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男子没有一点儿清醒的意思,时间在走,他睡得安详。
邢青锋猛的怒吼:“简雨!你信不信我把阳阳杀了再自杀一起来找你?!”
风呜咽。
病房却依旧没有动静。
邢青锋终于崩溃了,他慢慢将简雨的手撩开自己衣服,皮肉相触,无声呢喃:“小雨,我胃痛。”
第100章 放过他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春去秋来,转眼两年已过。
“四十岁……生日快乐。”邢青锋牵着小容恩过来给还未苏醒的人庆生:“小雨,你知道吗,我们已经整整结婚二十年了。”
小容恩路走得磕磕绊绊,吐字却很清晰,如往常搬他爬上病床旁的小椅子上,趴在床头:“爸爸,生日快乐。”
小小年纪不懂事,总是问邢青锋为什么爸爸每天都在睡,却又很乖,见邢青锋不回答也不会不高兴。
“爸爸,大爸爸说我过完年就可以去上幼儿园了。”
“小雨,你怎么又瘦了呢?”
“爸爸,顾叔叔给我买了好多好多玩具,上次我生日时爷爷都来了。”
“小雨,你能不能听到我们讲话?”
“爸爸,我想要个弟弟陪我玩,可大爸爸说他生不出来,你生一个给我好不好?”
“小雨,阳阳太寂寞了,你醒来陪陪他吧。”
“爸爸,我爱你。”
“小雨,我爱你。”
诸如此类的话语,是这两年中常见的,邢青锋几乎安家在了医院,他财大气粗,包下了一整层给简雨静养。
医院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孩子还小,邢青锋也不敢让他天天在这待着,便隔一天带过来一次,平常他不在家小容恩就给刘婶照顾。
他不愿意把孩子给许家、邢家甚至是张家。
“我总是这样,身为丈夫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身为父亲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你会不会怪我这样对孩子?”邢青锋抚摸着已经瘦骨嶙峋男人的脸颊:“但是我真的舍不得你一个人躺在医院。”
邢青锋曾提过,让简雨回家静养,但被苏磐拒绝了,在家怎么也没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看护的强。
“小雨,苏磐说你永远不会醒了,但我不相信,我相信奇迹。”
“小雨,你会醒来的是吧?”
“小雨,吃蛋糕。”
苏磐在门外听着心头发涩,却无能为力。
一个人不想醒来,借助任何外力都没用。
门“吱呀”一声打开,邢青锋从里探出了个头。
“一起吃块蛋糕?”
苏磐进去就看见在小椅子上乖巧吃着的容恩,心头又是一痛。
蛋糕很甜,是香草味。
“青锋,小雨不会醒了,你放过他吧。”终于,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邢青锋手顿了顿:“今天是小雨生日,别说这些。”
“奇迹不会发生在小雨身上,他已经放弃了清醒的时间,再也不会醒了。”
“一年不会那就两年,两年不会那就十年,十年再不醒那就一辈子,总会醒的。”
是的,总会醒的。
这四个字成为邢青锋熬下去的理由。
苏磐慢慢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一辈子困在床上,何其残忍。”
“放他离去,对我又何其残忍?”邢青锋反问。
无言以对。
苏磐紧握住拳头,放了狠话:“小雨躺在床上两年,肌肉萎缩,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能醒,站起来也困难,前二十年他把命都给了你,后二十年他要为让自己站起来备受折磨,等真正能够和正常人一样,又是二十年过,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够你这么折腾?”
“好了,你俩能不能不要在容恩面前说这些?”记查理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抱起小椅子上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了小容恩。
对这孩子,他也是打心眼里的宠爱。
“记叔叔,爸爸为什么总是在睡觉?”容恩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记叔叔是医生,医生可以回答好多好多的问题。
“因为爸爸累了,让他休息吧,只有休息,他才能真正快乐。”这是记查理的回答。
“青锋,”这么多年的相处,记查理也放弃了对邢青锋的尊称:“你知道抑郁症有多可怕吗?小雨的抑郁不是一朝一夕,这几十年他每一天连呼吸都是痛苦,放过他吧。”
放过他。
这是邢青锋听过的最多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要放过?
凭什么要放过?
邢青锋走了,一言不发离开了医院。
他漫无目的行走在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只是想走走。
好好看一看这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城市,冰凉陌生又熟悉。
“算命了算命了,不准不要钱,先生我看你天门发黑,怕是厄运缠身,算一卦吧。”
路过天桥,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吆喝。
平常对这种吆喝声不屑一顾的他竟然就此停住了脚步。
算命先生一看到人真停下了,立马招呼:“先生,算一卦吗?我家八代都是算命先生,不准不要钱啊。”
破天荒地的,邢青锋坐了下来,拿下了墨镜:“算一把吧。”
墨镜下的眼睛通红,里面血丝密布,眼窝深陷,也不知是熬了多少个夜晚熬成了这样。
算命先生仔细观察了面相,撒了一张符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被吓了一跳:“先生,您身上背着不宁魂啊。”
“不宁魂?”邢青锋皱眉。
“是啊,敢问先生家中可是有植物人?”
邢青锋再次“咯嗒”了一声,慌忙点头:“我爱人。”
“你爱人?”算命先生又往他身后瞧了瞧:“你爱人可是个男的?”
“对!”邢青锋猛的朝身后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他神色焦急:“您能看到他?老先生,您能看到我爱人吗?”
“诶……”算命先生长叹一口气,格外惋惜:“先生,您爱人不愿回躯壳,想离开阳间却因为人间羁绊而不得不留下,如今他日夜被小鬼缠绕,自杀之人不得反抗,只能忍受小鬼撕咬五脏六腑之痛,先生,您若真爱您爱人,就放他离去,好好半场法事超度他吧。”
邢青锋楞楞的,突然勃然大怒:“一派胡言!神棍!”
平日素养极好的人如今在这天桥上破口大骂,骂完后跌跌撞撞朝医院跑回。
在他走后,一个人出现在天桥上,给了那算命先生一叠钞票:“谢谢,拿上它,快走吧。”
算命先生接得眉开眼笑,走前还不忘为自己再拉个生意:“小伙子,要是下次还有这差事,记得再叫我啊。”
这可比他在横店当群演赚得多多了。
肖辰溪没回答,他看着男人仓惶逃窜的背影满目复杂。
小雨,我回国了。
你会不会怪我替你做的这个决定?
第101章 全文完
邢青锋做梦了。
他梦到一个火车站,轨道上的火车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的长。
火车旁是站台,站台上竖立着一个标签,标注的东西非常模糊,突然他身前的车厢门打开,模糊的标签慢慢变为清晰——1980年。
这节车厢里是个婴儿,似乎是看到站在外面的他,笑得乐呵,邢青锋不自觉伸出手想去触碰,可却发现有一层膜挡着,让他无法逾越一步。
火车启动,又一扇车厢门停在他面前,标签变为1983年。
这次是一个大概三岁的孩童,他趴在门边眺望着什么,脸上很惶恐,想哭却又不敢哭,耳边隐约听到男女的争吵声。
不等邢青锋做反应,火车又启动了,第三节 车厢打开,标签是1985年。
这次邢青锋看到了一大片的海,在海边的一个小房子里,一个孩子怯生生从窗户探出半张脸,苍白的,瘦弱的,突然出现一只手,将那孩子强行拉了回去。
邢青锋一惊,想去阻止那只手,可车厢门猛的关闭,再次启动。
1987年。
一个男孩穿着短白衫黑色背带裤,安安静静捧着一尾婚纱裙摆,他随着这裙摆一起走上了红地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转眼到了晚上,他独自坐在陌生的房间垂泪。
1992年。
男孩和另外两个孩子一起去上学,另两个孩子坐在后车座,他坐在副驾驶位,下车时后车座的小男孩狠狠踹了他一脚,并对他做了个鬼脸,比他稍微大一点的另一个女孩对他歉意的笑笑,却什么话都没说。
1994年。
男孩变为了青少年,很是平凡的样貌,这天他起晚了点,出房间看到一家人正在餐桌上其乐融融吃饭,谁都没发现餐桌上少了一个人。
他扯出一抹微笑,又折回了房间。
1996年。
少年十六岁,他对理科很是没有天赋,只能天天跑图书馆期待勤能补拙,这天他跟平常一样出来,上面突然砸下个花盆,眼看就要落他头上,却突然被迎面而来的篮球击飞。
他慌忙抬头,瞳孔倒映出另一个少年的影子。
“小雨……”邢青锋已经知道这火车代表着什么,当看到十六岁的简雨时蓦然湿了眼眶。
他看着车厢里的少年想闯进去,却被这一层透明膜挡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车继续启动,他跟着那节车厢跑,可不管它跑得再怎么快,也只能看新的车厢停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