝出香甜的桃花味。
鱼店奉送一樽桃花酒,荀或嘴巴毒,一杯下肚就偷偷说掺水了。出了食店绕去酒窖买正宗的酒。“桃潭酒窖”,旁边一间玉石铺“精雕细琢”。
其时四点多光景,旅游巴又送进一批游客,也有两三酒鬼先涌来买酒。荀或顺着他们进来的路眺望,看见车上下来个大高个子,正背对着他们鹤立鸡群地站着,一个女生贴在他身侧。
“诶,”他碰了碰季玄提着酒的手,“你说是他高还是你高?”
季玄谨慎地推断:“应该一样。”
房间里没有矮桌,他们直接在地上摆酒。荀或的酒量是练出来的,季玄的酒量是生来被点满的。酒过三巡前者已开始飘,后者还稳如泰山。
荀或美滋滋地倒在棉被上胡言乱语:“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香醇清甜,入喉时有火舌微舔,胸臆热烘。
又尝了两三杯,荀或方一悔恨拍大腿:“我们忘买下酒菜了。”
“我去前台问问。”季玄说。
荀或就算是醉着,还记得今天他不能劳苦季玄,把人按回床上说他去。
他起先只是微醺,在花生米和小虾米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酒的后劲渐渐上来,迷迷醉醉他干脆两盒都买下。穿过长廊回房时走的已不成直线,刷了两次门卡都红灯,脑里腾不出空间去想为什么,只当门卡失灵。
他按响门铃,开门的也是高个。荀或的视线只及他的胸膛,在第一秒还未察觉事态有误,是听他一声“小荀?!”才疑惑抬眼。
当头一道晴天霹雳,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他、妈。
这张脸虽被白纸封印多年但荀或不会认错,脸部每道线条都转折得完美利落,东方男性的卧蚕与单眼皮,恰到好处地收住他眼瞳里的惊与喜,既不会溢泻也不至藏匿。
盛游洲。
荀或扭头就跑。
第10章 1月28日 忌重逢
盛游洲还像以前一样拽他领子,提狗崽似的把人提了回来:“送上门了还跑?”
“操,我他妈是按错门铃了!”荀或连骂两句脏话。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你就继续当没见过我,永别了您勒。”
“不行。”
“不行个屁!放手!别让你身上朽败的资本主义腐蚀我!”
“你换电话号码了?”
“关你屁事!”
“小荀,我们要谈——”
“洲哥——”房间传出浴室门开的声音,一把清澈的女声由远至近,“你和谁说话呢?”
盛游洲一不留神松开了荀或的领子,被他逮着机会箭步冲上对面,刷卡开门钻进房摔门一气呵成。
季玄只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定睛荀或一个自由落体扎进被中没了声音,像是要把自己憋死。他想把荀或翻过来,但他像一张粘锅的饼,怎么都铲不动。
季玄蹙眉问他怎么了,少顷才听他郁闷地说:“我要回家。”
季玄微微一愣,等荀或解释,但他没有,于是季玄走到玄关处检查起回程的旅游巴车票,翻着面找司机电话。
“今晚应该不行,明早?”顿了顿,又问,“看完日出后?”
也太宠了,荀或心想,还真顺着我胡来。
真要回去亏了住宿费用,孟朵一定揪着他耳朵骂上个三天三夜。
荀或一个鲤鱼打挺恢复活力,拍拍对面床铺示意季玄来坐下双方会谈,但就在此时门铃响作,荀或一声“不要开”才到喉咙,就近的季玄已经按下了门柄。
盛游洲看着季玄,面上闪过一霎狐疑,很快又恢复了疏冷的微笑:“请问荀或在吗?”
“不在!”荀或的怒声从房内传出。
季玄一时拿不清状况。
“我是他朋友。”盛游洲自我介绍。
季玄回头朝内看:“但小荀他好像……”
好像很讨厌你,季玄出于礼貌收住了后半句。
“……小荀?”盛游洲的眸光暗了暗。
而后荀或平地冒出,斯巴达战士式横冲,用半边身子狠狠把门撞上。
隔着一道闩合的木门盛游洲听见荀或怒骂:“盛游洲你他娘的给!老!子!爬!”
原来是他。
盛游洲,那个从荀或口中顺流而出的名字,是季玄无法介入的有关荀或的一部分,是他与他并不重合的社交圈,以及从出生起就在计时错过的二十余年光阴。
季玄站在昏黄色的玄关灯里,看荀或把门卡拔出又安插,等着请勿打扰的指示灯亮起,把它当成盛游洲的脸,毫不留情地锤下去。
完成上述动作以后又滚回床上,在被蹂躏成糟菜的床褥里盘腿坐化,夸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以期从喧嚣的现代都市生活里重获内心的平静。
然后抬头蹦一句:“我有故事。”
季玄日常不能接住他的梗,只是顺理成章地问:“什么故事?”
“你有酒吗?”荀或自圆其说。
荀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桃花酒,这次不甜,很苦。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在高中是个学霸。”
季玄微微颌首,其实荀或读书差从来是在比较层面,医学院的分数线已经把真正的学渣给筛走了。
“我们高中特流行什么,把好学生、坏学生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老师让盛游洲和荀或坐在了一起,课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盛游洲臭名昭著,但荀或初时接触并不觉得他有多坏,至多是学习不好,身上也并非隔三差五就挂彩,人高高大大堂堂正正三好少年,积极向上祖国花朵,不懂就问学霸同桌。
大抵医生的孩子多少有几分善脾气,荀或不愤盛游洲被谣言抹得没处干净,待他格外好。
年级前五十不用晚自习,但荀或会为了盛游洲特地踩上二十分钟自行车回校,还是围着那条蓝黑相间的格子围巾,护着半张脸,搓着手钻进教科书垒起的高堆,一道一道地帮盛游洲整理错题集。
这一件件细碎的温情往事,像针尖锐的酸剂刺进季玄的静脉,随着漫流的血液将他的五脏六腑腐蚀。
他希望自己能重新降生在旧的时间,再生为坐在荀或身边的那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独自收揽占有他所有的细心与温柔。
“你对他很好。”季玄疏淡地说。
荀或当即反驳:“不是的,这是自我感动,我没有想他好。”
实则不是这个“不是的”,荀或只是在保护他的善心,边退边筑墙,他不愿意面对他的善意遭人践踏的事实,时至今日都将善举贬低为同情心泛滥,以为自己只求个好人的虚名。
“盛游洲在骗我,”荀或停了停,又控诉一遍,“他骗我。”
荀或长得很像母亲,按照世俗的标准看,他的五官与身高都过于女性化。在女性化的僵化思维上再加一个“好看”标签,他自然就成了男生们的关注对象。
所有人都喜欢看漂亮的生物,哪怕是同性。周围十六七岁的男生们其实都对荀或恃有一种隐秘的欢心,但盛游洲以完全相反的恶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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