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青丝雪,里面的疼痛她不敢妄下定言,如今只能木讷呆愣。
你有没有亲手杀死过自己的爱人?
邢青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手的,甚至很多年后他再次回想起当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手。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当一个人真正心死时,可以抛弃一切头也不回,再也不会出现。
不管怎样挽回怎样补救怎样后悔,都已经无了意义。
他只知道,那是简雨所希望的……
风雪太大了,他的双腿已经被冻得麻木。
天色终于全部通透,他抱着爱人起来。
起来时踉跄了下,后面一堆人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又忍住了。
他向前走着,他想带小雨回家。
路上他撞到了张天巡,张天巡一句话都没说,默默用车给他开了道。
谁都明白,说再多也回不去了。
家中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是简雨走时的模样。
邢青锋怕简雨醒来回家会不适应,所以特地交代了刘婶什么摆设都不要换位置。
如今,人总算回来了。
也再也看不见了。
“爸爸,爸爸……”阳阳看到邢青锋抱着人回家很是开心,却在看到邢青锋的样子后被吓住,不敢再上前。
男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全白,脸颊凹陷,皱纹都爬了上来,精神萎靡。
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声音干涩:“乖,和爸爸说再见。”
阳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切都让他想哭,他也就哭了,边哭边按照邢青锋的话做:“爸爸再见。”
而后,他被送往了苏磐家。
你有没有亲手杀死自己爱的人,然后再亲手布置葬礼?
邢青锋开始着手葬礼了,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就像当初他理解不了简雨的心痛一般。
他头痛得厉害,这是陪简雨一起吃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
是药三分毒,一个正常人,吃的药只能是毒了。
这场葬礼他全程自己设计,想了很久,还是选择将简雨火葬。
去时两个人,回时一人一盒。
你看人的一生,也不过手心这小小一捧。
生前不喜欢花里胡哨,死后自当简洁大方。
邢青锋在将骨灰撒入大海时,私心留了一点,藏在他特意定制的项链里,项链垂挂的地方刚好是胸口。
他希望这一点骨灰可以是简雨的心脏或是眼睛。
他想带着他的心或者他的眼走完这世界,做完简雨曾想做却没去做的事。
当然这一切得等到阳阳长大以后。
他答应过小雨还拉过勾的,一定会是个合格的父亲,一定会对阳阳倾尽心力。
多少次他望着沉睡的人,也想和人一起陷入长眠,但稚儿纯净的声音响彻耳旁,一次又一次将他从灰暗里拉出。
是救赎
亦是枷锁。
曾经他想让这个孩子成为简雨与他之间的羁绊,如今却成为困住他的监狱。
简雨死亡证明开出的第二天,家里就迎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李木子。
这个身份不简单的律师。
他带着一份文件站在门口,眼中不带任何情绪,却在看到一言不发的邢青锋后陷入了回忆。
“逝者已去,生者节哀。”他缓缓开口,抽出了文件袋:“邢先生,这是简先生留给你的。”
小雨还有留给他的东西?
邢青锋猛的抬头,双手颤抖接过那份文件。
那不是文件——是遗书。
“两年前,简先生就找我拟定了遗书,死后所有财产都归你。”
简雨的财产,是凤凰集团。
“简先生担任宏城CEO的那两年,将宏城所有资金和股票都挪给了凤凰,如今,算是物归原主。”
李木子公事公办,字正腔圆:“简先生最后留下一句话,善待阳阳,善待自己。”
这个屋子太空了,空到他不进来,就只有邢青锋一个人。
李木子在走时仔细打量着屋子,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关于简雨的痕迹,但是显然,他失望了。
原来一个人死去,是真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房间内,邢青锋捧着那封遗书,眼泪大颗大颗砸下。
善待阳阳。
善待自己。
所以财产尽数归还。
至此终年,从未亏欠任何人。
第103章 番外二 遗照
邢青锋是在葬礼前夕崩溃的。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的想躺下,却又强打起精神,仔细刻画写葬礼的一点一滴。
他给简雨的葬礼,不要奢华,但求铭心。
但当他的计划已经精确到几时几分几秒都该做什么时,却在一件最普通平常的事上败得一塌糊涂。
没有遗照。
邢青锋蓦然想起,二十年过,他竟是连张简雨的照片都没有。
他急得在房间转圈,双手不停摩擦,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有照片。
终于在空荡荡的房间,他捂着那杯垂在心口的骨灰项链“哇”的跪倒在地。
“怎么办小雨,我想给你最好的,可总是不断错过,我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好……”
空旷的房间传来他撕心裂肺的低吼,如同困兽,想发泄又无法发泄。
无能为力。
他疯了一般打开简雨画室的门。
至从简雨走后,这里再没人进入,如今邢青锋突然闯入,一阵寒风刮得里面画纸乱飞。
曾经以为最为温馨的画室,如今没了主人的照顾而变得冰凉刺骨。
白蓝色的装饰看起来格外薄凉。
邢青锋冲到画板处,他把上面的画取下,一张张翻过。
他曾经在这里看到他的很多张肖像,也许……小雨有画他自己。
但他失望了,不仅没有简雨的自画像,连他的那些肖像都不知所踪,这些都是白纸。
好像世界上从未出现过这人。
邢青锋又开始兜圈,凭着记忆,一点点慢慢搜寻。
终于在电脑最下层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暗格。
也算不上暗格,没有隐藏的意思,抽屉一拉开,里面那层挡板就自动松落。
一枚戒指印入眼帘。
白金的简洁款,邢青锋拿出来看,里面刻了个爱心。
这枚戒指极为眼熟,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把戒指小心翼翼戴到了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尺寸刚好。
一股酸涩直逼天灵盖,本是蹲着人被这股情绪冲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记起来了。
这是当年他随手丢弃的戒指!
忘记丢弃它的具体时间,只记得当简雨把这枚戒指献宝一样给他时,他随手丢到了窗外。
当时他们的家还在那个小区的十七层,楼下是绿化林,也不知道简雨是抱着怎样失落的心情,费了多少心力才在那一片绿化林中将它找到。
“小雨……”
“小雨……”
邢青锋转动着这枚戒指,不愿意取下来,戒指上有一层灰,吹去灰它依旧保持着鲜亮,一看就知道是曾经有被人精心呵护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邢青锋从回忆里出来,继续去扒暗格里其他东西。
这次翻出来的,是两张红纸。
被一个盒子精心包裹着,盒子外面全是灰,可那两张纸却干净整洁。
让人遗憾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里面的字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邢青锋认得,这是结婚证。
当年简雨和他去国外领的证。
他迫不及待翻开,他记得的,他和简雨结婚当日有照相,简雨那天笑得很开心。
但是一翻开,又是沉重一击。
没有相片。
只看到该贴相片的地方有过寸照的痕迹,但是上面没有相片。
两个人都没有。
回忆席卷脑海,他记得他们回来的那一天,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
当时的简雨冻得打颤,怀中小心翼翼护着什么,可他当时根本没有注意。
然后呢,然后……
然后没有了记忆,他没关注简雨,自然也就没记简雨做了什么。
也许就是那场大雨,将照片毁去。
暗格中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面几个非常熟悉的大字——如君启。
猛的瞳孔剧缩,这是当年他还在大学时,托简雨转交给许如君的情书!
邢青锋心中狂跳,小心翼翼将信抽出。
两行狂狷的草书跃入眼帘: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心若浮沉,浅笑安然。
这是三毛语录,他当年想借助这含蓄的语句去赢得许如君的芳心。
让他真正感到心惊的,是信下面多出的两行清秀小楷:
——有多少爱,能赢过时间,有多少人,败给了慌乱。终究得不到白月光亦成不了朱砂痣。
这是简雨的字体,邢青锋认得的,当年大学时,他还嘲笑过他写的字跟个女孩子似的清秀。
“朱砂痣……”
邢青锋将信捧在胸口喃喃,他无法想象多少个日夜简雨将信拿出来细细揣摩的心境。
拿着他写给别的女人的情书,这样的心境。
他衣服下的胸口,有一块疤,是简雨发病时来回撕咬的,当时的血肉模糊如今已成为暗红色的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