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太阳 (承德皂毛蓝)
- 类型:现代耽美
- 作者:承德皂毛蓝
- 入库:04.10
对门有个从自家窗户买点儿香烟饮料的奶奶,眉头皱得死紧。
方治老远看见俞宵征来了,也没停下,眼皮赶忙一塌,斗鸡眼儿专注于长笛的窟窿,手指头不慌不忙按动着,继续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
他们小学的音乐课都让孩子学这个,从教室里放羊一样全部赶到音乐教室,一人交几块钱发个笛子,上课就认谱子。一群小孩闹哄哄的,还没学会怎么吹就有几个长牙阶段牙痒的把塑料嘴给咬坏了。
俞宵征见他吹得起劲,也双目弯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这串咿咿唔唔没有节奏和韵律,虽然不像歌曲,但是显得吹奏者很高兴。
俞宵征并不知道怎么才算吹到个头,方治自己两腮隆起又努力唔唔一会儿停下了,嘴唇通红晶亮的,抬手擦擦。一双眼睛亮亮盯着俞宵征。
“你们今天上音乐课了?”
方治点点头:“我刚才吹得怎么样?”
俞宵征说:“有进步,不大喘气,证明你换气水平提高了。”
方治乐不可支,一面开锁一面问俞宵征:“你会不会吹?”
在他心里好像没有俞宵征不会的。他甚至觉得比他们新来的音乐老师还会吹。
之前那个音乐老师是个蓬蓬头珍珠项链的老太太,听说美国总统大手一挥,就给老太太一个办绿卡的机会,她兴冲冲被儿子给接走了,连一个学期也没撑住。
俞宵征日常询问:“你们又课堂小测了没?”
方治更来劲。
他是个蔫哒哒的孩子,绝少兴高采烈,此时活力四射,显然有惊天之喜。
“上回你给我画那几个句子,还真考了,老师夸我进步大!”
俞宵征由衷为他高兴,唇角弯一弯。
他们从枣树下走过。
“那为了祝贺你取得进步,我给你吹个曲子。”
方治笑得露出东歪西倒的一嘴大牙。
过了一会儿,悠扬的笛声从小院里穿出来,穿越林海,渺渺茫茫,传到买香烟的奶奶的耳朵里。
这一支曲子,从那杆简陋的塑料笛子里吹出来,笛子上每个孔洞还带着小孩脏手蹭上的灰尘,但音乐本身是飞扬而灵动的,干干净净。
这才像话。老人皱紧的眉头松开了。
照例给方治辅导两个多小时,俞宵征把自己手抄的笔记给他看,嘱咐他千万加紧英语学习。
他鼻梁上挂着眼镜,认真的样子像个老学究。
方治他妈今天竟然回来得早一些,她两手提着菜,可能是店里吃不完不新鲜的,一身酱料的味儿,火火地冲进来。
灯下一看她儿子正聚精会神钻研外文,她就笑开了。
因为方治总还是缓慢进步,倒退得也少,方治的妈对俞宵征态度和煦,临走给他抓了一把饴糖。
俞宵征出了胡同口,看见了西嫣。
西嫣上午跟他说过,需要他帮个小忙,等俞宵征晚上结束了授课再来找他。
原本俞宵征让他回宿舍再说,没想到西嫣这人还挺霸道,把地址要来了就让俞宵征别管。
西嫣正在路灯下看自己的手指头,他的手比俞宵征要大了一圈,也瘦得多,骨节分明,天生就是玩乐器的。十个指甲都涂着黑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黑色的护腕。
他穿一件军绿色的夹克,下/身一条牛仔裤。西嫣的身形并不瘦弱,往那一站就能挡出一堵风墙,腿部线条看着有力极了。
这几年街上到处都有飞车抢劫的流氓混混,现在大家一看打扮流气的小年轻,眼神里都有几分躲闪。更何况西嫣还留着长发,说成歌星太过沉默阴郁,倒很像干着不正经营生的。
“你结束了。”西嫣看到俞宵征,把手揣进兜里。
“嗯。”俞宵征点点头,递给西嫣一颗高粱饴糖,“给你吃。”
俞宵征手举着,伸到西嫣面前了,西嫣神情冷淡地观察了几秒钟,把手又从兜里伸出来接过。
“多谢。”
原来西嫣说话也没有京腔,很纯正清澈的普通话。
“你吃过了没有?”西嫣问他。
俞宵征摇摇头,正准备说自己不饿。
“我请你吃卤煮。”西嫣长腿一迈,走到俞宵征前头去带路,他说话的语气里很有几分警告,“不用在我面前装铁人。我知道你饿。”
俞宵征愣住了,片刻后无奈一笑,跟上西嫣。
大栅栏热热闹闹的,一片喧嚷的人间世相。观音寺街灯光融融,面和肉,米和油,香气四溢。
这片土地丰饶而大方。灯火是粗陶碗内摇晃的热油。刀片一掀,厚厚白肉就下了一片蝉翼的肉皮。
俞宵征看了一眼这些饭点忙碌的人们就感到四肢温暖,虽然他并不经常能吃。
“我不能老是让你请我。”俞宵征说。
西嫣睨他一眼:“哪里有老是?”
俞宵征说:“今天早晨你还给了我一个鲜肉烧饼。”
西嫣说:“待会儿还有事情要你帮忙,先给你点好处。”
他神色冷冰冰的,还有些疲倦,直白地要给俞宵征喂甜头,还有些好笑。
西嫣扭头,他的嘴唇并不是薄薄一片,而是有些肉嘟嘟的,向前轻微撅起。但颜色却是缺乏柔软的暗色。
他柔软的嘴唇伸展,忽然冲俞宵征一乐。
这一乐像个得意的小男孩,把刚才略带疲倦和冰冷的面皮给呵温了,显出几分年轻人的活力。
这一乐,就把冰给析裂了:“吃饱了好好给我干活。”
“你要多吃点!”
俞宵征被他突然的一笑捣进了心窝子,被他说得暖腾腾的。
西嫣来一家号称百年老店,店里人声鼎沸,他挤进去找了两个位子。
坐下来,西嫣开始拆俞宵征给他的那颗饴糖。
他的手指白得透光,骨节处微红,黑色指甲方方的,像小瓷片。
西嫣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饴糖,看了又看。他好像没吃过,觉得这颗粗胖的半透明糖果很有意思,细细的淀粉从他指间掉下来。
忽然,西嫣把手伸过来,糖也抵到俞宵征的唇角。
“吃了。”
西嫣说。
俞宵征疑惑,张嘴问:“你不吃吗。”
就趁着他张嘴的功夫,西嫣把糖推到他嘴里去了,指腹从俞宵征的唇面蹭过。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丝毫不为喂人吃糖这件事而羞赧。
俞宵征差点儿被噎着,咳出一口白雾。
“我牙不好,看看就行了。”
西嫣解释。
他奇奇怪怪的,突然亲密,却总是冷淡。
这颗糖刚刚被他的手指捏来捏去,现在又给别人吃。
俞宵征虔诚地咀嚼。
吃饭的时候,西嫣也一直注视着俞宵征,钻研一个刚出土的摆件,琢磨一个谜题似的。俞宵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没伤了好胃口,仍然把饭吃了个精光,一片葱花也没留下。
西嫣和俞宵征一起回了学校。
路上他们坐公交,摇摇晃晃,西嫣从兜里掏出随身听,他靠在窗边,车里没几个人,他不去坐着,俞宵征也跟他一起站着晃荡。
西嫣递给俞宵征一只耳机。
俞宵征见过西嫣拿的随身听,上次见还是在百货大厦,在亮晶晶的橱窗里。
同学议论起来去哪儿淘换随身听,都是先打听到型号和牌子,再去红桥市场蹲着等。
西嫣拿着这个精巧的能抵得上俞宵征父母工资的先进设备,长指按动,音乐就从细细的耳机线里传来了。
曲调较为跳脱,是一首英文歌,歌词并不难,俞宵征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慢慢地俞宵征投入进去,以为自己进入了另外的世界,无限的蓬勃的乐声和人声把他从这个狭窄的黄绿色公交车厢内抽丝拉出去,弹射到云层之上。
男声唱得诚恳而磊落,心红且血热。
俞宵征微微瞪大了眼睛,他有些斜视的湿润黑色眼睛仍然对不上西嫣的双眼。
他们之间只有音乐在流泻,他们对视,西嫣的眼睛沉沉暗暗。
俞宵征心说:这就是西嫣他们喜欢的摇滚吗?
西嫣介绍:“Aerosmith的《dream on》。”
歌曲即将结束,西嫣又说:“这是我在五道口淘换来的,尖货。”
俞宵征沉默着,他们之间只有耳机如蛛丝一般连接。
他好像在思考,等到这首歌已经结束了,他在公交车的滚滚黑烟和轰鸣中轻轻念道:
“sing for the laugh and sing for the year.
sing with me if it's just for today.”
“真好。”他轻轻地说,“这个词写得真好。有种向死而生的感觉。”
西嫣的双眼仿如骤然划亮的火柴,他忽然站直了身子继而向俞宵征压下来。俞宵征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大气不出。西嫣离他近近的,鼻梁都要顶到鼻梁。
就是这个声音。西嫣心里想。
回到宿舍几近熄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人都在忙着接热水泡脚倒泡脚水。
俞宵征推开宿舍的门,贾真真正在调整他床前的张曼玉海报。
“哟!二位回来啦!”
第07章
贾真真是个聪明的好人,沿海省份催生出他一个活络的脑袋瓜,目前的工作是在秀水街上推销五十块的百达翡丽和一百块的劳力士。